北京爷们儿-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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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身子平躺在两个凳子上休息,天已经全黑了。
京城红色的夜空,没有星光,没有月色,连云都看不见了,有的只是人们一颗颗激烈跳动着的心。一缕凉风刷子似的掠过面庞,此时他竟想起了刘萍,要是她现在出现在小铺门口买点儿卫生巾什么的,看见老板是自己又做何感想呢?
忽然刘萍美丽的面庞迷离起来,蓝薇出现了。她开着辆富康,头从车窗里探出来,一脸鄙视……。
二
车祸
第二天是周末,周末的买卖都是不错的,早晨方路把老妈劝回家去做家务,自己在小铺继续奋战。老妈临走时在帐本上狠狠画了一条粗线:“这以上的是昨天我卖的流水,你别想记花帐。”
方路笑道:“您是我妈,当然比我能葛儿啦。”
老妈只得意了两秒钟,忽然又恼怒起来:“你长点儿出息行不行?我可不愿意罐里养王八,越养越抽抽。”
方路无可奈何地把老妈哄走了,他觉得老妈可能到更年期了,自己干得不好她看着不顺眼,干得好她依然有话说,反正自己总是里外不是人。
秋日的煦风特别宜人,轻扶在脸上,像小孩子柔软的手指给你抓痒痒。天蓝如水,云白似玉,爬山虎的叶子一片片飘下来,偶尔一辆车驶过,这岁月的脚印便蜂拥着飞起来,欢快而疯狂。方路特地提了把笤帚,边卖货边扫地,异常悠闲。天好,生意也好,一早上他就卖了二百多块。小铺刚开张时,方路和老妈是见了买主就当爷,现在他们已经学会挑人做生意了,老远拿眼珠子一瞟就知道这位爷兜儿里有几个子儿,也许这就是势利眼吧?
北京爷们儿全文(225)
刚才来了个推销酱油的,方路一眼就看出金狮酱油是假的,瓶子商标上的狮头颜色不正。方路点着推销员的脑门儿道:“做假你们都做不好,干什么吃的?看看,酱油根本不挂瓶子,好好和人家河南人学学,干什么应该像什么。”
推销员虚心地接受了批评,惭愧地说:“是,是,可我们的酱油味道不错,要不您先来一瓶尝尝?”
“尝尝?尝瞎了眼,你把眼珠子抠下来赔我呀?”方路指着后街道:“再不走我可叫工商的了。”
推销员哼了一声,满脸不服气地蹬着三轮车走了。
方路真想追上去给他两拳,作假还这么横!他凭什么呀?
酱油推销员走后,那女人和老公一起过来了。似乎成心气方路似的,走到小卖部门口,女人买了盒火柴,然后为老公掏起耳朵来。女人欠着脚,一根火柴棍在男人耳朵里左右扒拉,而男人歪脖站着,嘴里发出“吸流吸流”的声音,很是享受的样子。方路默默盯着他们,忽然自己耳朵里也痒了起来,他用指甲去抠,却怎么也够不到痒痒的地方,最后他不得不使劲咳嗽了两声。女人似乎觉察到什么,她挽着老公走了。方路却越热想越不是滋味,自己实在是个没有出息的人,人家掏耳朵,自己就痒痒,那人家要是做爱呢?
十点来钟,狼骚儿跑过来买烟。这小子一丁点儿男爷们儿的气派都没有,一天到晚收拾得跟个驴粪蛋儿似的不说,还是东街上出名的小喇叭,有影的事说起来眉飞色舞,没影的事在他嘴里简直就神乎其神了。洋二私下里叫他随身听,哪家养的狗有没有证他都门儿清。买完烟狼骚儿趴在柜台上不走,似笑非笑地看着方路。方路假装看书,心里却盼着他赶紧走人。
“昨天你怎么没去喝酒?人家八爷叫你好几次呢。”狼骚儿见方路不答理他,终于绷不住了。
“我去喝酒,小卖部不得让人家连锅端喽?”实际上方路是真不愿意凑那个热闹,八爷和洋二喝酒,不打起来才叫怪呢。其实也说不出他们俩有什么矛盾,但东街的人都说这里面的道儿深了,你没看见洋二见了八爷就躲吗?保不准洋二小时候勾搭过八爷的妹妹也不一定呢。当然没人知道八爷有没有妹妹,正如没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样,但大家都这么说多少会有些道理。
没等方路说完,狼骚儿竟一手扶着柜台,另一只手指着屋顶笑起来,他越笑越起劲,“咯咯咯”的肩膀直哆嗦。
“你昨天晚上做梦娶着媳妇啦?瞧给你美的!大鼻涕泡都冒出来了,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吗?”方路让他笑了个莫名其妙,更怕狼骚儿把哈喇子流到柜台上,于是特地把他推开一步。“有什么可笑的?”
