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海争锋之极地征伐-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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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松了一口气,放下望远镜,把容光焕发的脸转向斯蒂芬:“我看见了蓝脸鲣鸟。”他用手推着斯蒂芬说。
在此之前很久,七点钟时吃饭的水兵们已经去吃了有松节油味道的午饭。一个沙漏之后,在熟悉的吼叫声中,其他的水兵们也吃完了。现在橡树之心敲响了,宣布下级军官室午餐开始,马上有传令兵走上来告诉他们,军官们在等着呢。
“转达我对普林斯上校最良好的问候,”斯蒂芬说,“恳求他准许我们缺席。”
马丁也说了类似的话,他们又重新凝视起现在已经离得很近的荒芜群岛,“没有植物,连一根草都没有,”斯蒂芬说,“除了天上掉下来的水,连一滴水都没有。恐十白右边那些鸟只是些黑燕鸥。可飞在最顶上的那些里面,有一只鲣鸟,我亲爱的阁下,是一只棕色鲣鸟。它正在脱毛呢,可怜的家伙,可它还是只真正的棕色鲣鸟。当然,那些白的东西都是鸟粪,在某些地方有几英尺厚,而且它们有种强烈的氨气恶臭,简直呛喉咙。有次我在孵蛋的季节上去过,几乎没有一英尺的地方你找不到鸟蛋,那些鸟都很温顺,你都可以把它们抓在手里。”
“你觉得舰长会停船吗?哪怕就停半个小时?”马丁问。“上面不知道会有什么甲虫呢。是不是有办法向他说明……”
“我可怜的朋友,”斯蒂芬说,“要是有什么可以超过海军军官对鸟类的粗暴漠视,那就要算他对甲虫的粗暴漠视了。你只要再看看新近漆好的那些小艇。我那次能去,只是因为我们无风停船了,可现在我们的速度是五节;我那次去是因为那是个星期天,还因为有个好心的军官划桨用小艇把我送到了那边。他的名字叫詹姆斯·尼科尔斯。”他的思绪回到了那个极其闷闷不乐的人身上,他几乎肯定是故意让自己淹死在了这个石岛附近的海里。现在这个石岛正在一英里以外慢慢地移向船尾方向。他和妻子不和,他想重新和好,却没有成功。斯蒂芬的思绪又从詹姆斯·尼科尔斯转向了一般的婚姻,转向了那种困难的境况。他听说过高加索有一种蜥蜴,可以孤雌地繁殖自己,不需要任何性交,没有任何性的麻烦。它们的学名叫岩栖蜥蜴。婚姻,它的悲哀和苦恼,它脆弱的欢乐,充斥着斯蒂芬的头脑,因此等他听到马丁说的事情,他并不真的吃惊。马丁压低声音,用信任的口吻告诉他,他很久以来一直爱慕一个牧师的女儿。她的哥哥和他在大学同学期间,还一起调查采集过植物。用世俗的标准来衡量,她的地位比他要高出很多,而且她的朋友们对他也不赞成。尽管如此,鉴于他目前已经高得多的富裕程度,鉴于他一年二百一十一镑八先令的收入,他还是在考虑求她做他的妻子。不过有很多事情让他烦恼:首先是她的朋友们可能会觉得,就算二百一十一镑八先令也称不上富裕;其次是他的相貌——马图林无疑已经留意到他只有一只眼睛——这必定是他的不利条件;另外还有一件难事,就是要写封信,把话说清楚。马丁并不是不惯于写作,可是他没法写得比这更好了。他希望马图林能看一眼,给他提些坦率的意见。
