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一方-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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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双坦白的低语:“如果恨你,我就不会等你,既然等你,又怎会恨你?我只
希望………你………你不要重蹈覆辙!”“小双!”卢友文的脸色变得郑重而严肃,他沉著
的说:“再发誓也没有用了,是不是?我以前发了太多的誓言!却从来没有兑现过!现在,
我不发誓,我要做给你看!因为,小双,我不能失去你,我爱你!”
小双的长睫毛闪动著,眼底又燃起了光采。
“友文,”她恳挚的说,那么恳挚,那么温柔,如果我是卢友文,我准愿为她粉身碎
骨。“现在,你再也没有家庭的羁绊了,现在,我解除了你所有的包袱,不拖累你,不妨碍
你,但愿你——有所成就!那时候,如果你还要我,不嫌我是你的累赘,我随时跟你走!”
“我知道了!”卢友文盯著她。“你用心良苦!如果我再不发愤图强,我就连猪狗都不
如了!小双,你放心,我们不会这么容易就分手。我已经辞去了工作,下星期,我要到南部
去!”“南部?”小双怔了怔,“去南部干嘛?”
“我决定到一个人烟罕至的荒村小镇里去隐居起来,我想过了,都市对我不合适,到处
都充满了诱惑,而我又逃避不了诱惑!我要远离尘嚣,到一个小乡村里,或者山地里去埋头
苦干!等我!小双!”他握住她的手。“一年之内,我必归来!那时,将是我们一家三口团
圆的日子!”
“我等你!”小双坚定的说。
我站在一边,心里有股好奇异的感觉,看到一对已经离婚的夫妻,谈论他们“重圆”的
“美梦”,好像是件非常荒谬的事!我打赌写成小说,别人都会以为我在杜撰故事。但是,
看他们这样握手话别,殷勤嘱咐,我却依然感动。或者,卢友文这次是真有决心了,我想。
或者,他真会做出一番事业来了,我想。到那时候,我那可怜的哥哥将会怎样?我摇摇头,
我不能想了。钢琴搬到小双的公寓里,小双打开琴盖,一张信笺从里面飞了出来。小双惊愕
的抓住那信笺,读著上面的文字,然后,她抬头望著我,满脸绽放著光采,她把那信笺递到
我面前。于是,我读到下面的文字:
“我要用我毕生的一切,我的整个生命,来追求小
双,来改变她对我的观念。
我要重新做人,我愿奉献一切,不求任何回报。我
的真心话是如上,赤诚的话。至于她对我的绝望,皆因
为我自己的所作所为造成的,都是我应得的。她怜悯我,
我感激,但愿日后能造成她对我有重燃的感情。一年半
以来,她对我的种种好处,我不知珍惜,如今我去了,才
知道我的世界就是她。经此打击,我觉得任性和懈怠是
我最大的缺点。现在我已认清了爱的真谛,即使毫无希
望,我都会努力争取,一定要使她对我重新有了信心。
我已经想好一个长篇的材料,将立刻下笔写出,把
成绩贡献到她面前……(不要说,只需做!)”
我看完了,抬头望著小双。
“你认为,”我说:“他的话是可信的吗?”
小双静静的看著我。“太多的失望以后,是很难建立信心的,是不是?”她安静的说:
“我想,我是在等待一个奇迹!”
