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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马上朝廷(乾隆三部曲第二部-出书版)-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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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人口众多,何罪之有
  我曾有好长时间研究历史上的人口和人口数量问题,但直到晚近,才达到眼下的这一境界,并把它归入我的“三大战役”。这也差不多使我成了“孤家寡人”,反对声一片。但事关重大,也顾不得许多,更不是为做“特殊独一人”了。
  此篇发表于《读书》2010年第5期(文字有出入);在这之前,《读书》杂志还为此组织了小型的讨论会。
  在一篇书评中,作者旷新年劈头指出:“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主要凭借人口(而不是资金、技术、资源)的优势成为了世界工厂”。(1)——我想,在历史上,何尝不是这样呢?——可惜中国的人口,早已成为一切问题的“替罪羔羊”,更成为“抹黑”中国历史的几大“罪状”之一。
  今天,有了易富贤的“新人口论”——《大国空巢:走入歧途的中国计划生育》,——我们就可以更容易的把这大段的历史贯穿起来。
  在《中国传统经济的发展序列》里,我曾经把中国传统经济分为四种类型,也可以称为四个阶段,其中第一个为“不发展经济”,有如清代十八世纪以前的广西;其最显著的特征,就是人口“长期停滞”,土地大量抛荒,耕作极为粗放。此后逐步起飞,进入“发展中经济”,则全凭人口的增加即需求带来的刺激,显示出人口增加对于传统经济发展的推动作用。这一点,也正是在其早期看得最为明显,且最少会引起争论。
  所谓“发展中经济”,其最显著的特征,即人口迅速增加,使它成为各发展时期中速度最快的一个。人力的投入,甚至可能带来收益的递增。同时,土地基本垦辟,进入精耕农业,有如清初以来的中南、西南以及稍后的东北和台湾,以及秦汉以来广大的中原地区。过去人们以为这就是中国传统经济的最高成果,因此有了“长期停滞”的说法,其实是一个误解。
  到了更高的发展阶段,如清代的广东、江苏,其人口密度已然很高,但仍有显著的增长。清代中叶,广东成为中国农业发展程度最高的地区,发明以“桑(果)基鱼塘”为代表的高度发达的“生态农业”;江苏更成为一个(传统)“工业区”,拥有全国最高密度的人口。但在这些地区人口是否已经太多了呢?据史料记载,常熟在雍正以前棉作较少,“盖黄霉削草,必资人多,曩时人较少也”,以后“生齿日繁,故种棉渐多”。仍有赖于人口的进一步增加(特别是在那些棉花、棉布产区)。
  与一般认识相反,人口增长对清代经济发展的最重要贡献,其实莫过于高水平的发展阶段。因为没有人口的如是快速大量的增加,则没有需求的如此扩大;而没有需求的扩大,就不会出现“集中种植”的“规模经济”,也就没有省区间的比较优势及其交换可言。推而言之,中国传统文明的高度繁荣和种种成就,都与中国人口的众多和密集状态密切相关;尽管今天人们对人口问题会持有完全不同的态度和看法。而这种成就,又不是每一个人口高密度文明都一定能够“自然而然”取得的。(2)
  这就是我对中国人口问题的正面看法,是“人口众多”对中国经济发展历史的正面贡献。
  所以我说:如果说今日中国经济的崛起,所依赖的既不是“经典资本主义”,也不是“典型社会主义”,她就可能仍然走在乾隆以来的道路之上,三百年一以贯之。(3)
  而十八世纪,到二十世纪,以至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正是中国历史里特别重要的一段。如果我们不再“隔裂历史”,就会发现,这几百年是“连着”的,从十八世纪以来中国的“现代化”,(4)终于显现出了一定的成果(尽管仍存在许多许多问题,如果不想面对这些问题,我们就真是“吃祖宗饭”的“不肖子孙”了)。
  在2007年年底,“金融风暴”到来之前,有哪一位不说中国经济已经“崛起”?尽管它还存在很多问题,很多也在“金融风暴”中暴露出来,但那些“结构性”的“制度性”的问题,不管它“纠正”与否,都与一件事并不矛盾,那就是中国经济发展基本上依赖的是密集而众多的人口,——这一点有谁能够否认呢?
  中国自改革开放以来,各种农产品供给充足,从粮食到其他农副产品,“供过于求”,价格低廉;同时,还有大约一亿多劳动力进入工业领域,创造了世界史上的奇迹,以致有“世界工厂”之称。
  这难道不是众多人口的伟大贡献,否则哪里来那么众多的劳动力(农民工)?没有那些劳动力,这些又怎么可能产生?对于这些基本的历史事实,有些人专门“倒霉看反面”,还有人竟然嫌中国人口太多了,以为少几个亿才好(可见“虚妄史观”由来有渐)。
  今天太有必要把这些事儿说说清楚了。
  这里还有一个特别值得大书特书的事,就是在中国的粮食供给上,现在并不存在“粮食安全”问题(用茅于轼先生的话来说)。这就足以打破任何传统的人口理论了。
  作者继续写道,易富贤在他的著作中旗帜鲜明的提出:人口的持续发展是社会持续发展的前提;而计划生育,则是“民族自杀政策”。
  他尖锐的批评“严格的一胎化政策”,认为它是“反人性”“反伦理”的。易言之,其要害则是“对人持一种敌视的态度”。
  实际上,这样的问题几百年前就存在了。如李中清和王丰曾经提出:与马尔萨斯所说不同,很久以来,中国人就建立了自己的人口体系,使之能够高度理智地根据其社会经济条件来调整人口行为:他们掌握了传统的避孕和流产技术;因此,已婚生育率比欧洲要低得多。(5)遗憾的是,在他们的书中并没有举出中国人是如何避孕和流产的例证。为此,同属加州学派的李伯重在一项专门研究中提出,历史上节育知识在江浙一带民间已非常普及,(6)可惜的是,他的研究不免偏重于“流产”(堕胎)等“杀生性”的技术手段,对于如何“避孕”则重视不够。而这,恐怕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也很值得深入调查,既然它曾在那样一个广泛的地区实行。(7)
  还有一点是人们认识不够的,即以康熙皇帝为代表的中国人口思想的主流,是乐见于,而不是限制人口的增长(这难道是一种罪过),并以一种积极的态度,力求用经济的发展来满足日益增加的人口需要(其后洪亮吉的人口思想并没有逸出这个主流之外,中国比较接近马尔萨斯的人口学家是十九世纪中叶的汪士铎(8))。据说到十九世纪,以发展经济为主导解决政治问题的思想,才兴起于的西方。(9)西方的文化人类学,也曾把能否养育更多的人口作为文明进步的标尺之一,(10)对此,我们怎能都倒过来看呢?