阳光打在前桅楼上,信纸卷在斯蒂芬的手里,他的心在不断地下沉着。马丁是个完全和蔼可亲的人,是个读书很多的人,不过一旦他开始动起笔来,就好像踩上了一对高跷一对非常高的高跷——而且他以最不优雅的步伐趔趄而行,其间还不时笨拙地跌撞到俗语当中去,给别人展示一个明显的虚假印象。斯蒂芬把信交还给马丁说:“这封信确实写得非常优美,有那样多不寻常的漂亮句子;而且我肯定随便哪个女士的心都会被这样的信打动的;可是我亲爱的马丁,你必须允许我说,我看你整个的处理方式是错的。你从头到尾都在道歉,从开始到结束你都极端谦卑。有一句名言徘徊在我记忆所能够到的范围之外,我连它的作者也记不起来了,它大致的意思是说,就连最有德性的女人,也会蔑视一个无能的男人;而且所有的自我贬抑结果都同样不幸!我确信最好的求婚方式也是最短的方式:一封普通的、完全可以读懂的信,上面写上我亲爱的女士,我会,怀着最大的尊敬,恳求你会给我荣幸,答应嫁给我。亲爱的女士,我永远是你谦卑的、忠顺的仆人。这就直接触及了问题的中心。为女士的朋友们着想,在另一张半开纸上,你可以附上对自己收人的陈述,并且表示,自己愿意做出任何他们认为必要的安排。”
“或许如此,”马丁把信折好放了起来,说道,“或许如此。我非常感谢你的建议。”但不需要很大的洞察力,就能看得出,他并不服气,他仍旧紧抱住自己仔细分配的句号,紧抱住他的明喻、他的隐喻、他的长篇大论。他把信给马图林看,部分的原因是,他把这看成信任和尊敬的标志,因为他真诚地喜欢斯蒂芬;部分的原因是,斯蒂芬也许会赞扬它,也许还会加上一些转折有致的好句子;这是因为,像大部分心志正常的写作者一样,马丁根本不需要任何直率的意见,除非那是完全的好评。“侯隆先生的声音多么神奇地合调啊。”在一阵沉默的停顿之后,他竖起耳朵侧向甲板,说道。“对随便哪个唱诗班都是不可多得的福气。”从这儿开始,他们又谈论起海上随军教士的生活、海军军医的生活、“惊奇”号上的生活。马丁说:“它和我待过的其他军舰都很不相像。这儿没有那种拿着藤条和打结的绳索追着人打的事情,也没有踢人的事,真正严厉的话也很少听见;要不是因为这些不幸的‘保卫者’人,要不是他们和‘惊奇’人争斗,‘惊奇’号几乎会没有惩罚的日子,或者至少没有那种屈辱的、而且我认为是不人道的鞭刑。和上次借我去的那艘军舰大为不同,那儿每天都搭起格子板。”
马图林说:“确实如此。可是你得考虑到,‘惊奇’人在一起服役了多年。他们全都是军舰水兵,他们当中没有刚从陆地征来的旱鸭子,没有市长大人的人;全都是基本熟练的水兵,配合得很好,也不需要催促,更不需要像不太快乐的军舰上常有的那种驱使、咒骂和威胁。可惜,‘惊奇’号一点也不能算海军中的典型。”
马丁说:“它确实不是典型。可就算在这儿,有时候指责的话也很强烈,要是那些指责是冲我来的,我也会觉得难以忍受。”
马图林说:“你是在想‘噢,你们这群卑鄙的谋反的狗,你们这群婊子养的。’”在一个特别忙碌的当口,“尴尬”戴维斯和他的同伴,躲过了候补生,想不听从命令的安排,而是根据自己的想法,把一根大索传到船尾,传给正在油漆的水兵。低处辅助翼帆一根被缠住的下桁断裂了,于是从后甲板上传来这暴怒的叫喊。“这是严厉的话,确实严厉。可是,上帝保佑你,他们会忍受来自奥布雷更加严厉得多的话,他们会滑稽地摇摇头,报以宽容的微笑。他是舰长中最坚定果敢的一个,而这才是他们最看重的品质。就算他严厉、不公、霸道、阴沉、记仇、恶毒,他们仍旧会极端地珍视他;而这些缺点他却一个都没有。”