奇迹!是的,小双在等待著奇迹!以后的岁月中,她就一直在等待著奇迹!不止她在等
待著奇迹,诗尧也在等待著奇迹,只是,他们所等待的“奇迹”是不一样的。就在这等待
中,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时间在流逝著,不停的、不断的、无止无休的流逝
著。转眼间,小彬彬已经三岁半了。在这三年中,发生了不少的事情,我和雨农早已结了
婚,也住在厦门街,和小双只隔了几条巷子。诗晴的儿子也已两岁多了,长得又胖又壮,成
为李谦最大的骄傲。诗尧升任了经理,李谦当了编审组组长,雨农通过了司法官考试,正式
成为法官了。而爸爸妈妈的“日式改良屋”也已拆除改建了,他们住进了一栋六十坪的公寓
里。小双往日在浦城街的旧居,早已踪迹全无,被一栋四层楼的公寓所取代了。小双呢?她
忙于作曲,忙于编套谱,忙于电影配乐,诗尧给她接了许多工作,使她连教授钢琴的时间都
没有了。而她所作的歌曲,早已脍炙人口,她是我们之中收入最多的一个,“贫穷”已成为
历史上的陈迹。但是,她仍然住在那栋小公寓里,连搬一个比较好的房子都不肯。她的理由
是:
“房子拆的拆了,改建的改建了,大家也都搬了家了,卢友文回到台北,这儿已面目全
非,让他到那里去找我?我不能搬家,我得等著!”“少傻了!”我叫:“卢友文一去三
年,杳无消息,谁知道他怎样了?连封信都没写过,你还等什么?而且,真要找你,也不是
难事,你已非昔日小双,只要打个电话到电视公司,就可以查出你的地址了。”小双耸耸
肩,对我的话置之不理。
彬彬长得活泼可爱,她成为奶奶的宠儿,她学会的第一句话,既非“爸爸”,也非“妈
妈”,而是“太奶奶”。奶奶常抱著她说:“彬彬是奶奶的,彬彬该是咱们朱家的孩子
呢!”
诗尧呢?他和彬彬之间,倒建立起一种奇怪的感情,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哥哥是那样的爱
孩子的,他可以和她一起在地上爬,当马给她骑,和她耐心的搭积木,作“火车嘟嘟”满屋
子绕圈子。因此,三岁半的彬彬,对诗尧的称呼是“火车嘟嘟”,只要一两天没见到诗尧,
她就会用软软的童音说:
“我的火车嘟嘟呢?火车嘟嘟怎么不理彬彬呢?”
“火车嘟嘟”怎么可能不理彬彬呢?他是三天两头的往小双家里跑啊!彬彬常常左手牵
著诗尧,右手牵著小双,跳跳蹦蹦的走在铺著红砖的人行道上,嘴里呢呢哝哝的唱著她在幼
稚园里学来的歌曲:“老鸡骂小鸡,你是个笨东西。我叫你唱咕咕咕,你偏要唱叽叽叽!”
每次看到他们这个局面,我心里就有种好心酸、好特殊的感觉,如果……如果彬彬是诗
尧和小双的孩子,那有多好!我不知道小双的感觉是怎样的?难道她真的发起痴来,要等卢
友文十年二十年?我看,诗尧似乎也是准备长期抗战到底了,已经豁出去跟她耗上了。我常
私下对雨农说:
“我真不知道这幕戏如何结束呢!”
那年秋天,我身体不太好,雨农常常拉著我出去散步,到郊外走走,我们总是约著诗尧
和小双,带著彬彬一起玩。一天下午,我们带彬彬去了儿童乐园。彬彬好开心,跟著诗尧和
小双坐缆车、骑木马、又蹦又跳,又叫又笑。孩子的喜悦是具有传染性的,小双的面颊也被
喜悦所染红了。扶著栏杆,她注视著那驾著小汽车到处乱冲乱撞的小彬彬,嘴角边充溢著笑
意。我注意到,诗尧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著。
“小双,”诗尧说:“你觉不觉得,彬彬需要一个父亲?”
“她有父亲。”小双轻声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大半,只有一小半了。“那父亲在什
么地方?”诗尧问。
“总在某一个地方!”小双说,脸上,那一小半的笑容也失去了。她的眼光迷蒙的望著
孩子,手握紧了铁栏杆。
诗尧把手盖在小双的手上,握住了她。在水一方46/49
“小双,”他微蹙著眉,热烈的说:“一定要继续这样等待下去吗?我们是不是在做傻
事?你真要等二十年吗?”
