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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生逢1966-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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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水冲洗干净了,将竹片和铁丝等等装到了一辆手推车中。他见到了两个女孩,就站住了,挑起两根眉毛询问:“怎么了?”蓓蓓就说:“她已经走不动了。”教授就闭起了眼,摇了摇头。   
生逢1966 15(5)   
“这毕竟太悲惨了。”蓓蓓说着,就哭了。 
“能不能再开一刀?”小妹问。 
教授说:“红卫兵小将,医学有时很无奈,以后你们如果当医生就知道了。” 
三天之后的傍晚,病房中来了一个乡下女人。这使瑞平的“相对平静”终于最后打破了。 
其实瑞平的娘不是乡下人,萧山是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县城。但是上海人即使在文化革命中,也把没有上海户口的所有人全部看成是“阿乡”。娘不顾上海人的鄙夷不屑的眼光,她穿着那件在土机上织的粗布衣服就走进了医院。娘就在病房和妈妈见面了。“第三者”瑞平不幸正在场。他害怕这样的见面,但是他不敢躲开。 
娘带来了热的鸽子汤,是装在一只竹壳的大口热水瓶中的。这个瓶子是瑞平小时候夏天装棒冰用的。 
娘很兴奋地说:“一点也没有错,钥匙就在那个小箱子里。” 
妈妈很高兴地回答:“十只鸡不如一只飞,鸽子好啊。”不过她说这些话时软弱无力。 
娘在那个年代竟然能够弄到一只鸽子,简直是奇迹。当年市场上本没有肉鸽卖,娘买到的一定是人家的信鸽。信鸽的肉老,娘一定是什么都顾不得了。娘还在大同坊家里烧好了汤。 
娘就坐在床沿旁,和妈妈说话。娘没有喊妈妈“嫂嫂”,称呼妈妈是“玉清姐”,妈妈称呼娘是“婉菊妹”,这也是萧山人的特别称呼,仔细听,才知道要比老伯伯“玉清妹妹”少了一个字,这就是远亲和近亲的差别。 
妈妈的泪水就不住往下流。妈妈没有说什么,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摸着娘的手。娘也没有说话,只是拿出自己的手绢一次又一次给妈妈擦眼泪。一面自己也在流泪。 
娘从布书包里,拿出了沙地上的鬼脸瓜、黄金瓜,又从手中杭州篮子里,端出了乌豇豆干烧肉,辣茄酱。还有一碗梗米粥。 
妈妈就说:“我好开心啊!我最想的就是这些。” 
娘就说:“我请了假,今天就在病房里陪你一夜。” 
妈妈就说:“你坐的是夜车,还没有睡过呢。” 
娘说:“以前我们姊妹见了面,哪回不是要说个畅快的?” 
“弟弟和小人都好吗?” 
娘说话一向就有一点夸张,她就说:“其他还好,就是瑞知,差一点没有命了。” 
妈妈迟疑了一会才现出大惊失色的表情:“怎么回事?瑞知不是已经有单位了吗?” 
“他参加了红暴会还是省联总我不知道。有一次他回到家中,腰里插了一把手枪。进门的时候一句话没有说,将枪举起来,我魂都吓出。你还记得没有,后门有一口井?那口井在通了自来水之后就没有用过了。瑞知就一个人到了后门对了井里乓乓乓放了三枪,就像是炸了三个大炮丈。左邻右舍全部慌得爬出被窝,从小夹弄往外面逃。瑞知就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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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守在杭州一个什么地方,另外一派就来攻打。三天三夜,枪声不断,还掼了手榴弹,最后被对方攻破了。他被人家揢了去,对方用冲锋枪押着,他举了双手投降在马路上走。” 
“不是我看到的,在杭二棉工作的姓石的亨个老倌。正好出差在杭州,就在解放路上看热闹看到的。” 
妈妈精神亢奋起来:“亨个老倌我认得。快点说下去,瑞知后来怎样?你急坏我了。”急坏的还有所有病房在听故事的人,因为他们全不知道“亨个老倌”就是萧山话中的“那个家伙”。 
“还好,瑞知后来被解放军放出来了。办过学习班就回家了。” 
“他受伤没有?” 
