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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有你我不怕-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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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间屋里,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想往下跳。后来我想起曾在萨尔瓦多的书里看到一篇文章,说蜥蜴会爬墙是因为重量分配完善。蜥蜴把全身的重量平均分散在腿部、腹部和尾巴上,而人类却都集中在脚上,所以才会沉入流沙。

    没错,我也该学学蜥蜴。

    我屈膝跪下,整个人趴了上去,开始匍匐前进。我每动一下,就会有几块石材和地砖跟着掉落。我感觉到底下的横梁在晃动,于是不断告诉自己:轻点,轻点,像蜥蜴一样轻。我虽足足爬了五分钟,但总算安然到达另一端的门口。

    我把门推开。这是最后一个房间,再过去就是可以俯视庭院的窗口。有根树枝蜿蜒地穿屋而过。这里的地板也已塌陷,但只塌了一半,另一半还硬撑着。我又重施故伎,平贴着墙走。我看到底下也有个微暗的房间,里面有团残余的灰烬、几罐开过的番茄罐头及空面粉袋。不久前一定有人在那里待过。

    我平安到达窗口,往下再看。

    底下有个小院子,院子周围长着一排黑莓,紧接着便是树林。地上有一个龟裂的水泥槽、一个生锈的起重机回旋臂、几堆覆着常春藤的石造结构、一个汽缸及一个床垫。

    我要攀爬的那根树枝已近在眼前,离我不到一米,但要想不用跳就上得去,距离还嫌太远。那树枝长得粗粗弯弯的,向外延伸超过五米,像条巨大的蟒蛇,要支撑我的重量绝对不成问题。只要让我到达另一端,我就有办法下去。

    我站在窗台上,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像亚马逊森林的长臂猿那样双臂前伸,纵身一跳,结果脸朝下落在树枝上。我用手去抓,但树枝太粗抓不住,想用腿去夹,又夹不到东西。于是我开始往下滑,只能试着攀附在树皮上。

    救星忽然出现在眼前。离我几十厘米远的地方有根较小的树枝。我咬紧牙关,身子猛力向前一挺,双手抓住那根树枝。是一根枯枝,〃啪〃一声断了。

    我背先着地。我静静躺在地上,眼睛闭着,心想这下脖子肯定断了。我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只是静静躺在那儿,全身僵硬,无法动弹,手中还握着那根树枝,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不感到疼痛。或许已经瘫痪,就算有人在我手臂上弄熄烟蒂,或者是在我大腿上插入叉子,我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第一部分 第11节:有你我不怕1(11)

    我睁开眼睛,凝视着隐约出现在我上方的那把绿色巨伞,看到绿叶间有阳光闪闪发亮。我得试试,说不定头还能动。我抬起头来,把手中那根烂树枝丢掉,用手去碰触地面,竟发现地是软的。原来我是跌在床垫上。

    我把刚才惊险的画面,从滑落、飞行、坠地到平安无事,又倒带回去看一遍,才想起在我着地的一刹那,的确曾听到沉闷空洞的一声。我发誓,我真的听到过。

    我把脚移开,发现在树叶、小树枝和泥土之间有块绿色的波形板,是透明的玻璃纤维屋顶。有人用东西把它盖住,看样子是不想被人发现,而盖在波形板上的,正是那张旧床垫。

    那块波形板有弹性,把我落下的力量吸收掉,救了我一命。所以说,板子底下一定是中空的。可能是个秘密藏身处,或是条通往金银窟的地道。

    我趴在地上推那块板子。

    那块波形板还挺重,但经我慢慢使力,终于也移出一些距离来。有股恶臭随即窜上来,是大便的味道。我赶紧撇过头去,用手捂住嘴巴继续推。

    原来我是掉在一个洞上。

    洞内原本很暗,但随板子愈移愈开,光线也变得愈来愈亮。洞内四周是铲子挖出来的土墙,橡树根已被砍断。

    我好不容易又把板子移开一些。这个洞宽约二米,高约二米半,里面空无一物。

    不对,有东西在里面。

    一团破布?不是……

    一只动物?一条狗?不是……

    到底是什么?上面又没有毛……白白的……

    一条腿……

    是条腿!

