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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董小宛-第69章

小说: 董小宛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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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在雨水中深一脚浅一脚走着时,一条河汹涌地挡在面前。
    看不清路了。一个当地人戴着斗笠告诉李元旦:“朝下游走二三里有座木桥,不知被水
冲走没有?”
    李元旦决定往下游走。
    完全看不清路了。大车在齐腰深的水里歪来歪去,空棺材发出空洞的响声,不得不由几
个人在旁边扶稳。河水在车辐和马匹的腿根间汩汩地流着,黄浊,浮漂着垃圾和稠厚的泡
沫。为了抄近路,人、马、车被迫通过一处灌木丛。在穿过灌木丛时,河水发出了一种幽怨
沉思的声音。李元旦铁青着脸摧动坐骑,他把这当作一场战斗。松开的蔓藤和灌木立在水
中,像有一股风在吹,它们摇摇晃晃,但没有倒影。一切都在水面上矗立。灌木没有根,
人、马没有脚,与土地隔绝,周围一片广漠的白茫茫的水的世界。空气中响彻着哀怨的水
声。
    “这儿好像是路。”走在前边的一个汉子从紧咬的腮邦挤出这句话来。人们都默认了。
    远远看到河中间有三个石桥礅,像河水的牙齿竖在那里。显然,桥已经不复存在了,李
元旦知道此刻只有涉水过河了。
    李元旦大声说道:“跟我来。”便抢先催马踏进急流。马有些退缩,打着颤,鼻息粗
重。他猛抽了两鞭,马继续向前。
    后面有人紧紧跟上。有人看见上游漂来一根木头,慢吞吞地旋转着,悬浮了好一会儿,
水流在它后面击起一道厚厚的浪,把它压下去,它又蹿上来,翻滚着朝下游冲来。有人说:
“可能是个危险家伙。”
    李元旦道:“别管它。它冲来时,我们已经过了河。快过去两个人,牵绳子拉大车。”
    绳子很快就绷紧了,大车也吃力地横穿过河流。第一辆大车还算好,经过几下歪斜便跨
过了急流,靠到对面岸边可能是路的地方。有人在忙着将歪斜的空棺木重新捆紧。
    第二辆大车遇到了麻烦。谁也没注意,那根木头突然出现在两个浪峰之间。它猛烈地一
撞,正撞在拉车的马上,马跌倒在急流中,车辕“咔嚓”两声断了。马消失了。车跷了起
来,断裂的辕木像雪亮的剑刀指向天空。
    “快,抓紧绳子。快,扶稳棺木。”
    “顶住车。”其实不用叫喊,车周围的几条汉子已经紧紧地将车支撑住了。急流打在他
们周围,哗啦哗啦地响着。那匹马的脑袋在水面露出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它扭头看了他们
一眼,发出一声几乎像人的叫声,随之又消失了。
    他们用七八条绳子拉紧破车,让马匹牵引,大多数人又跳下水去,大叫大喊着推车,让
它破浪朝岸边而来。李元旦又看见那匹马出现在波峰之间,它在水上翻滚,四脚朝天,直僵
僵地叉开着,任意翻滚,无依无靠。
    破车终于被拉过了河,几个强壮的汉子伏在车上大口喘气。他们需要放松一下,从来没
有一天这么紧张过。
    他们将棺材装在一辆车上,用绳子捆牢,丢了破车。一行人摸索着朝目的地走去。李元
旦浑身泥浆,心里有胜利的喜悦。跟随他的人也是浑身泥浆,一路上唱着下流的歌。他瞅着
那两具棺木,觉得自己像庞德一样正走在向关云长挑战的途中。
    冒辟疆用扇子扇着风,驱赶着两具尸体发出的恶臭味。他一抬头,便看见董小宛在他一
生中所能看见的唯一一次失态。
