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冠-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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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清知道师父早已盘算清楚,先要林莫将他引见给福王,再由福王推荐给皇上。以师父的本事,不出两年,必可得尽皇上恩宠,一举登上道教掌教之位。她可以想象师父紫袍加身、金印在手是怎样的风光,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第9节:女冠(9)
走近静室,守在门前的尚有润玉、瑶玉二人。见了无名,瑶玉笑盈盈地迎上前,转目看见随在身后的妙清,笑容顿敛,垂着头唤了一声“师父”便退了回去。
“林大人,你好坏啊……”
娇滴滴的声音婉转入耳,妙清抬头去看,却见无名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妙清不禁垂眉,他是真的不在意吗?可那个人是他的枕边人啊!难道他对琼玉真的是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在门口停下脚步,妙清不再向里走。无名回头看了看她,勾起一丝笑,却不询问,只推门而入。妙清垂下头,听见身后一个不屑的声音:“好端端的道观竟成了藏污纳垢之所,真是无耻!”
“你——”瑶玉瞪大了眼,一张脸涨得通红,却是没办法反驳。
妙清回过头,满面冰霜的润玉发出一声冷哼,不屑地扭过头去。润玉是在她之后入门的女弟子,出身大户,只因师父治好其母恶疾,便依誓入门。妙清知她性情冷傲,一向瞧不起众人,尤其与琼玉、瑶玉姐妹不合。如今听她出言讥讽倒也不奇怪,只是突然有种莫名的悲意。
在这玄冥观中,几十个女弟子,日日相守,时时相见,心却未曾真正地聚于一起过。见了面是“师姐”“师妹”地叫着,背地里却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倒比陌生人还要疏离三分……
她这头想着,神思恍惚,冷不防听人轻斥:“你若要在大太阳下晒着,倒不如早回丹房照看炉火……去吧!这里用不着你。”妙清应了一声,醒过神来要向两位师妹告辞,但瞧见两人冷淡的神情,话便哽在喉间,笑也僵在唇边,终是摇了摇头,无言而去。
一路上走走停停,不时倚在栏前、树下发起呆来。方才虽然一直急着要回丹房,其实她从未把那些个金丹放在心上。何必急呢?像师父说的,火要熄就由得它去,反正现在也用不着它。
远远地就听见璞玉的惊叫,妙清心上一惊,知道是璞玉不听她的话私自闯入丹房。她连忙快步走向丹房,见门半掩着,隐约可见倾倒在地的椅子。心中惊跳,妙清冲进房里,瞧见一片狼藉,不禁叫苦连天。也不知璞玉怎么搞的,不只弄得炉火熄灭,连炼丹的铜鼎都被推倒在地,十几颗朱红色、圆得不甚规则的丹丸滚在地上。璞玉倒在椅子旁,显是受惊后退时连人带椅子跌在地上。
见了妙清,璞玉又惊又急,哭丧着脸道:“师姐,我闯祸了!”
“你倒还知道自己闯祸了?”妙清又是可气又是好笑,摇头道:“先起来!躺在那儿也不见得逃得过责罚。”见她一脸苦相,终是不忍,“还不快帮忙收拾。”
“师姐,你真的不会说出去?”
回头看看她,妙清只是笑笑。
第10节:女冠(10)
璞玉忙上前,使了使劲却搬不动,“我去叫人来帮忙!”
“你疯了!”一把扯住她,妙清嗔道:“难道你真要嚷得人人皆知?若让师父知道了可不得了……”
“是什么事竟不能让为师知道?”
带笑的声音传进来,璞玉脸色一变,已躲在妙清身后。妙清垂眉敛目,暗自叫苦。
“妙清,你还真是个好师姐!”声音仍带着笑意,一双眼却透着阴寒之气,“你是怕我气恼,责罚璞玉?怎么不说话?”他笑着俯近身,挑起她低垂的脸,“是没听清师父的话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世上瞒他、欺他者千千万,就算是整天绕在他身边却口是心非的也大有人在,但那不该是她——从她跪在他面前发下重誓起,她何曾对他有过一丝欺瞒?可今日,她真是要为个小丫头片子来骗他?!