    我往后跳开,差点跌倒。

    一条腿?

    我深吸了口气,又向下瞄了一眼……是条腿没错。

    我感到耳朵一阵热,顿时头重手沉,我快晕倒了。我赶紧坐下,闭上眼睛,一手撑着额头猛吸气。我原本想跑掉,跑回其他人身边,但又不甘心,非得再看一眼不可。

    我又走向前去,仔细一瞧。

    那是条男孩的腿。另外从那团布里露出的是手臂。

    有个男孩在那个洞底。

    他侧身躺着,头埋在两腿之间。

    他没有动。

    他死了。

    我站在那边看着他,完全忘了时间的存在。底下还放着一个水桶和一个小炖锅。

    说不定他是在睡觉。

    我捡起一块石头,朝那个男孩身上丢去,正好打在大腿上,但他仍动也不动。他死了,死翘翘了。我后脑勺突然一阵麻。我又捡起一颗石头,丢向他的脖子。我好像看到他在动,手臂稍微动了一下。

    〃你在哪儿?你在哪儿?跑哪儿去了,你这个娘娘腔!〃

    是他们!骷髅头正在叫我。

    我急忙抓着那块波形板往后拉,直到盖住洞口后,又撒上树叶和泥土,再把床垫放好。

    〃米歇尔,你在哪儿?〃

    我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两次,确定一切都恢复原状后,才离开现场。

    我正骑着我那匹〃烂马〃前进。

    我身后的太阳是颗巨大的红球,最后没入小麦丛里失去踪影,只留下天边几抹或橘或紫的晚霞。

    他们问我是如何进到那间屋子里去的,危不危险,有没有掉下去,有没有奇怪的东西,跳上树难不难。对于这些问题,我一概敷衍两句了事。

    我们终于玩累了,开始往回骑。山谷内有条小径可通往外边,一直穿过赭色的田野,再连接大马路。我们骑上各人的脚踏车,一起安静地上路。一群小飞虫围在我们四周嗡嗡地叫。

第一部分 第12节:有你我不怕1(12)

    玛丽亚骑着她的葛莱齐拉葛莱齐拉:Graziella,自行车品牌。跟在后头,轮子的胎纹已被石头磨光。骷髅头抢在最前面,身旁是他的小跟班雷莫。萨尔瓦多正以Z字形路线前进。芭芭拉骑着特大号的毕安奇。我则一面看着大家,一面想着洞内那个男孩。

    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先看先赢。〃骷髅头自己立下的规矩。果真如此,洞内那个男孩就是我的。如果我告诉他们,依骷髅头的个性,一定会独揽功劳。他会对每个人说,这是因为他决定上山才发现的。

    这次他想都别想。受罚的人是我,从树上跌落的也是我,发现那个男孩的当然非我莫属。

    他不是骷髅头的,不是芭芭拉的,也不是萨尔瓦多的,只属于我一个人。他是我的秘密发现。

    但我并不确定他是生是死。说不定他的手臂根本没动过,是我自己胡思乱想。也说不定那只是尸体惯有的肌肉收缩运动,就像你用剪刀把一只黄蜂拦腰剪断,前半身还会继续走一样,又比如没有头的鸡也会继续拍翅,情况都是如此。只是,他怎么会在那个洞内?

