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一方-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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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去,我是送东西来了。”
小双慌忙接过箱子,我还抱著大堆毛毯、被单、太空被等东西,小双愕然的说:“这是
干嘛?”“你用惯的东西,我全给你带来了,反正家里没人用,你即使现在用不著,大概年
底也用得著了!”
“为什么年底用得著?”小双不解的问。
“添了小宝宝呀!”我叫。
“胡说!”小双红了脸:“总是爱开玩笑!”
我跟著小双往屋子里面走,虽然手里抱著东西,我仍然对那小院东张西望的打量了一
番,院子好小,小得可怜,新割除的杂草像没剃清爽的头,东一块西一块的丛生著,围墙的
篱笆边有两排芭蕉和芦苇,倒长得相当茂盛,相反的,通往正屋的小径两旁,新栽了两整排
的玫瑰,却都无精打采的垂著头,一副营养不足的样子。小双看出我在打量花园,就笑著
说:“这院子真别扭,种花它不长,杂草倒长得个快!”
我想起前一阵子,她说卢友文搬家啦、除草啦、种花啦,原来是在布置新房,就又狠狠
的瞪了她一眼说:
“你如果早告诉我,你在布置新房,我来帮你除草施肥,保管现在已经开了满院的花儿
了!”
小双笑了笑,也不说话。我走进了玄关,跨上地板,就一眼看到卢友文正在书桌前坐
著,桌上堆满了书籍、字典、稿纸、茶杯……等东西。看到了我,卢友文回头对著我一笑,
说:
“我正写到一个高潮阶段,我不陪你,现在一中断,等下情绪就不连贯了,你不会生气
吧?”
“不会!不会!不会!”我连忙说。小双已经拉拉我的袖子,指指里面的一间房间,我
看她挺严重的样儿,吓得我连那间“客厅”是个什么样儿,也没看清楚,就跟著她走进了
“卧室”里。到了那间卧室,我才大略明白,这也是栋经过改良的日式屋子,榻榻米换成了
地板,纸门也已换成木板的隔间。但是,显然整栋房子都已年久失修,地板踩上去会咯吱咯
吱响,风吹著窗棂,似乎整栋房子都在那儿摇晃、呻吟,和挣扎。我把手里的东西堆在床
上,四面看看,那张床倒是新买的双人床,除床以外,室内还有个衣橱、一张小桌子,和两
把藤椅。连化妆台都没有,只是,那桌上放著一面镜子。镜子旁边,有个小花瓶,里面插著
两支芦苇。我从不知道芦苇也能插瓶,看来挺别致的。小双笑了笑,坦白的说:
“这是‘花园’里的特产,芦苇和芭蕉叶,我有时也插两支芭蕉叶子,甚至,插两支青
草,让屋里有点生趣。”
生趣!听到这两个字,我才觉得这屋子是相当阴暗的,空气里有股潮湿与霉腐的味儿。
这房子总共也只有两间,后面就是厨房和厕所,从卧房的窗子望出去,后面还有个小窄院
儿,却完全是杂草蓬生了。小双红了红脸说:
“他忙著写东西,没时间除草,我呢?割一次草就弄破了手指头,他说不许我再去碰那
些野草了。”
我点了点头,不想再深入的研究这房子了,反正,横看竖看,这房子就没有一点“新
房”的样儿。平常,我还总觉得我们家的房子简陋,现在,才真知道什么叫“简”,什么叫
“陋”,我们家的那些镂花窗格,曲曲徊廊,和小院里的繁花似锦,和这儿比,简直是“天
堂”了。
“房子很小很破,”小双解释的说:“好在,我们两个对物质上都没有什么大要求,日
子过得去就行了。”
“卢友文现在总有点稿费收入了吧?”我那“现实”的毛病又发作了。小双的脸又红了
红。顺手在床头上拿过一本杂志来,那杂志已经翻得又旧又破了。她翻开来,满脸光采的拿
给我看,那摊开的一页上,赫然是卢友文的名字,我翻了翻,是篇短篇小说,题目叫《拱门
下》。
“题目就取得好,”我说:“不俗气!”
小双笑著点点头,好骄傲、好欣慰的样子。我本来还有句话,想问她这样的一篇小说,
能拿到多少稿费?后来一想,别总是钉著问人家钱的问题,显得我这人满身铜臭,毫不诗
意,岂不辜负爸爸给我们取名字时,加上的这个“诗”字吗?于是,我笑著从皮包里先取出
我们的“份子”,再取出那串项炼,我交到小双手中,笑著说:
“项炼是妈妈给的,她说不值钱,让你留著当纪念。‘份子’是全家凑的,当然,绝大
部份是妈妈爸爸拿出来的。我知道你们对金钱看得很淡,但是,生活总之是生活,柴米油盐
酱醋茶,件件要花钱,我们就‘现实’一番了。何况,我们都很懒,不愿意分开去想礼物,
就合起来送这一份。”在水一方25/49
小双怔怔的望著我,半天半天,她似乎还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反覆解释,她只是瞪
大眼睛,直直的望著我。最后,我一急,就直截了当的说了:
“我们猜想你缺钱用,商量著把礼物折为现款,全家推派我来做代表,认为我口才好,
不会伤你的自尊。现在,钱送到了,我的口才可不行,假如你认为这钱会侮辱了你的话,你
就把它一把火烧了,然后把我赶出去。”
小双瞅著我,顿时间,她竟眼泪汪汪了。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她紧紧的握著我,只说了
句:
“为什么你们都对我这样好?”
