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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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她诅咒,抽噎。“我以为,总有一天,他会知道我,他会顾念我,但是,没有!他心
里只有含烟,含烟,含烟!那个女人,把他的灵魂、他的心全带走了!他根本是死的!死
的!死的!”她哭著,拉扯著枕头和被单。“一个人怎能和鬼魂作战,怎能?我提出要离
婚,他不在乎,我说要工厂,那工厂才是他在乎的!他不在乎我!他从不在乎我!从不!”
泪水从方丝萦的面颊上滴落了下来,她俯下身去,把头发从爱琳脸上拂开,把那冷毛巾
换了一面,再盖在她的额上。她就用带泪的眸子瞅著她,长长久久的瞅著她。爱琳仍然在哭
诉,不停的哭诉,泪和汗弄湿了整个脸庞。
“我从没有别的男朋友,从来没有!我到台中去只是住在我干妈家,我从没有男朋友!
我要刺激他,可是,他没有心呵!他的心已经被鬼抓走了!他没有心呵!根本没有心呵!”
她抓住了方丝萦的手,瞪视著她。“我没有男朋友,你信吗?”
“是的,”方丝萦点著头。“是的,我知道。你睡吧!好好的睡吧!再闹下去,你会呕
吐的,睡吧!”
爱琳阖上了眼睛,她是非常非常的疲倦了,现在,所有酒精都在她体内发生了作用,她
的眼皮像铅一样的沉重,她的意识飘忽而朦胧。她仍然在说话,不停的说话,但是,那语音
已经呢喃不清了。她翻了一个身,拥著棉被,然后,她长长的叹息,那长睫毛上还闪烁著泪
珠,她似乎睡著了。
方丝萦没有立即离去,站在床边,她为爱琳整理好了被褥,抚平了枕头,再轻轻的拭去
了她颊上的泪痕。然后,她低低的、低低的说:“听著,爱琳,撇开了敌对的立场,我们有
多么微妙的关系!我们爱著同一个男人,且曾是同一个男人的妻子。看样子,我们之间,必
定有一个要痛苦,不是你,就是我,或者,最不幸的,竟是我们两个!我们该怎么办呢?该
怎么协调这份尴尬?爱琳,最起码,我们不要敌对吧!如果有一天,你会想到我,会觉得我
对你还有一些儿贡献,那么,爱那个孩子吧!好好的爱那个孩子吧!”
她转过身子,急急的走出了房间,泪,把一切都封锁了,都遮盖了。庭院深深52/5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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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琳呆呆的坐在窗前,对著那满花园的阳光发愣。隔夜的宿醉仍旧使她昏昏沉沉的,昨
夜的一切也都模模糊糊,但她知道发生了一些事情,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方丝萦,那个奇异
的家庭教师,自己对她说了些什么?她记得方丝萦曾逗留在她屋里,她诉说过,她哭过,枕
上的泪痕犹新!那么,那家庭教师一定已知道了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而且,那家庭教师也
说过一些什么,是什么呢?她努力的回忆,努力的思索,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昨晚,昨晚像隐在一层浓雾里,那样朦胧,那样混沌。唯一真实的,是当她走进客厅,
开亮电灯那一刹那所见到的一幕。那长沙发,方丝萦蜷伏在那儿,像一只小猫,柏霈文紧拥
著她,带著满脸最深切的激情!怎会呢?她想不透,怎会呢?或者,这只是自己的幻觉吧?
或者,根本没有昨晚那一幕吧!但是,不!她还记得方丝萦的打扮,没有戴眼镜,是的,这
几天她都没有戴眼镜,长发披垂,穿了一身浅蓝色的秋装……她猛的打了个冷战,不可否
认,那家庭教师相当漂亮,可是,对一个瞎子而言,漂亮又怎样呢?
她烦躁的站起身来,在屋内兜著圈子,然后,她打开房门,直著喉咙喊:“亚珠!亚
珠!亚珠!”
