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若犹红-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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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装得像一点,她会相信。”
“我为什么要帮你的忙?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我逗他。
“你爱过,对不对?”
我呆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他承认。
难道我脸上刻了字,任何人都看得出我受过爱情的伤害:是个失败者?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他立刻解释,“一个人爱过还是没爱过,其实很容
易分辨。没爱过的人在很多方面都不会成熟,但爱过的人比较有光华,比较丰富。”
我相信他也爱过,否则他绝不会这样说,也绝分辨不出来。
“我曾经爱过,很深很深地爱过。”他低下头,我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我母亲反对,你知道,我最听她的话,她是寡妇,为了抚养我长大,吃了非常多的苦。”
“她为什么反对?”
“因为对方是美国人,她说——她没法子忍受一个黄皮肤蓝眼睛的孙子。”
“那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是她的一切。”
我明白了,我不再讪笑他。他离开过一次旧金山,不该为同样理由再离开第二次。
“也许我能帮忙,但是我怀疑要让这位固执的老太太改变主意很困难。”
“你帮得上忙,否则她会不断地再介绍别的东方女孩子给我。你知道,这些年来,她不断带女孩子的照片给我看。”
我立刻猜到和子女士也把我的照片给他瞧过,而且他必定一口就否定了我,但是我一点也不生气,我要帮他的忙。
让有爱的人在一起是好事!
慕竹和慕尘相继离开我时,我方体会到刘鹗在《老残游记》中最后的一句——
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是多么沉痛的祝福。
“我听你的,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我说。
“我答应。”
“如果你爱那个女孩子,绝不要伤她的心。”
“我会,我一定做到。”北原笑了,“我甚至不会让任何人伤她的心,谁伤害她,就是和我过不去,我会保护她一辈子。”
我突然想到了沙慕尘,头不禁一阵晕眩。他何尝不曾在心中立下过誓言,要终其一生保护我,照顾我?但他做不到。
世事真难以预料,不是吗?奇怪的是都已经许久了,我却仍然这般怀念他。
也许那是我一生一世的创痛,永远也不能忘。
新年假期结束后,北原回去夏威夷,和子对儿子的表现满意极了,经常以神秘的眼光与笑容注视我。除了询问我北原是否有信来,还以保护人姿态出现,当
有男同学试图接近我时,她就很封建地把人赶走。
“和子,那是我的同学啊!”我向她抗议,她却只是一副“我明白,你别想有所图谋”的笑容。
我简直拿她没办法,北原却在信件中一再拜托我忍耐,一旦他的女友答应他的求婚,我很快就可以摆脱这些莫名其妙的枷锁。
我劝他最好快一点,因为和子干涉的事情愈来愈多,她甚至要把她压箱底的绝活教给我。我每次拒绝,她便怀疑地看着我,伤心地问:“我那个愚笨的儿子
是不是得罪了你?”
终于,北原的恋爱成熟,十月底,他兴奋地打电话给我,说女家已经答应了他的求婚,他要在圣诞节带她来旧金山,拜见婆婆。
我很担心他要如何通过最后一关。
“你放心好了,她一看到她,一定会非常满意,更何况你会帮忙,对吗?”
他还敢提我帮忙的事,我担心和子会责以“通敌、知情不报”诸罪名,以武士刀把我问斩。
我这叫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我有个计划——”北原想出了个馊主意,“我先叫小林来旧金山,装作你的朋友,介绍给我母亲学编织,她会尽量表现优点,我母亲一定欣赏她,你再多敲敲边鼓。”
“等等,她叫小林什么?”
“小林百子,这有什么不对吗?”北原诧异地说。
“没什么?”我怪自己神经兮兮。在日本,小林是个普遍的姓,百子也很普遍,随便在路上叫一声,会有十七八个答应你。
“那我们就说好了,她下个月来,你帮我照顾她。”北原说。
“你呢?圣诞节来不来?夏天你不来度假,害我跟你母亲解释得差点说破嘴。
她要去看你,你又说得去总公司受训,这回可不能再编同样理由吧!”
“绝对不会,百子留在你那儿当人质,我怎么会不来呢!”北原笑得像36000个毛孔,个个吃了人参果。
他算准我会帮他,再也没有比我更同情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傻子了,我每回看莎士比亚都流泪。
百子11月3日自夏威夷飞来,北原要我去机场接她,当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自闸口冒出来时,心脏都几乎停止了跳动。
“小林,真的是你!”我无法抑制地大叫,我太高兴、太激动了。
“北原告诉我时我就知道是你,但他要我别说,我们要给你一个惊喜!”小林还是从前那模样,一点也没变。
“你真吓坏了我。”我边笑边拭泪。这些年中,我没再联络过任何一个朋友,看见她,似乎又和多年前逝去的日子有了联系。
我们出关时,天空上飘起了今年第一阵的雪,纷飞中,仿佛又回到昨日。
“还记不记得你离开日本的那天?”小林挽住我的手臂,看着那雪,“真没想到这回换成你在这儿接我。”
“世事难以预料。”我笑。那漫天飞舞的雪花已不是离开东京时的雪。
“你还是这个调调,所以嫁不出去。”她埋怨。
“我把机会让给你。”
“谢谢!”
