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逢1966-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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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淡淡的曙光中,妈妈坐在一张小凳上,一动不动,满是红丝的眼珠瞪得凸出,一眨不眨凑近着凝视他的脸。
“妈妈!”
“瑞平。”
他没有读懂妈妈的眼神,妈妈却知道了他的惊惶。妈妈就说:“我不过是看看你,看一看……你。”
生逢1966 7(1)
当瑞平下午一点多从萧山站出来的时候,觉得乘火车真是一件非常乏味的事情。上海到萧山,地图上只有短短的一截,火车要跑这样长久。6个小时里,除了在嘉兴买了两只粽子当午饭,他就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座位。宁波车历来是南方火车中最脏的,行李架上几乎没有什么空的地方,天知道宁波人家中还有什么更多的口袋、篮子、包和扁担,他们连拖鼻涕小孩也一起带上。满地的瓜皮,还有瓜子皮,花生壳。他们大声说话,男男女女开很黄色的玩笑。坐在他身边的一个很年轻的女的撩开了汗衫就给孩子喂奶,她把两只奶头都露出来了,一点也不想避开别人的眼睛。孩子的嘴唇吧嗒吧嗒地响着,一个车厢的男人全部将眼睛盯着她的鼓鼓的奶头。瑞平就很知趣地转过头去。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个学生真是小人,没有看见过。”车厢里就有一阵很集体的大笑。连那个正在喂奶的少妇也在吃吃地笑。瑞平就只好将自己的面孔朝着外面。外面其实很热,万里无云。飘动的只有窗帘,那时的列车车厢的窗帘是很深的墨绿色,上面很多的油腻。风卷着这样的脏布不断拍着他的脸。几个男人就在拥挤的人群之间一次次的踩着厚厚的果皮走来走去,为的是泡开水和小便。他们走过这里,特意放慢脚步,忘不了往那个喂奶女人的奶头瞥上一眼。
其实瑞平心里比火车车厢还乱。他向妈妈要了地址,而且向妈妈要了十元钱,说是要去萧山。
他只知道,从那些发黄的照片上看到的叔叔,婶婶,原来是要叫爸爸妈妈。堂哥堂姐原来是同胞所生。
妈妈没有犹豫就把一张十元的钞票放在桌子上。然后妈妈说:“淮海路上买一点东西去。萧山连杏仁酥也是贼硬的,牙齿也要扳落。”妈妈又拿出了五元钱和一斤粮票,让瑞平买一只奶油蛋糕,和两斤什锦糖。
那一天的早上起来,瑞平吃泡饭的时候。妈妈就说,你回来的时候带一点霉干菜,萧山人叫“刀笃菜”的,还有那种装在甏里的罗卜干。“去一次也好。你以前没有听你的反动爸爸说过,萧山还有一箱古画。”
“听说过。不是说只有一张画是最好的,是八大山人画的鹰吗?”
“有二百幅画。”妈妈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文化革命还要多少日子,如果以后我们还是这样的过日子,说不定还要弄一点画出来卖卖。”
“画很值钱吗?”
妈妈长叹了一口气:“今天还有什么东西是值钱的呢?”