“当然没有。他是最有绅士风度的人,是个值得称道的人。”马丁说,一边靠在桅楼栏杆上,最后看着石岛。现在石岛离船尾很远,已经几乎消失在闪烁的热气中了。“不过,他这么不灵活机动……五千英里的海域,连五分钟的停留都不加考虑。但是不要以为我在抱怨——见过蓝脸鲣鸟,见过六只蓝脸鲣鸟之后,要是还抱怨,那就是卑鄙的忘恩负义了。我完全记得你警告过我的话:对自然学家来说,海军生涯是九百九十九个失去的机遇,外加一个也许能抓住的机遇。可撒旦还是会提醒我,明天为了举行穿越赤道的仪式,我们会顶风停船,一动不动地,天知道要停多久。”
不过,仪式至少是无声无息的,因为穿越赤道的那天碰巧是个星期天,碰巧临时搭建了教堂。这种巧合本来已经极其少见了,而尤其少见的,是军舰碰巧刚刚油刷过,于是所有人一方面强烈地注意到自己穿着最好的衣服,另一方面也强烈地注意到未干的油漆、新近铺好的沥青柏油、船腰外板上仍旧潮湿的黑色箍条。再加上,马丁先生读了一段多恩主教写的、庄严的布道词,合唱队唱了一些特别感人的赞歌、圣歌。在“惊奇”号的名册上,有非洲人、波兰人、荷兰人(一个很宽泛的范畴)、列特人、马莱人,甚至还有个不说话的孤独的芬兰人,不过大部分是英国人,并且这些英国人都信国教,而礼拜又让大家都非常想念起家乡来。在星期天的葡萄干布丁和掺水淡酒之后,普遍的气氛还是严肃的,不多几个轻浮活泼、想干傻事的人物,一直在被人提醒着:“注意油漆,伙计;留心你的脚下。”因为一旦油漆被抹脏,有人就得重新再刷一边。
“惊奇”号确实降下了前桅中桅帆,它几乎精确地在赤道线上顶风停了船。徽章袋确实带着随从们到了舰上,按惯例和舰长互相道了祝贺,说了俏皮话,还叫那些第一次越过赤道的人,要么赎回自己,要么甘愿罚剃光头。马丁和候补生们都交了赎金,而其他人都是前“保卫者”号上的,他们都被带到了木盆跟前;可是剃光头的时候并没有多少热忱,徽章袋的风采也屡次三番地被“注意油漆,乔”的喊叫声妨碍了,再加上又是星期天,还当着牧师的面,他通常淫秽的逗乐也并不能自由流畅地发挥——而且仪式马上就过去了,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只留下某种平淡的感觉。而即便是这种平淡的感觉,也被晚上的一场音乐会医治好了。这是他们在南半球举行的第一场音乐会,所有人都唱了歌,厨师奥拉基唱的英国柏油非常出色: 你们这些轻率的年轻人,我的忠告都要来听听,不要离开你快乐的家乡,去咆哮的海洋里航行。
马丁先生从来没去过卡纳里群岛,也没去过佛德角,更不用说圣保罗石岛了,现在看来他连新世界也去不成了。五天之后,“惊奇”号在黎明时分远远看见了圣罗克角——一片暗淡、遥远的海岬——然后它又背离海岸,在航船最常出没的航线上游弋起来。在那儿,洋流和局部柔风把大部分来自北美和西印度群岛的航船带到累西腓以南非常靠近海岸的水域里,带到圣佛朗西斯科大河宽阔的三角洲附近的海面上。所谓很近,是从水兵的观点来说的,因为只有爬上桅杆顶,才可以真正看见陆地,看见一条模糊的线条,这线条比云层的线条更加硬、更加不规则一些。杰克想在这儿来回行驶,让驳船在恰好可以看见的位置,在河口的附近行驶,再安排游艇到它的前面,等待“诺尔福克”号。军舰还没在这选定的位置上停留几个小时,早晨的太阳就向它展示了伦敦的友善“凯瑟琳”号,这艘船正从普莱特河回家。“凯瑟琳”号丝毫没有想跟“惊奇”号用旗语交谈的愿望,它非常清楚护卫舰有可能强迫征用它最好的几个水手,可它没有选择的余地:杰克有上风的有利位置、有一艘快得多的船,而且有十倍于对方的水兵来升帆。它的船长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