“我是说着玩的。”
“我却不是。”她美丽的小脸很严肃,“我如果失去北原,这一生我再也不会爱任何人。以前我反对你那样痴心,那时候我没爱过,不懂得感情,现在我知道了,爱不能勉强,也无法替换。”
“如果有人枪走北原,你会杀了那个人。”我觉得小林的外表柔弱,但内心十分刚烈。
“北原知道,他说我们合适。”小林的口气很笃定。
“你们真的预备结婚?”
“还需要你的帮忙。”她向我深深行礼。
“等你安顿好了,我带你去见和子,她比你想像中要和气得多。”
“我也不怕她!”她伸伸舌头,“北原说,如果她不要我,我们可以用一生的时间跟她周旋。”
“别把她想得太可伯,她很讲理。”
“是吗?”小林瞅我,“听说她已经快把你烦死了。”
“没有的事。”我把她的行李放进后车厢,“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是一个好人。就算她不友善,你也用不着紧张,你手上有张王牌,打出去包准把她将得死死的。”
“王牌?”
“北原啊!你的心上人是她的独生子,她怎能不买你的帐?”我替她打气。”江枫,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不长寿,祸害贻千年。“我咕哝了一句,看到她太高兴,话说得比这三年加起来都多。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一定会成功!”我拍拍她,“小林,我羡慕你,终于找到了自己所爱,又能爱的人。”
她欲言又止,但先红的是眼圈。
我知道她想问——沙慕尘好吗?他有没有再来找过你?
可是她不会问,她还没开口问,自己就想哭。
我跟慕尘的事,她只来得及看到结尾,怎么也帮不上忙。
小林暂时跟我住,她很满意客厅的窗景。
“真太棒了,你可以天天看到旧金山大桥。”
“你也可以天天看,直到你看烦为止。”
“你寂寞!”她锐利的眼神似乎看穿了我。
“坐!我去煮咖啡,我有真正的蓝山咖啡,你会喜欢。”
我煮好了咖啡,她还在看金山大桥,我端咖啡给她时,无意中碰了她一下,手冷得像冰。她这么紧张还为我的事瞎操心。
“放心,和子不会吃掉你!”我笑她。
她幽怨地看我一眼,我当然能明白她的心情。她孤身一人,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未来的婆婆又很难说,万一此行失败,她面对的将是终身的遗憾。
“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北原。”
“他还在夏威夷,不到圣诞,他没法子休假。”
“这就是那个在日本叱咤风云的女设计师吗?小林,我那时候看到的女强人呢?”我靠着她的椅子扶把坐下。
“我什么时候是女强人?”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北原不在,还有我啊!”
小林并没有因为我的安慰而放宽心情,相反,她愈来愈紧张,到了下午甚至呼吸困难似的,我本来认为她经过了长途飞行,还要好好休息,现在我看不必了。
“穿上大衣!我们走。”
“去哪里?”
“去看和子。”
“可是——”她缩在椅子里,连动都动不了似的。
“我不相信你会不敢去!”
“我——真的——”
“起来!”我呵她痒,“中国有一句古话——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车子过了金门大桥131公路,又过渔人码头,上了山坡,小林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和子住在这里?”
“旧金山已经不是人间天堂,但此地却仍是世外桃源。住在这儿的人不是顶有钱的人,却最懂得生活之道。”
“真美。”
“和子在40年前和丈夫到美国来,选定这儿落脚,不论是春夏秋冬,这儿的风景都有可观之处。”
“北原曾告诉我,他生长的地方是最美的地方,我一直纳闷,还有什么地方美过日本的,现在我明白了,每个人心目中最美的,就是自己的家乡。”
“你在美国留学时,为什么没有体会到?”
“那时侯天天读书,就怕念不下去,苦都苦死了,哪有心情看风景,想起家来还只顾得流眼泪,样样都有了日本第一的成见。”
“北原听到你这样说,一定很高兴。”
“他这么喜欢旧金山,为什么要到夏威夷去工作?”小林问我。
“也许他更喜欢夏威夷吧!”我回答得很含混。
小林怀疑地看我一眼,但我不敢告诉她真相。她如果知道北原离开的原因,一定会很难过。
“你说话一向很诚恳——”
我赶紧打断了她:“你看,巡逻车,这里每隔两小时就有一班山上山下对开的巡逻车。”
小林笑了,她从未见过我重视鸡毛蒜皮的事,当然觉得新鲜。
“你是有意打岔,对吗?”
我才没有笨得会去回答这种问题。“到了!”我指着全白色的雕花铁门告诉她那便是和子的家。
“你要怎样介绍我?”她担心地问。
“你是我朋友,嗯——要跟她学编织艺术,以后要回日本去推广。”
“她会相信吗?”
“我看起来像个说谎的人吗?”
“你真幽默。”
“大不了被她发现,将我逐出门墙。”我耸耸肩,“不过我敢打赌,她一定舍不得这样做。”我朝小林挤挤眼睛,“她还要我当她儿媳妇呢!”
小林捧腹大笑,几乎笑出了眼泪,这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