    她突然跳离椅子,发疯般冲出棚屋,门口一截木片像刀一样割下她的一片衣裳,那片碎
绸布如云彩般轻轻飘落,她的雪白肌肤从腰部露出一大块。她也顾不得了,心中憋得太急。
她几步跑到别人弃掉的棚屋堆上,呕吐不止。她实在不能再忍受那死亡的气息了,虽然是两
个刚烈的人的尸体。
    头两天,热得残酷。停放尸体的棚屋中渐渐充满了气味。
    虽然尸体都洗净了血迹,但依旧不能阻止肉体的变质。人们用土办法洒了许多石灰,向
迎天和成大人都变白了,但也无济于事。
    更难以忍受的是那些苍蝇。尸体的存在似乎加剧了它们的繁殖,它们疯狂地交配,产下
金色的卵,然后变成幼虫,又迅速变成苍蝇,然后又迅速地交配。它们置身于时光之外进入
了忘乎所以的恶性循环。虽然有几个人用手帕捂着嘴用扇子驱赶它们,它们还是疯狂地朝尸
体上扑,到处都是。
    天上出现了秃鹰,盘旋着。单妈数了,共十九只。后来更多,却没人数了。有天夜里甚
至出现了几只狼的绿眼睛,就在附近。吓得所有人都提起了武器,极本能地只想保护自己。
    如果狼扑过来,尸体就是它们的。为了驱赶狼群,便把那些推倒的棚屋点燃,四五堆熊
熊大火映红了周围的山岗。
    后来的几天下起了疯狂的暴雨。山坳的低处都积水成潭了。董小宛再也没进过停尸的棚
屋。单妈陪着她。她有时看单妈烧灵符纸钱之类解闷。有时,她也远眺李元旦等人的来路,
希望他们早点出现。这天,大雨刚刚停歇,她便看见远远地走来一串泥人,瞧他们赶着的大
车上是漆黑的棺木,她便断定是李元旦来了。
    看见他们回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仿佛卸下极沉重的担子。大家也不休息,七手八脚
将尸体弄进棺木。趁大伙忙着,李元旦对冒辟疆叙说了路途的艰险,更大的收获是他精神上
的满足。
    当天夜里,由两个过路的道士和一个和尚给死者做了简单的法事。第二天一早便按照董
小宛的指点,将尸体运到向迎天死亡之前说的那座山岗上。掘了两个坑,将棺木放入,便掩
埋了。山岗上添了两个新鲜的土馒头。由于秃鹰还在空中盘旋,周围连一只鸟也没有。
    在登山的途中,董小宛边走边采着大把的野花。待到达山顶,她已经编成两只漂亮的花
环。她将花环扣在坟的顶端。
    下得山来,人人都没有久留的意思,便打点行装。收购的物品装了满满一车。冒辟疆和
李元旦骑马走在前边,董小宛和单妈坐在车中,其余的人跟在周围,打起火把,趁着夜
    色踏上回家之路。
    为了解闷,有人唱起了一首歌谣,就是那首有名的《浪子归家》。音调唱得不够准确,
但却另有一种质朴、忧伤的风情。董小宛在单妈的臂弯里睡着了。
 






董小宛 》》 第十九章 留都党狱

        第十九章 留都党狱


            晨雾从门缝漏进来是一种隐秘的奇观,淡淡的,宛若戏台上的烟云,若有若无,普通人
家也因此具有了仙境的气氛。
    欣赏这样一种柔和的美,需要好心情,也需要点胆量。它看上去太神秘,胆怯者认为是
鬼魂来临的先兆。这时,门外的街上有人边走边打喷嚏,告诉门里睡眼惺忪的人天快亮了。
嗜睡者依旧不愿醒来,转身背向,管它花开花落。
    街上走着的这个人是个消瘦的公子。晨雾让他清醒一些,脸颊上有冰凉的感觉,但没改
变胸上因为熬夜和宿醉而变得蜡黄的颜色。他边走边摸着下巴,胡茬有点扎手。每次熬夜它
都比平时长得疯一些,而且不讲秩序,很潦草。很早以前他就发觉早上的人其实很丑,特别
是女人,奇怪的是她们一起床便坐到镜子前,居然能够忍受镜中的脸,他自己早上从来不照
镜子。
    迎面走来的打更人认识这位公子。他就是娶了媚香楼上的李香君的侯朝宗。打更人在街
上晃荡了一夜,刚刚顺手牵羊在王大麻子的矮墙处偷了一只鸡,撞到侯朝宗,他慌忙将鸡藏
在身后,站到路边,点头哈腰道:“侯公子,你早!”侯朝宗也没多看几眼,依旧脚步不
