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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乾隆皇帝 - 二月河-第2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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钮祜禄氏顿时语塞,半晌,问道:“我问你,为甚么这样办?”
“回贵妃娘娘,”阿桂更提了小心,说道:“其中原由三言两语难以奏明。待皇上回銮,奴才自当奏闻上知。明日奴才让内眷入宫,向贵主儿先行谢罪请安。”“‘谢罪’二字我不敢当。”钮祜禄氏冷笑说道,“请你出来,我带你奉先殿,当着列祖列宗的神像灵位,把你‘难以奏明’的心思说说!”阿桂道:“奉先殿非奉旨不得入内。奴才手上有皇上旨意交办的差使,不得空闲,祈贵主娘娘恕过了。”
钮祜禄氏被他不卑不亢的回活激得怒火万丈,小小一个外臣,大胆擅自下令闯宫抢人,自己亲自来,居然晓晓置辩毫不容让!因厉声说道:“既然你不肯出来,我进去,当面说话!”
阿桂心里也冒了光火,亢声回道:“不成!”
“为什么?”
“这是军机处!”
“别说军机处,乾清宫养心殿我直出直入,谁敢拦我?”
阿桂绷紧嘴唇,竭力压抑胸中怒气,好一阵才平静下来,却不答钮祜禄氏的活,只高声叫道:“当值的太监听着,在铁牌诏令前给贵主儿掌灯!”
“扎!”隔壁几个太监扯着公鸭嗓齐声应道。
钮祜禄氏正怒气勃发间,听得这一声,不禁一怔。惶惑间,两队太监提着四盏米黄西瓜灯打军机处东厢出来,也不言声,走至军机处门东靠墙处,将灯高高挑起。钮祜禄氏日日在内宫转悠,还真的是头一次来军机处,竟不知道这里也树有铁牌。煌煌灯烛下定睛看时,果真有两面回龙镶边狴犴卧底铁牌,一面写着:
谨奉世祖圣祖世宗皇帝遗训,后官嫔妃妄行干政者,诛无赦!
一面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制日:凡王公贵胄文武百官并内宫人等,擅入军机处者,格杀勿论!
都是乾隆一笔极漂亮的颜书御笔,藏蓝底儿嵌金字俱都是满汉合壁,在灯下熠熠闪烁,仿佛在显示它至高无上的威权。钮祜禄氏满脸怒容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像雷惊了的孩子似的兀立在铁牌前。哆嗦着惨白的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贵妃不向圣谕行礼?”阿桂问道。
钮祜禄氏双膝一软,向铁牌跪了下去,伏在地下轻轻叩首,再抬头时,已是珠泪满腮,说道:“先帝爷,皇上……恕臣妾无知之罪……爷呀……你远在江南,我的委屈向谁诉说?魏佳氏还怀着孩子,万一叫人折腾了,怎么见您呢?……”
她语气诚挚,几乎是如诉如泣。嘤嘤之声透窗而入,阿桂也听得悚然动容,是不是我疑得过分了?因也放缓了口气,说道:“奴才不恭敬了。贵主儿安富尊荣,谁敢给您气受?今晚您到军机处,我就不记档了。至于魏主儿,事出有因,五爷和我也是不得已,夜深了,贵主儿请回驾,我就不送了。”听着钮祜禄氏啜泣着起身远去,阿桂招手要过苏亚哈德手中笔录,略一过目,折好了浇火漆封缄起来,递给苏亚哈德道:“收到我的奏折拟槁箱里——告诉这里值夜的人,连太监在内,谁敢出去胡说传言,别怪我阿桂手辣!”这才又坐下写着奏折写道:
回思奴才措置,鲁莽灭裂处在所多有,唯奴才草莽之材,猥贱粗陋之身,蒙主子不次趋迁,职在枢要,不敢爱身避事,忍心坏礼,致君父于不明之地,至诚在心而才短,唯以勤密以补之,其留有疏漏失慎之处,念及君恩,中夜推枕而起,绕宫彷徨不能自安,谨请主子鉴谅之余,加罪处分以稍安奴才之心……临池感激,思念恋主之情不能自己……
写到这里,他的眼睛潮湿了。 
 
  
第三十三章 总督衙温语抚忠良 胜棋楼较艺诱易瑛
 
高恒一到驿馆便被尹继善派人接回了总督衙门。说是“请”,但一去便被叫进总督衙东书房院,接他的人倒是十二分客气,要茶水要点心一吩咐就到,书房里果品什物、笔墨纸砚书应有尽有,床卧窗几俱各明净,光可鉴人。只是尹继善不见,刘统勋不见,连金鉷也没来打个照面。只说请“高爷在书房候见,我们大人忙过就来——这院里现在几股子衙门守护,大人没事不要走动,以免误会。”
他本极聪明的人,见这阵势,情知已被软禁了。不料,事到如今,已成阶下之囚,谁知成了阶下囚后他反而镇定下来,有吃的拿起就吃,有好喝的端起就喝,时时等着军机大臣传见。他尽自装得没事人似的,但逢这种莫测凶险的大事,他既不知道被抓住了什么把柄,也不知谁来审问,又恐防钱度被拿,两造儿口供不一,心里还是恐慌不安。一时想北京家里,怕还不知自己出了事,一时又怕曹婆子和薛白娘子被拿,经不住三推六问……左右踌思,一会儿心里火烧价燔热,一会儿犹如掉进冰窖里,彻骨寒透。浑身没做痛痒处,急盼着乾隆派人来问话,又怕人来问,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只索耐抑着性子等。
谁知等到深夜,几位大员一个也没露面,第二天一整天,仍旧是好吃好喝供应,依然无人来见。高恒几次踱到院外月洞门口,见两个挺胸凸肚的千总按着腰刀当门而立,黑青着脸翻眼看天的样子,知道想过这道门比登天还难,也就不肯开口,一笑点头便即踅身返回。
头夜一眼没眨,第二夜又到将近子时,高恒外面儿上装潇洒,内心里已是熬煎得头晕心跳,脑袋里塞了一团烂絮般,连自己都不知想些甚么了。无奈间,高恒上床曲腿而卧,痴呆呆发愣,眼前一时是尹继善的笑脸,一时是刘统勋的阴沉脸;一时是马家婆娘。一时又是盐税铜船,走马灯般来回旋转,神不守舍问忽然房门一响,外人却是和纳骸案咭四孛矗咳巳嗣抢纯茨憷戳恕!备吆阆衿ü上掳沧呕榈桑诘刈鹕砝矗鋈痪醯米约赫呕适蚨艘幌拢鹕硇觳焦タ拧9何兰刚档疲胰苏胧塘⒃诠鸹ㄊ飨拢躺频泵哦希蟊呋垢帕踯8吆愕贿樱档溃骸靶欢纯矗虢!�
“住在这里还好?”尹继善一边进屋,也不等高恒让便自坐了,又指指桌前倚子道:“二位也请坐。”刘墉便也挨着尹继善坐了。
高恒灯下打量二人,只见尹继善穿着灰府绸夹袍,套着件古铜宁绸小风毛边巴图鲁背心,目光游移,神色带者忧郁,刘墉一脸庄重里透着严肃,正襟危坐盯着牙板红标满架图书,二人都不喜不怒,却是神情中略带着惫累憔悴。高恒卯足了劲,一肚皮话都咽了回去,遂来个一言不发。
“主上现就住在总督衙门。”难耐的寂寞中,尹继善说道,他的口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呆板,“几个军机大臣商议了一下,请你先谈谈——挪到这边住,是为你好,怕你在南京乱走动拜客,不但无益,反而加你的罪戾。这份心思,请高公谅鉴。”高恒冷笑一声,说道:“我虽然革职,还没有拿问旨意,且我的爵位还没有革掉。请问,你们这是不是要处置我?”尹继善冷冷说道:“不是处置,不是审你,是谈一谈。这院里戒严,不为你,是因为皇上在这里驻跸。高公稍安毋躁,我们平日是私交很好的,来此绝无恶意。你要想明白了!”
