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又笨又慢平天下-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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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奄奄一息,喉咙里咯咯的响,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那天夜里,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身如槁木,心如死灰。第二天,他勉强起床,撑着身子走出寓所,四处打探考试情况,但没有人知道确切消息。这更让他患得患失,整个天空都是乌云,越来越低,要把他压垮了。
第三天一早,突然有人敲他的房门。
他挣扎着去开门,是个书童模样的人,拿着一封信。
他一看字迹,眼前一亮,这是穆彰阿老师的笔迹。
穆彰阿老师在信中说,“你的考卷有些地方模糊,我这个主考官看不清,希望你重新写给我。”
苍天啊!
曾国藩既兴奋又懊恼,兴奋的是,穆彰阿这是要给他作弊;懊恼的是,连日来精神紧张,居然忘了这次考试的主考官是穆彰阿。
他慌忙将试卷重新撰写一遍,由于已过去两天,很多答案细节都模糊了,所以他咬着笔杆想了一夜,终于在第三天早晨完成。第四天上午发榜,他看到了自己的名次:第二等第一。
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曾国藩如获新生,也忘了自己是理学门徒,不禁手舞足蹈起来。几天后,他被道光皇帝升为翰林侍读。美好的光芒被穆彰阿引过来,射到他头上。
他给家人写信,得意洋洋地说:“咱湖南以大考翰詹升官者,从前只有陈文肃(乾隆朝宰相)一等第一,以编修升侍读,近来胡云阁先生二等第四,以学士升少詹,和我三人而已。我名次不如陈文肃之高,而升官与之同,这是皇恩浩荡啊。”
这并不怪曾国藩浅碟子,从从七品的检讨升为从五品的侍读,连跃四级,纵然最有定力的和尚,也不能不拈花微笑一下。
发出这封信,他心里有点打鼓,信的语气有点得意忘形,这可不是理学家应有的态度。他马上坐到床上,盘腿静坐了一会,我要定力,我要毅力!
意志力的表现:曾国藩戒烟
升了翰林院侍读的曾国藩精神抖擞,浑身的毛孔里都充满着进取精神。他苦思很久,写下一副对联表达人生态度:不为圣贤,便为禽兽;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第一句话有些极端,做不了圣贤的人未必就是禽兽,当然,这恰好表达了曾国藩“学做圣贤”的决心。第二句话很有意味。凡是辛苦耕耘的人都想收获,曾国藩为何不问收获?因为他的耕耘比较慢,短时间内无法看到收获,所以只好不问。
虽慢,只要耕耘就必有收获,这是曾国藩多年来身体力行得出的真理。因为毅力能解决天下大部分事情,除了静坐,曾国藩自恃有别人无法想象的毅力,但他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曾国藩年轻时考秀才,总是考不上。心情烦闷之下,学会了抽烟。
他抽的烟不是我们今天的烟卷,而是水烟。水烟的劲道十足,没有烟瘾的人来上一口,马上晕头转向。曾国藩的烟瘾非常大,只要有抽烟的机会,绝不放过。假期在寓所,水烟袋片刻不离。
有一天,他早上醒来照例吸烟,突然感到口苦舌干。他勉强把水烟吸完,肃穆而立,看着满屋子的烟雾,感觉吸烟有害无益,最要命的是恶湿居下,容易引发疾病。
他翻来覆去想吸烟的坏处,想了好多条,再想吸烟的好处,一条都未想到。又想古来吸烟的圣贤名字,仍是脑袋空空。
他一咬牙,一跺脚,把身边的水烟袋摔到地上,用脚踩,使劲踩,踩了个稀巴烂。他发誓:不能立地放下屠刀,终不能自拔,我现在就戒了它,永不沾口!
