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戈壁-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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吡恕!�
过了半年,我被派到杭爱山一个寺院,因为我也想离家近些。我曾到乌里雅苏台那个官员那儿去,从他的属员口里听到一个骇人的消息:说是我父亲在迁居到此的头一个冬天,在他为官员放牧的地区出现了可怕的无雪干冷的天气。在蒙古草地的冬季,这是可怕的灾难。这时,牲畜吃不上草,便会大批大批的死亡。严寒不退,马匹越来越瘦弱,开始倒毙,在将马群赶往乌里雅苏台的冬窝子的路上,马匹死了很多,到了乌里雅苏台,只剩下三分之一。官员大发雷霆,将父亲送进监狱,不久他就死在狱中。我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弟弟是很漂亮的孩子,官员将他们一起卖到北京,以抵偿马群的损失。妹妹在皇帝的后宫当宫女,弟弟成了皇帝的奴仆。我知道这件事之后,就发誓要抢劫汉人商旅,为的是从北京赎回我的亲人,所以我就不再回自己的寺院,慢慢便纠合起这支唐古特人与蒙古人的队伍,他们每个人都受过迫害,我们齐心合力在这里建造了这个山寨。
至今,我们已经在这荒漠中住了三年。再过一两年,我有了足够的钱,就要去北京,同时会给部下足够的安家费,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这段话,初听起来像是有倾向性的传奇故事。人们读过《中央亚细亚的荒漠》,对黑喇嘛已经有了很深的印象,但这里的“复仇”因缘,却与同时人关于黑喇嘛的其他记载不一致。这就出现了一个矛盾。但是,当我真正来到了黑喇嘛的巢穴“碉堡山”,却为《中央亚细亚的荒漠》中关于这里的描写震慑住了。
没有亲临此地的人,写不出那些如同摄像机“扫”出的“实景”。所以我相信写这部书时,奥勃鲁切夫根据的一定是第一手的见闻,不可能是出于想象编造。关于这段可疑的“黑喇嘛身世”,一个合理的解释是:作者在有意回避什么。他显然希望人们将他写的这个黑喇嘛,与那个“红色政权的死敌”黑喇嘛——丹毕诺颜当作两个人。他故意将时代前移,模糊人物的早年经历,淡化与俄罗斯以及蒙古国的红色政权之间的联系。他写了黑喇嘛这个“丝路罗宾汉”,因为他需要这个;他又不得不为自己留一条退路。那是在苏共“肃反”的狂热期间。他知道,黑喇嘛终究是黑喇嘛。
特别是,后来我发现奥勃鲁切夫写的黑喇嘛身世,与那个步其后尘者——“哈密虎王”尧乐博斯,有奇异的重合之处。这更证实,奥勃鲁切夫写的是一个复合型人物。他,是有意这样写的。
当时,我还没有想到另一个可能性:那就是黑喇嘛本人在不同场合、对不同对象,讲述着不同的故事。也就是说:那实际上是出于黑喇嘛的编造。
《中央亚细亚的荒漠》一书,也写到了黑喇嘛的结局。作者在从额济纳流域返回塔城时,又路经了黑戈壁。他专程到黑喇嘛的要塞探望,因为他真的为黑喇嘛找了几本古书,要送去。同时在从这里离去时,黑喇嘛请他们在额济纳河的农区为自己买一些粮食,买到的粮食就驮在骆驼背上。