亚珠急急的从后面跑过来,站在楼梯上,扬著声音回答:
“是的,太太?”“方老师呢?”爱琳问。
“到学校去了,和亭亭一起去的。”亚珠诧异的说。
哦,真的!怎么这样糊涂!当然是到学校去了。爱琳咬了咬嘴唇,不管怎样,今晚她要
和这个女人好好的谈一谈!她要请她走路!她绝不能允许自己的地盘内再有人侵入,一个鬼
魂已经够了!又跑来一个活生生的人!哦,她不能容忍这个!她绝不能容忍!“太太?”亚
珠小心翼翼的。“你要吃早餐吗?”
“不要!给我冲杯牛奶拿到楼上来。”
“是的。”关上了门,她继续坐在桌前沉思。奇怪,不论她怎样整理自己的思绪,她始
终有点儿恍恍惚惚的。大概是酒的关系,酒会使人软弱。她发现自己并不像想像那样恨方丝
萦,她心底有一点儿什么奇异的东西,在那儿不听指挥的容纳著方丝萦!她困惑而迷茫的摇
摇头,昨夜,昨夜她到底和方丝萦谈了些什么。亚珠送来了牛奶,爱琳立即在她身上嗅到了
一股强烈的芬芳,她冷笑著说:“玫瑰花味,你又买了玫瑰!”
“是的,太太,买了好几打!先生叫买的!我刚刚插了好几瓶,你这儿要一瓶吗?”
“不要!你去吧!”亚珠退了下去。爱琳倚著窗子,情绪更乱了。天知道!这家中一定发生
了一些什么事!玫瑰花!玫瑰花!问题的核心在那个家庭教师身上吗?门上传来了轻微的剥
啄之声,没等她回答,门被推开了。她看过去,出乎意料之外的,门外竟是柏霈文!他穿著
件灰色的套头毛衣,灰色的西服裤,整洁,清爽,而且神采奕奕,爱琳惊异的望著他,从什
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摆脱了他那份忧郁和消沉?他看来像一个崭新的人。不但如此,爱琳还
几乎是痛心的发现,他虽然年纪已超过四十岁,虽然眼睛失明,他却依然挺拔、漂亮、儒
雅,而潇洒!依然是个吸引人的男人!难怪!难怪那个方丝萦会喜欢他!她盯著他,这男
人,这男人是她的?她曾多么希望揽住那个浓发的头,抚平他眉心的皱纹,吻去他唇边的忧
郁,可是,她没有做到!而如今呢?是谁抚平了那眉间的皱纹,是谁吻去了那唇边的忧郁?
“我可以进来吗?”柏霈文礼貌而温文的问,很久没有见到礼貌和温文,那不是亲切的
代表,那是冷淡和疏远。爱琳知道这个,她在他心里是个陌生人。
“是的。”她的声音生而涩。
他走了进来,关上了房门,他对这间房子的布置并不熟悉,他是几乎不进这屋子的。爱
琳故意不去帮助他,让他去摸索。他找著了沙发,坐了下来,他燃起了一支烟,一副准备长
谈的模样。“昨晚你喝醉了。”他说。
“怎样呢?”她问,不由自主的带点挑战的意味。“虽然醉了,并没有醉到看不清楚我
眼前的好戏的地步!你要知道!”
“我知道,”他吐出一口烟来,显得冷静、沉著,而胸有成竹。“我就为了这个来和你
谈。”
“别告诉我那是一时冲动……”
“不不,”他很快的接口。“不是一时冲动,完全不是。”他定了定,慢慢的说:“爱
琳,我想,我们这勉强的婚姻再维持下去,对我们两个都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所以,我来
请求离婚。”爱琳震动了一下,她紧紧的注视著他。
“为了那个家庭教师吗?”她不动声色的问:“我想,你是真的爱上她了。”“是
的。”他很干脆的回答。
她又震动了一下。靠著窗子,她端著牛奶杯,有好半天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注视著杯
子,杯里的热气冒了出来,升腾著,弥漫著。“怎样呢?”他问。一股怒气从她胸坎中冲到
头脑里。哦哦,这个天下最痴情的人!一个家庭教师!一个家庭教师!原来那副痴情面孔都
是装扮出来的呵!“谈离婚,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冷冷的说:“你不是知道我的条件
吗?”他沉吟了一下。“你是指工厂?”“是的。”“你知道,工厂和茶园是分不了家
的,”他困难的说:“你能提别的条件吗?例如,现款、房屋,或是一部分的茶园?”