    〃我们怎么跟妈妈说?〃

    我没注意到玛丽亚已骑到我身旁。

    〃我们怎么跟妈妈说啊?〃

    〃我也不知道。〃

    〃你会不会跟她提眼镜的事?〃

    〃会啊,但你绝不能说我们去了哪儿。要是让她知道,她一定会说就是因为爬那么高,你才把眼镜弄坏。〃

    〃没问题。〃

    〃你发誓。〃

    〃我发誓。〃她吻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如今的横渡村已属于露西那诺市的一个区。在八十年代中期,有位本地的建筑测量师用钢筋混凝土盖了两排高楼,全是有圆窗的立体造型,扶栏采用淡蓝色系,屋顶还装了避雷针。而后,又多了一家消费合作社、一家烟草店兼饮食吧及一条直通露西那诺的双向柏油机场跑道。

    在一九七八年时,横渡村几乎小到不存在。如果按照现今旅游杂志的写法,就叫乡下小地方。

    没人知道横渡村村名的由来,就连老特隆卡也不清楚。这里除了每两个礼拜会有水车来外,根本没有水。

    萨尔瓦多家是个大宅院,我们都说他家是座皇宫。那是栋十九世纪盖的灰色建筑物,又宽又长,有个铺石的大门廊,还有个长着一棵棕榈树的小中庭。此外,村里便只剩下四户人家,四间用石头和灰泥盖成的小房子,素瓦小窗,非常简陋。那就是我们其他五个人住的房子。骷髅头家一间。雷莫家一间。耳聋又丧偶的老特隆卡也住在雷莫家,他有两个房间,外面便是菜园。接着是芭芭拉家。她父亲叫皮耶特洛·穆拉,母亲叫安杰拉。她母亲在楼下开了一家杂货店,卖面包、通心粉和肥皂,还可以打电话。

    四间房子分两边,一边各两间。村内只有条崎岖不平的道路,路上净是坑坑洞洞。没有广场,没有巷弄,但在草莓藤缠绕棚顶的凉亭下,摆着两张长椅。另有一个喷水式的饮水器,后来装上水龙头,以避免浪费。除此之外,四周全是麦田。

    上帝对这地方只遗漏了一点,但人类已将它补齐:一块漂亮的蓝色标志,上面用大写字母写着〃ACQUATRAVERSE(横渡村)〃。

    〃爸爸回来了!〃妹妹大喊,随即把脚踏车一丢,冲上台阶。

    我们家前面停着一辆有绿帆布的菲亚特卡车,那是我爸开的。

    当时我爸是卡车司机,专门载货到北部,出去一趟要好几个礼拜才会回来。

第一部分 第13节:有你我不怕1(13)

    他答应我有一天要带我一起去北部。我不太能想像北部的情况,只知道北部很富有,南部却很穷。像我们家就是。我妈说,只要我爸继续努力工作,我们很快就会有钱,不用再过苦日子。因此我爸不在时,我们不能抱怨。他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

    我气喘吁吁地跑进屋里。

    我爸穿着内衣裤坐在餐桌座位上,面前摆着一瓶红酒,嘴里叼着吸纸烟用的烟斗,大腿上坐着我妹妹。

    我妈背向着我们在煮饭,弄得屋里都是洋葱和西红柿酱的味道。电视开着。那台歌伦第歌伦第:Grundig,电器品牌。黑白电视长得像个大箱子,是我爸几个月前带回来的。电扇也开着,正在嗡嗡作响。

    〃米歇尔,你一整天都跑哪儿去了?你妈都快疯了。这个女人在家等老公已经够可怜了,还要叫她等儿子,你都不会替她想想?你妹妹的眼镜是怎么回事?〃

    他并不真的生气。他一生起气来,眼睛会鼓成蟾蜍眼。他回到家,心情甚好。

    妹妹看着我。

    〃我们在溪边盖小屋,〃我从口袋里掏出眼镜,〃不小心弄坏了。〃

    他吐出个烟圈。〃拿过来我看看。〃

    我爸长得瘦瘦小小的,但很好动。他一坐在卡车的驾驶座上,整个人几乎都消失在方向盘后面。他有一头黑发,平时都用美发油把头发往后梳平,下巴则留着一撮粗硬的白胡子。他身上有股国民烟混杂古龙香水的味道。

    我把眼镜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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