他们敲开了要塞的门,一个以前没见过的蒙古族老人问明了来意,打开门请他们在房间里坐下,并告诉他们:前不久黑喇嘛抢劫了一个前往乌鲁木齐的汉族商队,得到了大笔银子(那应该是伊犁将军府的“饷银”)。他估计自己的钱已经可以赎回在北京作奴仆的弟妹,就遣散了其余的人,带了4个伙伴到北京去了。这个老人是替黑喇嘛看管寨子的,这里的骆驼、绵羊、山羊,都是黑喇嘛留下的。因为他担心自己迟早还得回到黑戈壁,继续做“山大王”。
作者听老人说完,留下粮食,并住了一晚上,就在第二天一早离去了。
这段文字读起来,真如同空谷足音。
在奥勃鲁切夫笔下,黑喇嘛在黑戈壁潜藏了三四年。实际上,从1919年他进入中国西部,到1923年(或1924年)遇刺身亡,正好就是三四年。当然,关于黑喇嘛遇刺的年代,是有不同说法。其实关于黑喇嘛的一切,都有不同说法。
《中央亚细亚的荒漠》接近结尾部分,又出现了“黑喇嘛”:
《黑戈壁》二(4)
……过了若干时间之后,一次作者在路经吐鲁番时,在天山脚下踏上了一片名副其实的荒漠,地面布满乌黑发亮的细碎的卵石与砾石,只在平坦低洼的荒滩上才见得到稀疏的灌丛。走着走着,他产生了异样的情绪。“类似的地貌,使我们回忆起从巴里坤前往额济纳河流域的黑城,途中会见黑喇嘛的那个黑戈壁。真难为黑喇嘛,竟给自己选择这样一处黑色的荒漠作为栖身之所。”
写到这里,已经离曲终人散不远了。显然,当时作者只是知道黑喇嘛不在黑戈壁了,黑喇嘛意外离去,留下了许多想象的空间。像当时外界的报道一样,他并不知道,黑喇嘛已经甚身首异处,——或者不相信(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我是20年前初次读到奥勃鲁切夫的《中央亚细亚的荒漠》一书的。这是正面写黑喇嘛其人、黑喇嘛要塞的重要著作。后来,我多次读过这本书。这一次读,认为是纪实之作,如同斯文?赫定的《我的探险生涯》(《亚洲腹地旅行记》);再一次读,又认定其中有不少想象成分,不能作为信史。有一段时间,我拿不准该在多大的程度上相信书中所写的关于黑喇嘛的内容。像奥勃鲁切夫这样档次的学者,写的又是他的工作范围,不会离开真实太远;可在黑喇嘛丹毕已经成为革命的敌人的苏俄时期,这样同情他、为他洗刷清白,确实有点费解。我见到的《中央亚细亚的荒漠》,是奥勃鲁切夫去世前一年(1955年)出版的新一版(第三版),这版对很多内容作了充实,比如首次使用了沙俄驻塔城领事索科夫( C。B。COKOB )的真实姓名,这个人在十月革命后成了白俄,在中国境内长期对苏俄持不认同的态度。
《中央亚细亚的荒漠》给我的印象是:奥勃鲁切夫笔下与黑喇嘛有关的内容是“虚实相间”,实的,主要是黑喇嘛要塞“碉堡山”的情况;虚的,则是有关黑喇嘛的生平。他采用“春秋笔法”的原因是为了使“黑喇嘛”与“丹毕诺颜”保持一个必要的安全距离。但他相当明确地写出了自己对“黑喇嘛”(不是丹毕)的看法:他不是一个坏人,而是“逼上梁山”的豪杰。这样写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因为,蒙古国与俄罗斯苏维埃都已经断定他是革命的死敌,而且必欲置于死地而后快。至于他写的黑戈壁与黑喇嘛的要塞,经过我自己的对照比较,可以证实是真实可信的。
《中央亚细亚的荒漠》之所以在1955年出版了新一版。难道是斯大林的死使奥勃鲁切夫在晚年想到,可以为黑喇嘛说点什么了?就象赫鲁晓夫在一年后的苏共“20大”上为“肃反”作的那样?
