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说晚安-第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不是。”齐默恩安静地回答,“我正要开始我的新工作,我是Rakia医院的外科医生。”
安卓雅手下的方向盘差点打滑。外科医生?比起演员或者证券操作员,这是个更离谱的答案。
“外科医生!我从没见过比你更不像这种职业的人了!”她由衷赞叹,大脑中开始想象这尊大理石的希腊雕像穿着白袍戴着口罩举着一把手术刀在病人身上戳来戳去的景象……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我有同感,”齐默恩点头赞同,“当听到你是个古董鉴定师时,相信我,我和你现在的感觉完全一样。”
安卓雅,优秀的鉴定师,索斯比拍卖行的花名册上赫然在目的一个名字。
大宅里
翠西夫人对身旁的伊斯特·海勒说:“他真是很有名的外科医生吗?真让人不敢置信,他太漂亮啦!”
“最好的脑神经外科医生。”海勒的语气又像个Rakia的执行董事了,“我们同好几家医院竞争,最后才赢得他。”作为Rakia医院“千年计划”的制订者和执行人,海勒亲自向齐默恩发出邀请并全程参与谈判,这是个相当明智的决策,但是现在,他突然不是那么确定了。
欧佛莱尔庄园·午夜
在这间陈设高雅,但是空荡荡有些冷清的房间,齐默恩正沉坐在一张沙发椅里,长腿搁在炉架上,一头乱发垂在椅背,姿态放松,手边搁着雪莉酒。在很多方面,比如酒和奢侈品,他不太像他那个世界的朋友,反而会比较懂得享受这个世界的成果。
就是她了!安卓雅。
他有点意外,这对他而言是很罕见的感受。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岁月,他对人的好奇心一点点消磨淡薄,但这一次似乎失算了。首先,安卓雅居然是个鉴定师,这个职业对他要达成的目标大大不利;其次,她开始看上去安静、乖巧、内向,后来又显得聪明伶俐、反应敏捷,经验告诉他,这两种特质一般不在同一个人身上存在,如果存在的话,那么她就会是麻烦、棘手之类的代名词;最后,她还很漂亮,而且年轻,对男人而言,这是危险的标志。
齐默恩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皱起眉,雪莉不够纯。他是个讲究品味的人,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打开一旁橱柜的木门,在琳琅满目到令人眼花缭乱的酒林中拣出一瓶Tiopepe。虽然有人觉得它名不副实,但它很适合自己目前的心情,五分懒散,两分意外,还有三分兴奋。
啊……很久没有对这个世界上的人感兴趣了,而现在,齐默恩可以感觉到自己沉寂已久的独特血液比往常流动的速度要快了一些……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接近目标的兴奋。他用了一个世纪的时间,不厌其烦地追踪,阴差阳错,每次总是在把它握于手中的前一刻飞走。他不是上帝的信徒,但有时候,他常怀疑是某种超越两个世界的神秘力量在同他开玩笑。
开胃酒用过,该是上正餐的时候了。齐默恩瞄了一眼墙壁正中的大挂钟,凌晨两点十分。说来好笑,时间的流逝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但他却需要一个描述时间的大挂钟。
乔治时代简约主义风格的餐桌,平整雪白的亚麻桌布,装饰用的蜡烛闪耀着静谧的火光,高脚柳木椅、托盘、银器。通常齐默恩不这样夸张,但是今天他的心情很不错。
相对于奢华的用餐环境,食物就简单得多。柴郡什锦果麦配原味酸乳酪,不含咖啡因的法式香草咖啡,还有最重要的,他特意订制的昂贵的水晶高颈瓶中闪耀着的、红色的如同宝石一般的液体——Vitae。
拔开瓶塞,冰冷、甜美的微微腥味慢慢地散发到空气中,他深深地吸一口气。
《旧约·利未记》:肉体的生命在于血中。血液,Vitae。
齐默恩有一个灵敏的鼻子和精确的判断力。AB型,年轻健康的女性,不超过二十岁,处女。
阿拉贡在《心碎》中通过一个死者之口说:我们游荡在空旷的土地/没有锁链,没有白床单,没有怨言/正午的精灵,白日的鬼魂/曾经谈情说爱的生命的幽灵……
当然,齐默恩是一个吸血鬼。
……
同齐默恩说过晚安,安卓雅终于可以将灰蒙蒙的夜色和阴暗走道关在门外,从一个晚上吵死人的喧闹中彻底解脱出来,走进一个充满着温暖与安静、弥漫着居家气息的房间里。
“呜……”拖长的、从容不迫的叫声打破了客厅的静寂,安卓雅伸出食指同沙发上的生物打了个招呼,“嗨,伯爵夫人,晚上好。”
伯爵夫人是一只白色短尾暹罗猫,却有一双诡异的黑眼睛。两个月前的某一个时刻,它跳上安卓雅的肩头,再也不肯下来,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为这里的寄宿者。它实在是一只很古怪的猫,优雅自若却又趾高气扬,不仅没有当宠物的自觉,反而时时刻刻摆出半个主人的架势。好在它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习惯,比如不讲卫生啦,拿家具练爪子等等,所以安卓雅大方地收留了它,而且渐渐把它当做半个房客半个朋友来看待,不收房租是因为要不到。
“呜。”伯爵夫人在她面前来回踱步,然后以模特般的高雅姿态跃上冰柜,摆了一个漂亮的Pose——我要吃饭了!安卓雅果然很明白它的意思,“我也饿了啊。”她进厨房洗手做羹汤,一边叫它耐心等待。半小时后,她端出两份牛排。一份七分熟,自己的;一份鲜血淋漓,伯爵夫人的。一只猫不肯吃鱼却要吃生牛排是件很奇怪的事,更不可思议的是,它似乎对白兰地也有异样的偏好。这一点,安卓雅坚决拒绝供应,太贵了,绝不妥协!所以她偶尔也会想到,这只猫搞不好上辈子真是位伯爵夫人吧?