妈妈从里屋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张图,她画了车站,画了一条河,河转了一个弯,妈妈又画了一座桥。笔尖在桥边点了一点。“记得,就是沿着河走。第一座桥上桥就见到了房子。这个地方就叫做桥、下、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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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说到这里就迟疑了下来,看着瑞平,然后就闭上了眼睛。瑞平忽然感到,他们都有一种东西叫本能,就如他不由自主要想到萧山去,妈妈一定会不由自主说出一些特别的话来。只要他再等一会。
果然妈妈说了:“你可以不要回来了。”
“总是要回来的。学校还在上海。”
“当然,你没有说我还在上海。你有了自己的父母。你就可以把我忘记了。”
“我只是要去看一看。”
“是的,你是应该去看一看。本来我们就应该早就告诉你。你不是亲生的。你小时候曾经讲过,你最好有一个哥哥,那样你被人欺负的时候就有人替你出头。现在你不但有了一个哥哥,还有一个姐姐。”
“他们我只有见过照片,还没有印象。”
“这要什么印象?你真不知道血缘是怎么一回事。远隔千山万水,知道了面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你的魂就管不住你了。”
瑞平就沉默了。于是他就低着头往门外走。他不知道是自己不对了还是妈妈不对了。
“一只狗一只猫全都能养得家了,还是树衡哥哥说得对,只有别人的小孩是养不家的。”妈妈讪讪地低声说,然后再抬高了音调:“如果你回来,你也可以叫我大妈妈的,大妈妈就是――伯母。”
瑞平的背影在门口颤栗了一下,他知道妈妈从来不是这样尖刻地对他说话的。他的心被什么咬着,痛得很。这一定是一种双头的怪物,在咬了妈妈的同时,也咬了自己。他回过头来,妈妈最后的一句话是:“萧山其实没有什么意思的,萧山!”
妈妈现在一定在流泪。因为不知不觉,他自己的泪水流下来了,他悄悄地将泪水擦干。那个小媳妇将衣襟放下的时候,转头很好奇地看着瑞平。瑞平有一点不好意思,他毕竟也看到了人家赤裸的乳房。
那时的萧山站还是一个很破落的小院子。破败的库房外,零乱的煤堆和木头比比皆是,买票的窗口贼小,像是食堂里卖饭的洞。他见到大多数人全在往东走,于是也随人走去,过了桥。左面是那条和路平行的小河,河水是暗暗的绿色,像是有许多的藻类在进行光合作用。有一条蜿蜒的细细的黑线漂浮在水上,那是风吹下去细小的煤粒。还有运煤的破旧的船,虽然是南方最漂亮的夏末,河却变得丑陋了。河的对面有很多的破旧的房子,这些房子用陈旧的木板当作外墙,现出江南水乡的风味。不过风吹雨打,木墙已经发灰。上海人一般不会将女人的短裤晒在窗口。这里的人少禁忌,在屋檐下面一条铅丝,女人的短裤也和房里人的眉眼一样高。另一面是山,山边有一排小屋,墙上石灰脱落,青苔一片。和这样的陈旧灰暗不同的是,标语连绵不绝,红色标语纸鲜艳得要滴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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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跨过一座陈旧的水泥桥,面对着一幢白墙黑瓦的大院子。才知道家到了。这个院子里发生的故事,是瑞平小时候的童话。听爸爸妈妈说这幢房子的时候,看得到他们眸子里都放得出光来。这个院子虽然有三进,其实不大。绝高的院墙上,石灰已经脱落了,斑斑迹迹,这儿那儿露出横竖的青砖。砖缝中有草在摇曳。左右夹弄仅两尺宽,墙的下半部分几乎全是青色的苔藓。
没有雕梁画栋,浅浅地,在廊沿上有一点浮雕的痕迹,草草的,不很精致。门窗也是那种灰色的陈旧,也是那种木筋全部风化得凸出来的苍老。爸爸有一回很在意地说过,院里全部是用的柿油漆过的。不过现在是一点也看不出来。门和窗的开闭没有见到铜或者铁的铰链,只有吱吱扭扭的木的窗枢。窗户已经全部换上了玻璃,不过全部是灰扑扑的,没有一扇窗被擦得明晃晃的。屋顶是简单的筒瓦,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屋脊都有点起伏,看样子主梁经受不了岁月和瓦片的双重压迫。堂屋里已经住了好几家人,没有妈妈常说起,又被阿Q惦记的值钱的宣德香炉,也没有阴森森叫小孩害怕的老太爷的遗像。地下的青石板已经被人起走了,只是一地的黄泥。这个大院子已经彻底被瓜分了。里面很多的人进进出出,四面八方各人自开了门户。住着筒子楼一样多的人。