“重伤没有,只有手臂上被人用刀劈了一下,流了很多的血。现在好了,结了痂。在家里每天都在他爹的房间里画图。好了,吃饭吃饭,粥有一点冷了。” 
当小妹来到的时候,妈妈就望着天花板慢慢说:“我今天有你娘陪着,你们全可以回去了。” 
娘不认识小妹,以为是医院里陪夜的,就对小妹说:“这个妹妹也好回家去歇一天。只要那把躺椅留给我就可以了。” 
妈妈就说:“她是瑞平的同学。”这是妈妈在说话中首次提到小妹。 
娘陪了一天一夜。除了蓓蓓替换她的那四个小时,娘和妈妈一直没有分开。除了妈妈昏睡的那些钟点,娘一直在和妈妈说话。早上蓓蓓走进病房,娘抽空就走出医院,满街寻找一种叫做“寸管糖”的南方土产。后来在老西门的一家小店才买到了半斤和“寸管糖”相近的“寸金糖”。又在疯狂寻找一种牛心番茄,后来也在襄阳路上的一个菜场上找到了。娘完全是一个奇迹,娘到上海的机会不多,这些东西,就是叫瑞平去买,也是买不到的。她的所有本事,只是逢人就问,问完了之后就说:“谢谢尔。”当小妹第二天晚上来到医院的时候,娘正好用调羹将一片蘸上糖的番茄送到妈妈的嘴里,一包寸金糖不过吃了半根。 
她说:“小妹同学,你陪夜吧。我今天坐夜车走了。” 
说是走了,还是先回到了大同坊。娘要瑞平和她一起上三楼。她关上了门,就在四处寻找东西。瑞平问娘在寻找什么,娘说,你妈妈有一把量衣服的竹尺,从萧山带来的,不知在哪里。瑞平在缝纫机的后面一找就找到了。 
娘把尺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就对瑞平说:“脱下裤子。趴在床上!” 
娘和很多的萧山爹娘一样,用尺或者鸡毛掸帚教育孩子的方法一直没有改革创新。况且她还很传统地在执法之前先要宣判。她说:“瑞平,你如果是妈妈生的,我没有话讲。不过你是我生的,我不打你谁会打你?你妈妈在日本人手里没有死,在国民党手里没有死,死在你的手里!”   
生逢1966 15(7)   
“不是我,不是我,我做的全部是对的。” 
“贱胎!欠打!还不快快趴到床上去!”娘吼起来了。娘的威严来自于生出瑞平的子宫,以及喂养瑞平的那对乳房。高出娘一头的瑞平不敢不依。瑞平一旦趴在了床上,他就矮小了。 
“说,毛主席叫你批判你的妈妈了吗?”娘用尺指着瑞平。娘有道理,她不认为自己仅仅是依靠子宫说话的人。 
“这是划清界限。” 
“毛主席文化革命的指示没有说要你划清界限么?《老三篇》也没有说要你批判妈妈么!我学习毛主席语录从来没有见过这一条。” 
狠狠的一下,瑞平的臀部立刻肿起了红色的一条。“这是为你爸爸打的。你爸爸一生没有欠过谁的钱,难道前世就欠了你的?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又是一下。在屁股清脆的皮肉声夹杂着竹子的碎裂声。红色的棱起上,有隐隐的血色。“这当然是为你妈妈打的。你以为你可以这样批斗一个妈妈?你以为你是吃西北风长大的?你是石头缝里迸出来的?” 
第三下没有吃到力气,因为竹尺已经断了。尖利的断竹刺破了瑞平的皮肤。“你爹说,要好好教训你。我们惭愧啊!原先以为送去的是一个麒麟子,不料是一个,”她一时失语,改口说,“一个什么东西!” 