用过餐的安卓雅坐在书桌前同一大堆报表奋战,被那些烦琐的小数点之后的数字弄得头晕眼花,渐渐心浮气躁,继而气急败坏,最后……放弃。将各式各样的单据、税票、表格统统塞进抽屉里,当它们消失在眼前后,感觉好受多了。
长舒一口气,她需要一些心理补偿来抵销方才的辛苦劳作。踱进卧室,掀开墙上的挂毯,现出合金的保险柜。左旋右转,门开了,取出一个扁扁的方匣子。黑色,上面刻有金色的玫瑰图案,一看就知道是历史悠久的古董。
这是安卓雅最心爱的收藏。
一只面具静静地躺在天鹅绒的底座上。以她精湛的专业眼光判断,这是一件十三世纪的精致艺术品,线条优美流畅,制作精细绝伦,其价值不可估量。但安卓雅之所以喜爱它并不只是因为它贵重。
这张面具以金属铸成一个人脸的造型,它有一副出色的五官,却构成异常奇特的表情,好像一半在哭,一半在笑,如果说悲哀和嘲笑能够融合在一张脸上的话,那就是这个样子了。五官中的眼睛部分,雕刻得异常细致生动……但是,它是没有瞳孔的。整张面孔因此拥有了一种无法形容的诡异与魅惑。
每次注视着它,安卓雅都会有一种奇妙的共鸣感,寂寞的现实世界,仿佛有一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在与她对视。
“呜!”
飘渺的心思一下子被拉回,安卓雅猛然扬起头,伯爵夫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跳到床上。它缓缓低下脑袋,看了看面具,又转向她,注视她的黑眼睛一瞬间闪过奇异的光芒。
安卓雅用手抚住额头,她一定是因为面具反光而眼花了,方才她居然觉得伯爵夫人有话同她讲,而且像是那张面具是它的熟人似的。
“好吧,好吧。”她站起身,“啪”地合上匣盖,一边抱起它走向保险柜一边对她的房客说:“就算你前世真是一位伯爵夫人,这是你的私人财产,但现在你毕竟只是一只猫啊!做猫还是要有做猫的样子啊。”
一个星期后,安卓雅再度接到翠西夫人的邀请。
“亲爱的,只是一个小型的、家庭式的午餐,三四个人而已。”
她婉拒,立即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有些受伤的语气:“你知道,今天是我的结婚纪念日,我不想一个人度过。”
“对、对不起,翠西姑妈,我会准时到的。”
翠西姑妈的丈夫华特六年前去世了。
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一到目的地安卓雅就开始头疼——翠西姑妈总是显得兴高采烈,像个头顶光环闪闪,主管人间婚姻的报喜天使。餐桌上果然只有三个人,姑妈、她以及伊斯特·海勒,用心非常良苦,也非常明显。
“他真好,”翠西拍拍她的手,“伊斯特前天陪我在医院做了全身检查,耐心极了,所以我也特意邀请了他。”
她点点头,权当回应,“检查结果一切都好吗?”
“胆固醇指数略微高了一点,并不严重。”伊斯特·海勒接口回答,一边打量她,“Ann,你的脸色有点苍白,大概是运动太少了吧。不要总待在工作室里,偶尔还是应该出去走走。”
“就是嘛!”翠西至今还是不能完全理解安卓雅的工作,“天天对着一堆几百年前的老古董,对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来说多残忍啊。青春……多么令人羡慕的、宝贵的青春,应该有某条法律禁止这种不人道的情况。Ann,你太不像蕾莉了。”
安卓雅觉得伊斯特的说法有些过于亲昵。接下来听到翠西的抱怨,她的心情顿时低落。她不愿意被拿来同她的双亲相提并论,特别是母亲蕾莉亚娜。
蕾莉亚娜,曾经是本国戏剧界最璀璨的明星,她那如花的容颜和金红色如皇冠般的头发一度成为这个城市的标志和骄傲。音乐剧的女王,她的崇拜者这样称呼她。
“Ann很特别,”伊斯特·海勒微笑地道,“她不需要像蕾莉亚娜或是任何人。”
海勒说话时的神态很认真,显然真心诚意这样认为。她觉得好过了一些,心底有一点点感动。
用完午餐之后,伊斯特·海勒告辞而去。作为一家大型医院的负责人,他确实非常忙碌。临走的时候,他约安卓雅周末去打网球,她答应了。随后她先是观赏了翠西姑妈新建的花圃,又喝完下午茶,再散了会儿步,一直到五点钟才告辞离开。
回家的路上,想起那拖延了一个星期尚未处理的所得税,安卓雅本能地有了逃避的冲动。她随便将车停在街边的一个车位,下了车在人行道上慢慢散步,然后找了一张长椅坐了下来,开始观察路上的行人和事物。
从小时候起,她就是一个孤僻的孩子,选择鉴定师作为职业,至少有一半是出于天性。她仍然不喜欢同人打交道,惟一例外的就是现在。她喜欢这样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陌生人,观察他们的衣着、步伐、表情来推测他们的背景和思想,就像透过一件古董来猜想它的作者、它的主人和它的时代一样。那种融入其中又置身其外的复杂感觉,像一个令人着迷的游戏。
街灯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