说完,就低下头去,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哭起来了。小双一向个性强,即使眼泪在眼眶里
打转,她也有本领不让它落下来。现在,她竟然毫不克制的哭泣起来,就使我心慌意乱了,
又怕她把卢友文给招惹进来,因为我皮包里还有我哥哥托带的一件“危险礼物”呢!于是,
我搂著她,急急的说:
“只要你知道我们都是好意,只要你能领情,只要你高高兴兴的收下,我们也就开心
了!”
小双用手绢擦了擦脸,很快的收了泪,她摔摔头,振作了一下说:“我能不收下吗?我
能拒绝吗?我还不至于那样不识好歹!何况……何况……”她又低下头去,用好低好低的声
音,轻轻的说著:“我也不瞒你,诗卉,你们并非锦上添花,你们在雪中送炭呢!我……我
实在弄得没办法了。人,仅凭傲骨也不能活的,是不是?”我心里有点糊涂,我已料定小双
生活很苦,但是,苦归苦,总可以过下去,她在音乐社有四千元一个月的薪水,卢友文也多
少可以收入一点稿费了。两个人的需求都不大,何况,前几个月,诗尧才给了她一万块呢!
我正在心里计算著,小双已抬起头来,深吸了口气,她把长发往后一掠,冲著我就嫣然的笑
了,说:“好了,让你第一次来,就看著我淌眼泪,好没意思!你坐好,我去给你倒杯茶
来!”
“你别跑!”我拉住她的衣服。“还有一样礼物呢!”
“什么?”小双吓了一跳。“不来了,不来了,这样子,我真的不好意思了,管你是什
么,我反正不收了。”
“你坐好,”我把她压在床上,正色说:“小双,这件礼物是什么,连我也不知道,是
哥哥要我带给你的!”
小双的脸色蓦然惨白,她往后直退,我已取出那个信封,送到她面前去,小双迅速的跳
起身子,挣脱了我的手,好像我拿著的是一件毒药似的。她退到门边,对我一个劲儿的摇
头,脸色是严肃的、责备的,而且,是相当恼怒的。
“诗卉!你拿回去!如果你和我还是朋友,你就拿回去!不管这信封里装的是什么,只
要是来自你哥哥处,我绝不收!诗卉,我告诉你,我嫁给友文,是因为我们深深相爱,跟著
他,无论吃多少苦,我心甘情愿。这一生,我绝不做对不起我丈夫的事!”她那样义正辞
严,她那样一团正气,她那样凛凛然不可侵犯,使我觉得自己好差劲、好可耻、好不应该。
我讪讪的拿著信封,整个脑门子都发起热来了,我说:
“早就知道是碰钉子的事儿,哥哥偏要我做!回去,我不找他算帐才怪!”
小双看我满面懊丧,她又心软了,走过来,她拉住我的手叹了口气,然后陪笑的说:
“别生我气,诗卉!”“你别生我的气就好了!”我勉强的笑了笑,把那信封塞回了皮
包里,经过这样一闹,我觉得兴致索然了,站起身来,我说:“好了,我要回去了。”
小双用手臂一把圈住了我,笑著说:
“你敢走!你走就是和我生气!坐下来,我给你倒茶去!”说著,她不由分说的把我推
到床上去,我觉得,这时一走,倒好像真和她呕气似的,也就坐了下来。她走出了卧室,我
依稀听到她和卢友文交谈了几句什么,只一会儿,她就端著杯热茶走了回来。我说:“我们
不会声音太大,吵了卢友文吧?”
“不会。”小双笑吟吟的,忽然恢复了好心情,就这么出去绕了一圈,她看来就精神抖
擞而容光焕发。“他说他今天写得很顺手,已经写了两千字了。他要我留你多玩玩,帮他好
好招待你!”原来,卢友文的“顺手”与“不顺手”会这样影响小双的,我凝视著她,发起
愣来了。
“怎么了?”小双推推我,笑著说:“不认得我了?”
“卢友文每天能写多少字?”我问。
“那怎么能有一定?”小双笑容可掬。“你在说外行话了!写作这玩意,顺手的时候,
一天写个一千字两千字就很不错了,不顺手的时候,几个月写不出一个字的时候也多得很
呢!”
“那么,卢友文是‘顺手’的时候多呢?还是‘不顺手’的时候多呢?”“当然不顺手
的时候多呀!”她的眼里有著真挚的崇拜。“许多大作家,穷一生的努力,只写得出一部作
品来!”
“哦!”我愣了愣,不由自主的把卢友文那篇《拱门下》拿了过来,想拜读一番。小双
立刻把台灯移近了我,笑著说:“可能你不会喜欢他写的这种东西。”
“为什么呢?”我问。“你看看再说吧!”我看了,很快就看完了,那是一篇大约八千
字左右的短篇。没有什么复杂的情节。主要是写一个矿工的女儿,认识了一位大学生。这女
孩因为平日都和一些粗犷的工人在一起,觉得自己所认识的男友都不高尚,认得这大学生
后,她把所有的希望和憧憬都放在这大学生身上。一晚,这大学生约她在一个废园的“拱门
下”见面,她兴冲冲的去了,带著满脑子罗曼蒂克的思想,谁知,这大学生一见面就搂住
她,伸手到她的裙子里去摸索求欢,她几经挣扎,狼狈而逃。这才知道:“男人都是一样
的”。我看完了,放下那篇《拱门下》,我默然沉思。小双小心翼翼的看看我的表情,问:
“你觉得怎样?”“很好。”我耸耸肩。“只是不像卢友文的作品!”
“为什么?”小双问。“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说:“我不懂文学。但是,我看过很
多中外文学,我觉得,他可以选择更好的题材来写!例如……”我瞪著她:“写一篇你!写
一篇他心目里的小双,写你的爱情,你的纯真,你为他所做的一切,如果有这么一篇东西,
会比大学生伸手到女孩衣服里去,更能感动我,也更能让我有真实感!”“我早知道你不会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