如你所知,这是斩首戒烟法,一步到位。听上去很气势,第一次使用效果几乎为零。
头一天,曾国藩如热锅上的蚂蚁;第二天,抓耳挠腮;第三天,跑出去买了水烟袋,把三天的烟全补了回来。
十几天后,曾国藩每日都昏昏欲睡,精神萎靡。这应该不是吸烟造成的,而是人的生理周期。可他断定是水烟上瘾的恶果,他再发誓说,如果不戒烟,就是自欺欺人,等于是“假道学”。他再把水烟袋摔断踩碎,“如再说话当放屁,神仙就来惩罚我!”
这次,曾国藩没有食言,虽然每时每刻都心神彷徨,六神无主,但他用毅力撑下来,生不如死地熬了20多天,终于把烟给戒了。
此后,每提到戒烟,曾国藩总是洋洋得意,并以此为例劝诫他人,无论大事小事,都要有毅力、有恒心。毅力是天底下第一利器,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其实,毅力每个人都有,不过有人只在一件事上有,而有人在大多数事上有。但肯定的一点是,没有人在任何事上都有毅力。比如毅力大师曾国藩,也有没有毅力的时候。
曾国藩嗜下围棋,却因天资关系,他的棋艺大为混沌。
未来京城时,他在湖南老家是个臭棋篓子,来京城后,发愤图强苦练棋艺,终于摘下了“臭棋篓子”的帽子。
如你所知,围棋是天才的游戏,曾国藩非要不自量力,所以就要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的努力,下的次数越多就越迷恋,久而久之,他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戒烟后不久,他在一个黄昏时猛然警醒:围棋乃圣人所谓的“小技”,焉能沉沦其中。沉溺于棋,不但妨碍进德修业,还颇耗精力。戒掉它,没错。
戒烟难,因为它有肉体的欢愉;戒棋更难,因为它能带来精神上的愉悦,人在精神上的瘾远高于肉体上的瘾,所以戒起来会非常难。
做任何事之前,当然是先立志。曾国藩立下志向:一月内把围棋戒掉。第二天,有棋友来邀他下棋,曾国藩皱着眉头,拍案而起:“来,明天再戒。”
二人下了一整天,曾国藩输得头晕脑涨。友人一走,他痛责自己,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明天绝不下棋!
狗的确是改不了吃屎的,他开始是不玩,可看人家玩,就急得抓耳挠腮,在旁观棋如在沙漠中看到淡水湖一样。
他还是没有忍住,又沉浸在围棋中。每次下完棋,他都要痛责自己,这是典型的自虐,把轻松建立在自责的痛苦上。和别人不同,曾国藩蠢笨,所以下棋时耗费大量精力,每次下完棋都头晕眼花,如同搬了一座山似的累。
可纵然有良心的谴责和精力的消耗,直到死,他都没有戒掉围棋。自鸣得意的毅力这柄剑,在围棋上彻底地钝了。
其实人有点嗜好,未必是坏事。但要有个度,而且要量力而行。曾国藩似乎不明白这点,什么事都一根筋,一种态度,那就是:恒心。有时候,这种态度是极端的,但这能怪谁,只能怪他的天资不高。
曾国藩笨,青史有载,举世皆知。可是,当我们回顾他十余年的京官生涯,却惊讶地发现,就是这个笨蛋,居然在十年时间里连升十二级,一跃而成为二品大员。天资愚钝和这样平步青云的速度,简直水火不容。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奥妙呢?
第二章 京官路线图
“意外”的升官
在翰林院做侍读两年后,1845年6月,道光皇帝御门办事。
所谓御门办事,就是皇帝走出乾清门,在门正中设御榻,榻后立屏风和表案。皇帝升座,各部门按事先编好的顺序向皇上汇报,又叫御门听政。
道光皇帝每年御门不过五次,由于许多下级官员在此时能见到皇帝,所以都重视皇上御门听政的机会,因为如果汇报工作时得到皇上的赞许,就能即刻升官。
问题是,皇上只从一个部门挑一个人,僧多粥少,大家像饿狼一样疯抢这个名额。1846年6月那次的名额出其不意地落在了曾国藩头上。曾国藩自得知要向皇帝汇报工作那天起,就开始准备。所以道光皇帝听政那天,他表现得很好。道光皇帝极为满意,立即升他为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詹事府皇帝殿试阅卷官)。
曾国藩后来受宠若惊地对家人说:“当日升官的人只有三位,我是其中之一。皇恩咋这么浩荡呢!”