“不。”他咬了咬牙,烟雾笼罩著他,他显然面临了一个巨大的抉择。然后,他忽然用
力的一甩头,用坚决的、不顾一切的语气说:“好吧!我给你!”爱琳大吃了一惊,她不信
任的看著柏霈文,几乎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工厂,那是他的祖产,他事业的重心,她深深
明白这工厂在他心中的分量,不止是物质的,也是精神上的,这工厂有他的血,有他的汗。
而现在,他竟毅然决然的要舍弃这工厂了?为了那个方丝萦?爱情的力量会这样大吗?这简
直是不可思议的!一层妒嫉的、痛苦的情绪抓住了她,她的声音森冷:“为了那个家庭教
师,你不惜放弃工厂?她对你是这样重要吗?”“说实话,她比一百个工厂更重要。”
“哦?”柏霈文的那份坦白更刺激了她,这女人是怎样做的?怎可能把一个男人的心收
服到这个地步?她嫉妒她!她恨她!“和我离婚以后,你准备和她结婚吗?”
他深思了一下,一种十分奇妙的神情升到了他的脸上,他的脸被罩在一种梦似的光辉里
去了,他的神情温柔,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细腻的、柔和的微笑。
“是的。”他轻声说。这种表情,这种面色,这种她渴求而不可得的感情!她紧握著杯
子,牛奶在杯中晃动,她的呼吸急促,她的头脑昏乱,她的血脉偾张。“那么,我们就这样
讲定吧,”柏霈文又开口说:“总之,我们也做了六、七年的夫妻,我希望好聚好散。我今
天会去台北找我的律师,我想尽快把这事办好。关于工厂,”他心痛的叹了口气:“我会叫
老张来,你可以让他把帐本拿给你看。假若你没有其他的意见,我就这样子去办了!”
“慢著!”她忽然冲口而出的。“你是这样迫不及待的要离婚呵!”“怎样呢?”柏霈
文锁起了眉头。
“我并没有同意呵!”“爱琳!”柏霈文吃惊的喊。“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同意离婚!”她盯著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可是,我已经答应
把工厂给你!”柏霈文急切的说。“整个的工厂,你随时要,随时接收!”
“我改变主意了!”爱琳把牛奶杯放在桌上,斩钉断铁的说:“我不要你的工厂,我也
不要离婚!你想那样顺心的娶那个女人,你办不到!”“你这是为什么呢?”柏霈文的身子
向前倾,焦灼使他的脸色苍白,他的眉毛锁成了一团,声音迫切而急躁:“你坦白说吧!你
还想要些什么?你说吧!只要是我有的,你都拿去吧!别为难我!爱琳!我告诉你,我一定
要和你离婚,我爱那个女人,我不惜牺牲一切,誓必要得到她!你了解吗?反正,你不爱
我,你有的是男朋友,你就放手吧!你会得到用不完的金钱,你没有任何损失,为什么你不
肯?爱琳,你就算做一件好事吧!”他简直是在哀求了!几时看到他如此低声下气过?爱琳
的心脏绞紧了。“反正,你不爱我,你有的是男朋友……!你没有任何损失!”噢,柏霈
文,柏霈文,你这个瞎子!瞎子!瞎子!她迅速的瞪著他,冒火的瞪著他。她的声音尖锐而
高亢:“不!我不离婚!随你怎么说,我不离婚!我不要你的东西,你的财产,我只是不要
离婚!”
“你这是和我作对!”柏霈文站起身来,一直走到爱琳的面前。“你何苦呢?爱琳?使
我痛苦,你也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