“师父!”叫了一声,妙清极力平心静气地开口:“不关璞玉的事,是徒儿的错。”
“是吗?”没有变!她每次想到的总是别人,或许,该赞赏这种越来越少见的善良,但他就是无来由地气恼,“看来你们师姐妹的感情很好,我想璞玉也是愿意为你这犯了错的师姐受罚的吧?”反手一巴掌掴出去,正打在璞玉的脸上。下一秒,璞玉脸颊上浮出红印,就连嘴角都流出血丝来。
“师父……”妙清突然明白他的怒气并非为了璞玉,而是冲着她来的。可是为什么?她问自己,却不敢再说一个字,生怕再为璞玉招来更多的责罚。
好痛……曾经有人告诉过她师父发起火来是很可怕的,但璞玉从没想过师父会动手打人。那个有着温善笑容、神仙一样的师父呵!难道她挤在人群里竟是没有看清楚吗?
“不服气吗?”他语气仍是淡淡的,淡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徒儿不敢,打翻丹炉的确是……”璞玉陡然住口,看着那双根本就没看她的眼睛,心渐渐寒起来。
他气的是她的欺瞒吗?占了皮相的便宜,任何人都会以为师父是个温善纯良、性子好到没脾气的人,但妙清清楚得很,谁要是犯了师父的忌讳,他绝对比任何一个鬼怪更让人害怕。但,若真是这样,受罚的就不该是璞玉而是她呵!妙清抬起头,眼里隐隐泛着泪光。有时候真的觉得师父不该做道士,有哪个道士是他这样的呢?
未曾开口,外面突然传来夸张的惊呼。是琼玉,她那娇媚的声音极好认,整个玄冥观都没人像她那样子说话的,“哎哟!是哪个这么不小心啊?”
“无名道长,这是怎么回事?”林莫沉着脸,不是这么倒霉吧?这仙丹竟是与他无缘?
“林大人难道没有看到吗?”看着林莫,无名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原要留林大人几日,待仙丹炼成之日再上路的,但现在看来,是没这个必要了。还烦林大人上禀福王爷,就说小道教徒无方,竟致丹炉倾倒。丹药未竟,无功无禄,实愧对福王殿下的厚爱……”
第11节:女冠(11)
“无名道长是不想随本官面见福王爷了?”这无名分明是拿架子,还要说什么理由,难道真当他林莫还是当年那个可任他呼来喝去、好哄骗的小知府吗?
不错!他无名就是要摆足架子。此次随林莫下山,不过算是应召而去,而他要的却是福王的“三顾茅庐”,那一个可惊动天下的“求”字,“贫道早年曾随仙师学得‘点物成银’之仙术,凡以点化之‘仙银’所制的食具,人服其中食,可延年益寿,还请林大人代为转呈福王爷,以表贫道一点心意。”
心意?!关他什么事?咦?这是……好亮的光!林莫低咳一声,眼半眯着,明知那整箱的银子并非无名口中的什么“仙银”,一双眼却再也离不开那个打开的箱子,“道长何必如此自责呢?想无名道长法术高强,深得王爷赏识,想必王爷看到这些仙银也会体念道长苦心,亲身相迎道长入京。”“岂敢岂敢……”无名和林莫相视大笑,唇边的笑却隐着丝丝寒意,就连微眯的眼中都尽是算计。
妙清呆呆瞧着,只觉一阵心寒,眼前的师父和这奸诈得令人生厌的林莫又有什么两样呢?