“我,我还用得着做梦娶媳妇?”狼骚儿自豪地看了看自己的发廊。“我不是笑你,我是乐昨天,昨天……”他使劲抹了把脸。“昨天你没去真得后悔半辈子,乐子可大了。”
方路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们能有什么新鲜的?洋二的腿还能喝酒喝直了是怎么着?看见你我倒后悔了。”方路平时与狼骚儿不大说话,这小子太鸡贼,最近听说他和一个小姐搞上了,还大言不惭地嚷嚷着要结婚呢。
“那倒不至于。”狼骚儿终于不笑了,他正儿巴经地说:“昨天他们的酒喝得别提多热闹了,一开始,就是我在搅和局,图个热闹呗。洋二和八爷都鞠着面儿,谁也不爱理谁。后来喝得差不多了,就推心——,推什么来着?”
“小母牛推磨。”方路歪着嘴说。
“不对,不对,是推——推——?”
“推心置腹。”方路替他翻译道。
“对,推心置腹,那叫亲!就跟失散多少年的亲戚似的,稀罕劲儿就别提了。”狼骚儿说话时不自觉地看了眼饭馆儿的方向。“你真没看见,他们俩相互数落自己的不是,什么一条街上的谁跟谁呀,什么以前都是自己的错啦,这年头儿大家伙混都不容易啦,那劲头狠不得当时就要拜把子。最后八爷喝高了。”
“走吧你。”方路指了指门口,顺手推了他一把。“走,你在饭馆儿对面开发廊,哪天不得瞧见几个喝多了的?八爷喝多了也至于你美得跟白捡个儿子似的!”
狼骚儿看着方路,居然“嘎嘎嘎”地又笑起来。“乐事儿在后面呢。八爷走不动道儿了,我本来想叫俩伙计送回去,可洋二流氓假仗义,死活要送八爷回家。你猜怎么着?上到二层他就给八爷扔在楼道里了,摔得那叫惨,哥儿俩都差点儿从楼梯上骨碌下去。”
“真的!”方路眼前立刻显现出一个瘦小的瘸子,扶着二百来斤的八爷上楼的样子,整个是猴背水牛,他终于也跟着笑起来。
“真的,后来洋二喊来几个街坊,费姥姥劲了才把八爷弄上去。八爷今天一来就让小工帮忙拔罐子,不管用又点着了二锅头在身上来回搓呢。不信你自己看看去,这钟点儿还在饭馆桌子上趴着呢。”狼骚儿又朝饭馆儿看了一眼,他终于把烟和坏笑都收起来,走到门口,又很不尽兴地转过身。“你猜八爷怎么说?”
“他还能去给洋二道谢?”