高恒浮肿的眼泡一闪,问道:“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上届盐政,收入是多少?有多少钱粮进项,从我接手,每年上缴国库几何?一本烂盐务帐,我理得干净清楚,我自觉有功无过,吃得饱睡得香——”见尹继善严厉的目光扫过来,他突然觉得有些气馁,叹了口气道:“……没什么好谈的。”
尹继善手捧雕花瓷杯,似乎在欣赏杯上的西蕃莲图案,却不言声,刘墉略一欠身说道:“有的。第一件便是盐务帐目。旧帐本应封存五十年,请你谈谈为什么下令全部烧毁?德州盐务,任事用人,有没有情弊?你都在几处和人合伙做古董瓷器绸缎药材之类的生意?还有,私自贩过国家禁卖物品没有?是自己独作,还是与哪些官员合作?高大人,这些事我只是提醒你,还有别的事,我们也不是不清楚,要靠你自己说。”尹继善道:“你有许多事不可告人,形诸笔墨对之公堂,污天下人耳日,太过失朝廷颜面。我们的意思,最好你自己写出请罪折子,附上你的供单。你自有应得之罪,我们公义私谊两相兼顾——本来今晚还有别的事情,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就先过来谈谈,你要想想明白!”
高恒听刘墉一番连珠炮价质询追问,已是惊得心中乱成一团。额前冒出密密一层油汗:这些“提醒”没有点出一件实事,没有一件是冲他的“荒淫”来的,而且留着偌大的余地,无论如何也仅仅是提醒而已,就是招供,也很难说从哪件哪笔帐目上说,刘统勋调理出这个混帐儿子真是难缠!……好半日,高恒才从惊怔中定住了心,他明白,只要开口说一件事,就由不得一窝儿全兜出来,千里长堤溃于蚁穴,再也不可收拾……沉吟间“老子不开口,神仙难下手”这句话从心中闪过,钱度是师爷出身,刑名钱粮两通,不知审理过多少案子,他的话不会错!……高恒拿定了主意,心里立时稳当,却不说话,低着头只是叹息。
刘墉和尹继善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二人都是刑审问案的行家,看这光景,便知道遇上了那种最难料理的对手,两个人会意一点头,都把目光仍盯向高恒,在难堪的岑寂中,高恒真比熬刑还要难受,硬着头皮顶了半顿饭时辰,高恒抽抽嗒塔哭了,咳嗽抽搐拭泪擤鼻涕,说道:“……我确是不成人……给皇上给祖宗丢人现眼。走一处到一地都是……花天酒地……嫖堂子看戏游山逛景……这些都是有的。这些开销,有的是当地盐务上用扫库余银奉迎,有的是……地方官希图奉迎花钱请我的……主子说我‘荒淫贪婪’,真是洞鉴万里,明……明察秋毫……高恒再没的辩,革职的处分太轻了……求二位大人转奏皇上,说高恒知罪,求主子将高恒明正典刑以肃纲纪而整官缄……”尹继善和刘墉听他开口,却不料是这样一通不着疼痒的表白,都不禁大怒,却不便发作,端着茶水,咬牙沉思听他巧言讳饰,想从其中找到缝隙。
然而高恒却不再说下去了,拭了泪,缓缓坐端了身子,端杯,吹叶儿,吃茶。
“我问的话大人还没有回答。”刘墉说道。
“什么话?”高恒变得绝无脾气,用掩饰不住的轻蔑注目着刘塘,说道:“你问的那些我全都听不懂。除了盐务,我不和商人来往生意。”他顿了一下,又道:“至于烧帐,当时我上奏了朝廷,里边说,昔日帐目混乱无从整理,难以精心清理,焚旧更新,重加振作为是。’——你去折本处档案柜里一查就明白。皇上还在上面加了‘所奏极是,足见高恒精白之心’的朱批。”
尹继善和刘墉同时站起身来端茶一饮。高恒错愕间,也忙起身,却不知说什么好。尹继善道:“听你这些话,真是白耗时辰白费心。你聪明得太过头了,把别人都当了笨伯。那份折子,除了证明你还有一条欺君之罪,什么也不证明。”刘墉也道:“卑职没有多的话。只告诉大人两件事。第一,已经有旨发往汉阳,就地锁拿钱度。第二,还有十七八处盐道,帐目尚存,盐道已有四人投刑部自首——大人好自为之。”
说罢,二人举手一揖便辞出来。踅出月洞门,沿制府大堂后墙直西穿过,便径直可达西花厅的北书房。沿着卵石雨道向西踽踽走着,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只在经过乾隆居住的琴诒堂时略站了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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