他吸了一下鼻子,气味陌生。
自来水是要到小巷口的给水站用筹子买了挑来的,这就显出了水的值钱。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有个女人在洗衣服,一双手臂被水泡得红红的。背后全是汗水。
那个女人抬起头来。瑞平并不认识她,但是他喊出了:“妈妈。”萧山妈妈几乎没有迟疑,立刻就喊出来:“瑞平!”这一切又似乎是另一种本能。
靠东边的偏房里,立刻就跑出了两个身影。非常默契地喊:“弟弟。”
瑞平看看姐姐,又看看哥哥。他们两个身材和他一样细长。眉眼脸型,总有一点和自己十分相像的地方。哥哥穿着一套八成新的军装。姐姐有两条长辫子。
萧山妈妈早就呜咽起来,这哭声就引出了屋里的萧山爸爸。光从脸上看,陈宝栋没有死去。只不过他从桌子边上站了起来,就认出了他不是上海版。他好像一直没有站直。他的腰是弯的,胸是塌的。他身上是一件皱巴巴的衬衣,一副老花眼镜很旧了,套在鼻梁那里,好像要脱落下来,花白的胡子没有刮清爽。再看那张特别的很萧山的脸,他几乎就是上海爸爸的复活,不过他要比爸爸苍老的多,他的脸清癯苍白。他有一头灰白的长长的头发,就是三七开的那种发型,好像是从五四以来知识分子没有变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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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娘,那是爹。”哥哥说。用萧山话叫爹娘是要在尾声上抖动一下的。
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瑞平看到了这张椅子和自己家中的那对一样,是红木的,正中有大理石的山水,下面有老虎脚。不过多少年没有保养,椅子和外面的门窗一样,全部都脱了漆,露出里面的土红色,除了扶手那里被手摸得帯獾位!�
“瑞平,很好,很好。”萧山的爹说话时完全和上海的爸爸不一样。他的目光收敛,用词极少。对于瑞平的到来,爹吟哦起来了:
少小――离家――老大――回,
这样的私塾中的朗诵方式,是瑞平以前没有见到过的。瑞平听出这是唐朝萧山人贺知章的名句,他恍然明白依靠两首七绝流传千古的贺知章是本土的文化偶像。
爹的诗其实是现做的:
乡音――已改――红心――在,
爹娘――相见――全相识,
便知――儿从――上――海――来……
娘就说,爹很高兴,多少日子没有读诗了。
瑞平没有回答,他被桌上那些古画镇住了。石库门太过肤浅,不像是那种能将古老和深沉收藏起来的地方。现在乡下高高的墙,幽深的开间,便可以有历史沉淀下来。爹的面前是一个打开了的巨大箱子。箱子是楠木的,有大约六尺长两尺高。里面全是画的轴头。桌子上,摊开了一幅山水。爹的手中是一个放大镜。瑞平进来时爹在看画。爹的眼睛是红红的,可能是在光线并不明亮的屋子里看久了。古画就在面前,瑞平心中便有了一惊,一个人在教室里读过许多的书,好像都是没有根基的。这些古画中散发出来的味道兼有悠久深沉和固执陈腐。
他没有作声,他想,要是爹在看那幅八大山人的鹰就好了。
娘还在呜咽。哥哥和姐姐已经露出了笑容。瑞知就拉着瑞平的手,一眼不眨地看着他,说:“妈妈以前说过,我们还有一个弟弟,瑞芬和我都以为她是在骗骗我们的呢?”
瑞知说:“家中没有吃的时候,我喊着要到上海去。娘说,因为我很顽皮,弟弟不顽皮的。有一天,我一直坐在板凳上,一动不动,一连三个小时。娘问我为什么,我就说,我不顽皮。娘就说,娘不好吗?我说,娘一起去。娘的眼泪就像雨样的落下来了。”
娘正好在擦眼泪。一听这样的话,就大哭起来了。
爹已经收到了上海的来信,嫂嫂告诉他,瑞平是到萧山是来找自己的亲生父母的。瑞平是一个上进的学生,以前非常希望能入团。现在非常希望能加入红卫兵。瑞平如果回了萧山,能在萧山加入红卫兵,那是再好没有了。爹看完了信,就长长叹气。嫂嫂这样说,是一种很冷静的文字,不是心里真正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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