停,只顺便说了句:“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嘿嘿,正是,正是。”打更人胡乱应着,侯朝宗已经走远。他朝那消瘦背影轻轻啐了
一口。他永远不能理解凭这破落书生竟可以消受李香君那样的绝世美人。他跟街坊邻居们看
法是一样的:李香君应该配一位英雄,至少应是一位身板结实的壮士。女人们都疯了,总是
愿意嫁给病歪歪的书生。他摇摇头,回家炖鸡去了。
    侯朝宗是在市隐园里史可法的暂居官邸度过了一夜。此刻,他脑中有失望,胸中有愤
怒,脸上有沮丧,昨夜的一幕依旧缠绕他的思绪。
    他失望的是自己的抱负又落了空,他们已经坐失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良机。这段时间,留
都的有识之士纷纷在争夺这一特权。侯朝宗、吴次尾、陈定生也看到了这一时机,雄心勃勃
想趁机干一番事业,了平生之志。自从北京失陷,崇祯驾崩,扶立新君就是当务之急,国不
可一日无君啊。可以立为新君的有福王、潞王、鲁王、韩王、唐王,他们谁都有问鼎的权
利,各自又有许多亡命的英雄在为他们奔走。侯朝宗认为史可法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便把赌
注押在他的身上。史可法又何尝不知道这种历史带来的大好时机,他以为凭他在江南拥有的
百万之师就足以威慑朝廷诸人,所以只率几十名护卫官赶到南京,试图轻而易举地拥立潞王
即位。但当马士英率领浩浩荡荡的江北四镇十万人马开进南京来拥立福王时,史可法才后悔
自己太大公无私了,居然害怕防务空虚没带大军来,被迫让马士英得了手。福王登基,国号
“弘光”。
    虽是偏安的君王,但江南无兵灾之损,也很富足,所以登基典礼也异常隆重。鞭炮的硝
烟三日不落,人群豪饮而通宵达旦,到处是被复国烈火烧烤得坐立不安的豪杰,常常看见他
    们在酒肆中击剑而歌。此刻,走在浓浓雾气中的侯朝宗想到没能站在潮头上,异常失
望。这失望主要是针对史可法而言,如此大好良机的错失,史可法也许不是大气的英雄。看
着马士英在朝中势力强大,他退而求其次,希望多设几个心腹入朝,便于整顿朝纲。昨天夜
里,侯朝宗便是去和史可法商讨这件事的。
    他走在街中,见四面无人,便在街角撒了一泡尿,尿淋在一张揉皱的纸上,那是福王登
基时的一张揭帖,不知被谁扔在这里。他心中的愤怒依旧没有消除。
    他愤怒的是史可法又一次退缩、妥协,没有英雄气概,他有被出卖的感觉。昨天夜里他
是抱着一线希望去的,现在连一线希望也没有了。他走着,像一个赌徒输光钱之后又借钱去
捞本结果输得更惨似的,不仅有后悔的痛苦,而且有负债的巨大压力。他朝一道富家的大门
吐了口痰,骂道:“狗日的。”
    昨夜不该去见史可法,他想。他跨进门就看见史可法、钱牧斋、周仲驭、姜日广、高弘
图等人端坐在那里喝茶,气氛极沮丧,他感到不祥的征兆。当时就该走,他想。大家见了
礼,侯朝宗资格最小,在末席入座。果然,钱牧斋一开口便说了一个坏消息:“史大人明日
离开南京。”侯朝宗道:“这么说,史大人决定放弃南京的争夺了?”史可法道:“我久居
留都,恐防务有失。且福王已经坐定江山,我等若为私利再兴争逐,于国无益。当务之急应
思复国保家的实际良策,何况最近的官场暗斗已使我厌倦。”
    侯朝宗见他去意已定,无法挽留,顺水推舟地赞美一番史可法忧国忧民的高风亮节和宽
怀大度。一方面他却明白一切大道理都是掩盖阴暗心理的挡箭牌,它并不新鲜。侯朝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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