02
两个月后,福王亲至玄冥观迎无名出山。
师父离开的那一天是十月二十,天气已凉。这一次,随行女弟子一十八名,而她这大弟子竟不在随行之列。
其实,她宁愿躲在山坡上的那片林子里,默默望着他的背影在众人的簇拥下渐渐消失在她的眼中,而不是和众多留守观中的女弟子一起站在观前送行。送行官员的献媚讨好,信徒的崇敬推崇,还有琼玉的趾高气扬……无心去看,无心去听,她只是沉静地、冷淡地站在那儿,一任沁寒的秋风吹动衣袂,如翩然欲去的飞仙。
琼玉不喜欢妙清那样沉静的神情,隔绝人世的淡漠,仿佛高高在上的姿态——从她第一眼看见妙清,就讨厌那样的她。分明是其貌不扬,却常令美貌的她兴起自惭之心,仿佛天生就是被她压下一头似的——但这次,总算是她拔了头筹吧?
“妙清师姐!”
琼玉的叫声让妙清微微皱眉。琼玉一向颇为自得,却也少有这样神气活现的表情。看在眼里,到底是有些让人不舒服。
“师姐,你放心好了,这次有我跟着师父,一定会把师父伺候得舒舒服服、开开心心,绝不会自讨没趣,惹他不高兴的。倒是师姐,还要辛苦你多照顾留在观中的各位师妹了。”
妙清忽然觉得好笑,抬起头看她飞扬的眉目,心知她是在故意气她。何苦来呢?她又不曾要与她争什么——其实,又何来“争”这个字呢?她在师父心里,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弟子,纵有些分量,也不过是跟得久些罢了!师父的心根本就不在她的身上啊!
第12节:女冠(12)
“别说有师妹跟在师父身边,就算是师父独行千里,又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呢?”她算师父的什么人?哪儿由得她去放心不下呢?妙清微微笑着,再不去看琼玉。待人声远去,她才欠了下身,也不瞧渐远的队伍,径直转身回了观中。
寂寂空山,悠悠岁月,山里的日子说不上转瞬即逝,可也称不上难熬。师父去了,观中的人虽少了些,香火却是依旧……
入冬的时候,得了些消息。据说师父得了福王的恩宠,很是风光。妙清也只闲闲地听着,不插嘴也不追问,倒似没兴趣知道似的。闲聊的师妹们看了她淡淡的神色,也就没了说话的兴致,更不肯在她面前提及。
腊月时,终于是来了封信。送信来她房里的人是璞玉,搁下信也不说话扭身就走。她知道璞玉自那天后就恨上她。像师父说的——不管你做什么,别人只会记得你的不好而记不得你的好;若你信人帮人,那是你自讨若吃。虽然并不把师父的话放在心上,却不好叫住璞玉,更懒得再分辩什么。只倚在榻上,懒了好一阵子儿,目光落在几上的信上头,终于慢吞吞地折开了信。信里头无非是讲些个观中俗务,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未曾提及。只是到了最后头,不知怎地似乎笔尖一顿,滴了一滴墨汁,晕成一朵淡然的墨花。然后是一句淡淡的“一切安好,勿以为念”。安好?!勿以为念?!这是报平安吗?对谁?对她?是怕她挂念吗?抚着那八个字,她忽地笑了。至少师父在写这八个字的时候,心里算是挂念着她吧?总算是跟了他八年,毕竟从未如此长久地分开过……不知,他现在又在做什么?
寒冬的夜,飘着雪花,悠悠扬扬,轻轻漫漫,梅边竹上,萧萧成音。
福王府后进的竹园,最是清静。林莫进园子时,只有无名的炼丹房里尚有微光。站在门前,虽是寒冬,还是禁不住流汗。他实在是无法想象这位无名道长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利用他的钱买官之后再把他一脚踢开,但几个月下来才知无名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好对付,甚至是深不可测到让他摸不准看不清,怕得跟奴才见了主子。惟一敢肯定的是他的前程与未来都已系在这个道士身上,让他想反悔、变卦都不能。
轻轻推开门,便嗅到那股子檀香味。檀香本是难得,他知道许多大寺庙都燃着这称之为“佛香”的檀香,但也只有无名是把这难寻的檀香木当做柴火,倒活似他前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