  当然今天的计划生育是强制性的,不同于历史上的理性调节。但不管使用什么方法,是“避孕”呢,还是“堕胎”——我称之为“砍杀人口”——如果今天中国人口增长率已经严重下降,——如官方公布,自1999年人口调查以来,到2007年年底,中国人口达到十三亿二千万,八年时间仅增加了三千万,(11)——那我们确应像作者所说,该彻底反思国家的这个人口政策了(包括对生命的尊重与否)。
  对此,我想说的是,如果说传统人口论的核心,是“仇恨”,起先恨的只是一个“阶级”(地主、资本家),现在则是(全)“人类”,那么我们也可以说是有一个“心术”上的问题,难道不该反思?
  长期以来,就有一个历史学的“抹黑派”,一直在抹黑中国的历史,从政治上的“封建专制”,经济上的“残酷剥削”,到社会上的“人口众多”(不止把“汉族”都抹黑了,更要抹黑所有“少数民族”),如果这样,这个“国家”还怎么“可爱”的起来,成天空喊“爱国”又有何用?
  但是,还有一点我是与原书作者不同的,就是我并不相信那套人口统计数字。我并不认为现在中国人口只有十三亿多,——也不喜欢那种以为几百年以后如何如何的推算方法(倒不是对将来中国只剩下五亿、一亿的具体数字有何看法),——我认为,现在中国的人口已经有十五、六亿以上,(12)尽管很少人会同意我的这一看法。
  但是,“假如”(万一)中国现在人口已达到十五亿,——一方面维持了农产品的高产出,一方面造就了经济的全面繁荣,——各位,我们的人口史观是不是就会发生一个“大爆炸”?你还会对中国的“人口众多”抱有这样那样的“歧见”吗?
  我写这些文字,并不是为了“上条陈”,——老友高山几年前就曾找我,谈谈人口政策放宽的可能后果;他可能以为我了解历史上人口“自然增长”的情况,虽然我的看法跟其他学者很不一样,(13)——我关心的只是,我们应该有一个什么样的历史观和人口观:人口众多,何罪之有?
  我们不该从头想一想吗?
  二、对地主残酷剥削的质疑
  自1996年,我开始研究地主和地租,即地主与农民关系的问题。经若干寒暑,终于写成《租佃关系新论——地主、农民和地租》(上海书店出版社2005年版)。这是一个生活在二十世纪的中国人不能回避的,也是前人没能给我们解决的老大难问题之一。其艰辛可想而知,其关键则是要找到一个入手点,对我来说,就是“地租实收率”。当然,这并不是一个容易的选择。
  老友陈支平教授曾在不止一个场合感叹:中国作为一个有几千年历史的以农立国的国家,以至于今,“历史学界居然越来越少有学者对地主—农民这一最基本的问题有兴趣”!《租佃关系新论——地主、农民和地租》的出版,“真是喜出望外。”
  这本小书里说的是拟解租佃关系的核心——“地租剥削率”的问题。
  说起租佃关系,不免要连带引出许许多多的相关问题,使人目眩,我们不妨从一个简单的角度入手。
  农民起义和农民斗争,过去有一段时间曾经是史学界的热门话题,可惜的是,农民大起义很少触及地租问题,文革时期有一本小册子《罪恶累累的孔府》(山东大学历史系、曲阜师范学院历史系调查组编写,《学点历史》丛书,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却与众不同,谈到了农民的抗租斗争:
  一七五八年(清乾隆二十三年),滕县佃户四十余人,代表各村佃户,开会决议“共同一局,抢劫官场”,把被孔府霸占的劳动果实,全部收回,绝不留下一颗一粒。七月,秋谷成熟,孔府派来了爪牙进屯分谷。没料到,各村一致行动,将谷子全部运回自家场内。爪牙们气急败坏、声嘶力竭地阻挡。佃户们摆好阵势,围住他们,有力地警告说:“绝不分给一柴一粒”!
  由于这场大规模的有组织斗争的胜利,佃户们认识了自己的力量,此后这里的抗租斗争更是不断发生。一七七七年,二十年前领导过抗租的老将陈荣,又串联二十多户佃户,在一个夜晚把地里的麦子,全部收回农民家里;他们把反对孔府的斗争传统,亲手传给了新的一代。……
  文章中的几个小标题就分别叫做“组织起来,抗租抗差”,“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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