娘将尺子一下子扔到了屋角里。坐在床沿上,用土布衣襟擦拭着眼睛。一天一夜,在医院的病房里,无话不谈,娘什么都知道。 
瑞平翻过身子,用手一摸,手上已经见血。 
娘看了一眼,后悔打得太重了,就说:“小人在爹娘的面前,没有面子这件事情。其他另当别论。瑞知瑞芬那里我都不会说的。“ 
然后,她站起来慢慢收拾着东西。说着:“你爹现在困在床上,每天咳嗽不断。有一天,半夜起来,大喊一声,鹰没有烧坏!还说做梦梦到了八大山人。” 
娘说,当夜就有一班到金华的车。她马上就要走。瑞平说还不如坐早上七点到宁波的车。娘说,她已经见到了妈妈了,就一天也不要在上海住了。瑞平说,妈妈要走就在早晚,不如就告别一下。娘突然就勃然大怒了。指着瑞平的鼻子说:“你以为我们姊妹一场,能有这样的狠心,看着她就走在我的面前吗?我只要到过上海,见了面,以后的印象,就全是她还安安眈眈坐起在床上,吃我的鸽子汤,吃我的寸金糖,吃我的牛心番茄,和我说话。人将死我吃不落看,我一定要哭,一定要跳的。” 
她将东西理毕,背起,走到门口,车转身子,说:“瑞平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就替我做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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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平忙将楼梯的电灯打开,说:“我做得到一定会做。” 
娘说:“火车站你就不要送了。今天晚上,你就将那条老参放在碗里,碗放在饭镬里,用水蒸四个钟头,用小火,锅里水少了就添一点,碗里自然就会蒸出汁水。你就捧着这碗参汤,到病房里,送到你的妈妈床前。” 
瑞平说:“我能做到。” 
“没有完。”娘说,“这根老参估计能够吊住你妈妈三天。所以,你在送上参汤的时候,要喊一声妈妈,让她在最后三天中记得她还有一个儿子。” 
瑞平默然。 
娘走下最后一格楼梯,在出门的时候,又说:“你妈妈说,你已经四三天没有喊妈妈了。” 瑞平闻到了娘身上一股汗馊味。这两天,娘没有洗过澡,没有换过衣服。 
瑞平搬过一张方凳,一个整夜坐在厨房里。厨房里很久没有灯光了,除了小妹给他带来的饭,瑞平经常不是吃一碗阳春面,就是在食堂胡乱对付一顿。他最后一次在厨房里,还是蒸霉干菜的时候。现在,他看着如同十来颗豌豆一样的蓝色的小火,舔着锅底。他反复问着自己:“我能喊一声妈妈吗?一个红卫兵能喊地主分子一声妈妈吗?”     
生逢1966 第四部分   
生逢1966 16(1)   
妈妈醒来了。这是黎明时分。淡淡的曙光已经将病房长长的窗帘变成了乳白色。每一个重病人的心里有一个钟,计时的就是死神的脚步声。妈妈已经听到了这不祥的声音。或许她一辈子没有什么大错,只是失去了一些机会。她这些天来永远在后悔自己一九三八年没有在徐州再坚持一下。她以后的日子就全部会改变了。一个女性其实永远将自己和家庭联系在一起。家庭的成功就是她的成功。她永远是弄巧成拙的,她的人生愿望一个也没有实现过。他的丈夫已经死去,她没有生过儿子,虽然她在儿子的身上花尽心血,不过文化革命一来就将她的儿子夺走了。在食堂卖饭票虽然是为人民服务,但是如果说有什么成就感也说不上。何况她本来学的是蚕桑,她只有在嘉善养了一年的蚕,那一年桑叶歉收,蚕也是病病殃殃的。 
所以她可以对自己的一生判定一事无成。 
因为无数一事无成的人全活着,她也感到可以活着。 
自从丈夫死去,她一直在死和生之间徘徊着,她完全知道自己每向前走一步全是最艰难的选择,有很多次,他已经决心要追随丈夫死去了。但是瑞平小时候偎在她怀里睡觉的奶香味道她是一直忘不了的,她其实对瑞平没有彻底失望。她希望能看到瑞平结婚,能看到瑞平生儿子,这是一个母亲最普通的愿望,那怕她像一个陌生人一样,从傍边看着他们。 
一个女人还能依傍什么生存下去?一个女人还有什么人能够奉献呢? 
她知道自己将要面对死亡,她很欣慰自己没有逼迫瑞平表现对自己的亲情。她想对瑞平说,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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