皇恩继续浩荡着,小半年后,道光皇帝又御门办事。詹事府的报告人选又落到曾国藩头上,两次被好运气砸中,曾国藩真有点不知所措。
这次的表现和上次平分秋色,道光皇帝一高兴,又把他调回翰林院升为侍讲学士。他喜极而泣地说:“天恩高厚,不知所报了。”
他说这句话时,脑后总会响起一个声音:“天道酬勤”,但其间夹杂着混沌的三个字:穆彰阿。这三个字越来越清晰,渐渐盖住了“天道酬勤”四个字。
曾国藩从遐想中反应过来,啊呀,也许这一切都是穆彰阿老师精心安排的。
他慌忙去感谢穆彰阿,穆彰阿热情地招呼曾国藩。曾国藩憋了半天,要说一段有文采的感谢话,穆彰阿早已摆手制止,说:“这是你应得的。这么多年,无论翰林院还是詹事府,跳不出来都是冷板凳,听着好听,其实没有参与实际政治的机会,只能涵养人,不能锻炼人。”
曾国藩默算了一下,从步入仕途到今天已过去五年多,不算少也不算多。穆彰阿说:“你的毅力和克制力,是我最欣赏的。我听说你的书房名为‘求阙斋’,意为‘求阙于他事,而求全于朝堂也’。这很好,难怪你家门庭若市。”
曾国藩一听这话,慌起来,他以为穆彰阿在说他拉帮结派。这一慌,嘴巴已说不出话。穆彰阿发现了他的艰难,用手势示意他别解释,他不是那意思。
穆彰阿忽然就叹口气,说:“其实我在皇上面前无数次地赞赏你。你还记得皇上第一次御门办事吧,后来皇上对我说,你面相不好,眼皮把眼睛都盖上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曾国藩心里也叹息,面貌这玩意靠毅力可不行,只能听天由命了。
穆彰阿又说:“不过男儿不怕丑,丑男能成事。我看好你。一有机会,我就会把你从翰林院里捞上来,要成大事,还是要参与实际政治啊。”
这句话是曾国藩入仕以来听到的最振奋的话语,他浑身如打了鸡血,跪在穆彰阿脚下,只是激动地磕头如捣蒜,其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不过正如穆彰阿所言,推荐曾国藩给道光,难度系数很大。道光这人很重相貌,曾国藩的面容难入他法眼。几次提升曾国藩,也只是给穆彰阿面子。若真把曾国藩提到可参与实际政治的位置上,道光还要三思。
所以穆彰阿对曾国藩的帮助只能在暗里进行。
1847年,道光又下令大考翰詹。曾国藩闻听消息,重现几年前的魂不附体。幸好,这次准备时间充裕,再加上这些年的学问精进和穆彰阿的指点,他在本年的翰詹大考中取得二等第四名的成绩。
其中一道考题为“君子慎独论”,曾国藩慎了这些年的独,当然最有发言权。据说道光皇帝看了曾国藩的试卷后,赞赏说:“看他平时作文只是中等水平,想不到这篇文章的论点精辟细致,可谓上乘。”
穆彰阿乘机说道:“曾国藩是个心细如发、遇事留心的人。皇上不信,可测试一下。”
因了曾国藩,道光皇帝这几年被穆彰阿烦得不行,此时看到穆彰阿满脸垂涎之态,不忍驳他面子,只好说,“我考虑一下。”
过了很多天,穆彰阿也未见道光皇帝付诸行动,摇头叹息一番,也就不挂念这件事了。曾国藩根本就不知道道光皇帝夸赞他的事,所以每天还在翰林院里等着升官,等了很多天,也未等到,不禁对着满桌子的书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