“我没有要你等,”小双低语。“你早就该物色一个对象成家了。”诗尧一定紧握了小
双一下,因为小双痛得耸了耸肩。
“不要太残忍,小双!”他说:“我告诉你,这么多年,我都等了,我不在乎再等十年
二十年或一百年!”
小双转过头来,注视著诗尧。“你何苦呢?”她问:“世界上有那么多女孩子!你聪明
一点,就该放开我,你让我去做傻事吧,你何必跟著我傻呢?我还要等下去,不知道等多
久!”
“很好,”诗尧冷静的说:“你做你的傻事,我做我的傻事!你等多久,我就等多
久!”
“你知道吗?诗尧?”小双说:“即使他永不回来,我也不会和你怎样,所以,你的等
待是没有意义的,到头来,一定是一场空!”“是吗?”诗尧紧盯著她:“咱们走著瞧,好
吗?”
“没有用的。”小双摇头。”你为什么这样固执?”
“因为……”诗尧的话没有说完,小彬彬已开完汽车,连蹦带跳的扑向诗尧和小双,嘴
里又笑又叫的唱著:
“老鸡骂小鸡,你是个笨东西……”
“因为……”诗尧乘机结束了他的话,他一把抱起彬彬,说:“我是个笨东西!”小彬
彬笑著扑在诗尧的肩头,用双手环绕著诗尧的脖子,她把小脸好可爱的藏在诗尧的领子里,
细声细气的笑著嚷:
“妈妈,火车嘟嘟是一个笨东西!”
小双的眼眶骤然的红了,她把头转了开去。
我挽紧了雨农,小声说:
“我希望,不管是那一种‘奇迹’,都尽快出现吧!”
22
冬天来临的时候,医生说我患上了轻微的贫血症,在奶奶和雨农的坚持下,辞去了银行
的工作。生活一轻松下来,雨农又整天上班,我就天天待在小双家里。帮她抄套谱,帮她填
歌词,帮她陪小彬彬玩。小双,她已经成为一位忙碌的作曲家,而且名气越来越响了。
在那段日子里,诗尧每到下班以后,总是固定的到小双家里小坐。小双学奶奶,也在屋
里生起了一盆炉火,燃烧著满屋子的温馨。晚上,我和雨农、诗尧和小双,加上一个绕人膝
下、笑语呢喃的小彬彬,常常在小双那小公寓里,度过一个温暖而安详的夜晚。于是,我有
时禁不住会想就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人如果不对任何事苛求,只享受片刻的温暖,
不是也很快乐吗?但是,人算总不如天算!我经常回忆起那个“晚上”,我在客厅外偷听诗
尧和小双的谈话,假如我不冒冒失失的“摔”进去,会不会整个历史改写?
然后,又一个“晚上”来临了。
那晚,我和雨农在小双家吃过了晚餐,三人在客厅里闲聊著,平常这时候,诗尧一定也
加入了我们,但,那晚他没有出现,也没来电话,情况就显得有点特殊。八点多钟,小彬彬
睡著了,小双把她抱进了卧室,出来继续和我们聊天。炉火烧得很旺,室内是一屋子的温
暖。窗外却下著相当大的雨,而且风声瑟瑟。小双拨弄著炉火,不时抬头看看窗子。窗外夜
色幽暗,风在呼啸著,雨点疏一阵、密一阵的紧敲著玻璃窗。不知怎的,我竟有份“山雨欲
来风满楼”的感觉。小双似乎也有份下意识的不安,她看了好几次窗子,忽然说:
“诗卉,记得我第一次去你家的那夜,和今天晚上的天气一模一样。那晚好冷好冷,你
家却好温暖好温暖。”
我回忆著那个晚上,暗中计算著时间,六年!真没料到,一晃眼就六年了!这六年,大
家都在轨道上行走,只有小双,她经过了多少事故,结婚,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