《黑戈壁》三(1)
黑喇嘛似乎是这样一个人:只有当他不存在了,人们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关于黑喇嘛,除了俄国学者奥勃鲁切夫,就属丹麦人哈士纶的探险记《蒙古的人和神》所说最为重要。哈士纶在1927年-1928年间,生活在蒙古族聚居区,从额济纳,到新疆的焉耆。在1927年11月,他曾经亲自考察了“黑喇嘛的城堡”,同时在额济纳与马鬃山向蒙古牧民、过往商旅作过深入的专门调查,特别是他抵达乌鲁木齐后,结识了黑喇嘛的副官-秘书札哈沁贝勒,而且,他本人与当时的外蒙古红色、白色两个阵营都没有丝毫瓜葛。所以,他的记载最有价值。
在奥勃鲁切夫“离去”、哈士纶到来之间,一个美国人来到了黑戈壁。他就是著名的东方学家欧文?拉铁摩尔。
拉铁摩尔在1900年出生后不久,就随父母来到了中国。在中国生活了12年。他在英国与瑞士完成了学业,1919年,再次回到中国,担任英国报刊的驻华记者。1925年,他从北京来到归化(呼和浩特)。那时,归化是通往新疆的“草原之路”的起止点,他与来自新疆的商旅有许多交往,并且开始关注中国的新疆,期望能亲自到新疆考察。1926年3月,拉铁摩尔刚结婚。他为妻子设计了一个特殊的“蜜月”旅行:计划由归化出发,穿越最不为人所知的内陆亚洲,再翻过“世界屋脊”到达印度。在蒙古高原,他完全依靠骆驼作为交通工具,横贯东西,走了1600英里。在古道上,他经历到的,和千百年来往返于东西方的古人一样,干渴、风沙、酷寒、雪暴,以及强梁阻路、官府贪墨、前程不明、人心涣散,都为行旅设置了障碍。
后来,在回顾这次“苦难历程”时,拉铁摩尔一再解释自己为什么选择这样一条“被遗忘的丝绸之路”:
他本来可以随大的商队走“草原之路”,但是这正是一个特殊时期,“外蒙古受苏俄诱惑,宣言脱离中国”,从中原进出内外蒙古,必将成为“走钢丝”式的杂技,不但危险,而且全无保护。他本可以穿越中国内地,循传统的古道西行,但他从北京首途时“内战方酣、土匪充斥,而且排外正烈”,他担心沿这条路走不多远计划就会夭折。他希望远离左、右两边的人群,他却不怕路途漫长坎坷,气候恶劣;也不在乎条件,不讲究路况。也就是说,与人为相比,他宁肯选择无人区。所以,他便在一个特殊时期走上了穿越黑戈壁的旅途。后来他提到自己旅途时说:“这条路所经各地,荒沙弥漫,如果不是机遇眷顾,你找不到合格的向导,就连以驼夫为职业的当地人,也不知道有你说的那条路存在。作为先行者,你得面对一切困难。”
所以,在途中拉铁摩尔先安排妻子艾莉诺娜离开了归化(呼和浩特),他自己继续前行。他们商定,艾莉诺娜回到北京,辗转通过西伯利亚铁路到达俄领中亚的斜米巴拉廷斯克。而拉铁摩尔自己还是要按原计划穿越黑戈壁,到达乌鲁木齐,再前往斜米巴拉廷斯克,夫妻相会。“黑戈壁”的诱惑不可抗拒。
1926年9月,拉铁摩尔到达了额济纳河。他才26岁,他的“条件”相当好。他不但年轻,而且会汉语,也会蒙古语。通过此行,他成了一个“蒙古人”。离开额济纳,他和他的驼队进入无人定居的黑戈壁。
走出黑戈壁,拉铁摩尔到达明水,又进入天山的余脉。在巴里坤以北、通向外蒙的三塘湖,为新疆的边防军拘捕。他在巴里坤关押了两周。省会乌鲁木齐的外国传教士已经知道这次特殊的“蜜月旅行”与“新郎”——拉铁摩尔,在教会通力营救之下,他终于摆脱困境,获准前往乌鲁木齐。1927年1月2日,脱离拘押的拉铁摩尔到达古城(新疆奇台),就是步行,离乌鲁木齐也没有多远了。
在乌鲁木齐,拉铁摩尔用电话通知妻子,自己已经走出“被遗忘的丝绸之路”,下一步将是前往中亚与妻子会面。艾莉诺娜立即踏上以斜米巴拉廷斯克为终点的路途。当他们已经可以隔着“天河”计算相会的日子了,却出现了政治变故。拉铁摩尔到达中苏边境城市塔城时,苏联与美国突然发生了外交冲突,苏联断然停止给美国人发放入境签证。已经走过整个内陆亚洲,在黑戈壁几乎与黑喇嘛相逢的拉铁摩尔,就这样被拦截在国境线的一边。1927年2月,艾莉诺娜来到中亚的名城斜米巴拉廷斯克,一个坏消息在等着她:他们的运气看来只比“牛郎织女”好一点。她与新婚久别的丈夫中间,还隔着两千多公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