“哪儿啊!八爷都骂了一个钟头了。他说洋二是成心要毁他,早晚跟这小子没完。”狼骚儿笑着走了。
方路瞧着洋二的修车铺摇了摇头,看来他们俩和好的愿望是告吹了。应该找人给他们算算命,看看两个人命里到底是怎么个克法,要是能破解开,没准俩人都能大富大贵了。
中午,老妈送饭时告诉方路,小卖部大门合叶的螺丝松了。方路便去找洋二借改锥,走上街面他就发现修车铺门口停了辆巨大的摩托车。那是辆雅马哈500,是日本车商模仿“哈雷”(美国的著名摩托车品牌,以马力强大著称)的一款车,摩托车巨大得让人看着有些寒心,车把足有一米五高。方路边走边摇头,这款车保证是日本人开拓海外市场用的,矮小的日本鬼子根本骑不上去。
北京爷们儿全文(226)
此时蛐蛐儿正蹲在摩托旁边用钳子敲着什么。
“车不错啊。”方路走过去,他知道蛐蛐儿虽然口舌不好使,却是个十足的车迷,几个月来已经练就了一身的好把势,修车铺的活计全是蛐蛐儿一手完成的。洋二表面上不把他当大拿,实际上人们都清楚他的钱是蛐蛐儿一钉一锤敲出来的。
蛐蛐儿连头都没抬,他边敲边琢磨着,眉头拧成了疙瘩。
方路觉得没趣儿,只得径直去找洋二了。走进修车铺方路发现洋二正陪着张东聊天呢,看见他进来,洋二容光焕发地叫道:“兄弟,瞧见外面的摩托没有?好家伙您呐,六万多哪!”
方路看见张东略微拔了拔胸脯就知道这辆车是他的了,自从上次集资之后他就一直没见过张东,不知怎么他对这小子有一种特有的好感,或许是这小子比排子房出身的其他人聪明吧。“是不错,怎么没牌儿啊?”方路问道。
“买得起马还能配不起鞍子?”洋二抢着说:“我们东子是什么人?人家给手下发了死命令,不管花多少钱,三天里一定要把车牌拿下来,拿不来就走人。”
方路看到张东的嘴微微撇了一下,弄不清是自得还是无聊,反正深沉得很。是不是当了大老板都这德行?方路也撇了下嘴。自从上次集资失败后,这还是他头回见张东,不知怎么他对这小子是又讨厌又喜欢,讨厌是因为他有钱,喜欢是因为这小子太聪明,而且还救过自己一命。当然方路是不会向他谢恩的,他有钱,见义勇为是应该的,要不怎么对得起老天爷呢。
最近确实有不少人在他面前提过张东,据说他是排子房里出的第一号传奇人物。十年前人家就杀到了香港和东南亚,那段经历已经被传成神话了,据说当年周润发请东子吃过饭,港督差点儿接见这个北京人。回北京后,他在百花倒服装发了大财,如今东子手里的广告公司在北京广告界已经是响当当的角色了,听说每年都有几千万的产值,小买卖根本不接。前几天,洋二说张东又开了家建筑公司,光固定资产就投进去两百多万,专门在南方承包政府工程。
排子房更是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东子的父亲得了脑血栓,他嫌天坛医院的服务不好。于是跑到院长办公室嚷嚷道:“别跟我玩这离个楞儿,要不我把你们这家医院买下来,你老小子到时候得给我打工。”院长解释道:“不能卖,医院是卫生局的。”张东愤怒地说:“敢小瞧我?说,卫生局多少钱?”
方路明白这个笑话是编排张东的,这小子再不知道深浅也不会这么无知的,有钱自然要允许说几句。当然有钱是一码事,排子房的住户对东子的人品却微词颇多。据说张东从这里搬出去后,就再没走进过排子房一步,每次给山林老爹送钱都是派手下去的。上次张东回来,同样是手下拿着大信封进去的,而他一直在洋二修车铺里等。以前的邻居要是有个大事小情,张东是绝不肯露面的,顶多派人把份子钱送来。于是大家都说,张东这孩子是忘本了,根本不承认自己是排子房的人。老天爷对没良心的人总是要惩罚的,这不张东有个傻儿子,据说比豆子强不了多少,报应啊报应!但不管背后怎么说,哪家有了红白事还是照样请他,老邻居说得有道理:许他不仁,不许咱不义。好在他与洋二关系不错,隔上几个月就会来坐一坐,弄得洋二总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逢人便道:“咱是什么档次的人,瞧瞧跟咱打交道的都是什么人物,不是美国人就是大老板,你们都说张东牛逼,可在咱面前他照样得老实。”
此时蛐蛐儿高兴地走进来,他结结巴巴地说:“减震的—弹簧松了,紧—紧紧就好。”
洋二得意地看着张东:“怎么样?你手底下那帮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