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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成都--那些走远的人-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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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一听乐了,全家人立即感觉轻松了下来,只有四弟还苦着个脸。他拉肚子,已经憋得不行了,但家门外面围墙拐角处才有一个公共厕所,他就抓起一个我爸平时钓鱼用的大草帽,扣在头上说,我一出去,人家还以为是我爸出门了。我爸一听赶忙上前要抢下草帽,但四弟一转身就出了门。我们几个小孩马上奔到窗前,看见四弟一下楼梯,草帽就被风刮掉到地上滚起来,洗碗的人就都看着他捂着肚子追草帽去了。  
  等我爸跑着步上班去了以后,我跟我妈说,妈,你洗碗就不能快一点吗?
我妈说,碗上锅里都是油,能洗得快吗?
我说,中午我炒的菜,全家人吃的菜就那么一小盆米汤溜土豆片,家里一个月的油票不到半个月就用光了,炒菜连油也没放,只放了盐和酱油,最后撒了一把干海椒面。你自己说哪儿来的油?
锅呀碗呀那么脏,洗着是费时间。我妈说
你就是成天土啊土的,灰啊灰的,就你讲卫生别人都是猪!我说,有点生气了。
想起来,仅仅因为洗锅碗瓢盆这样的事,我爸常常跟我妈吵架,家里的其他人也没少跟我妈生气发火。
第二天一上学,大奶跟我道歉说,他爸跟他妈吵架,怎么劝也劝不好,就没能来我家。我心里一沉,奇怪两家父母都吵架,怀疑我爸我妈吵架时,没准大奶正好到了我家门口,不好敲门,白来了一趟。
他说,我爸我妈叫我带话,问你爸爸妈妈好,请他们到地陷湖家里去玩。
放学回家后,我爸我妈听了我带的话,两人相互看一眼,好像神经突然被触动了一下。我爸对我妈说:
是得去看一下老包,老包在成都跟我一下棋就闹架,多好的一个人!
老包的老婆,成天老戴着口罩不说话,我挺怕。
我还不是一样怕。再说,老包没准更怕,还不是一样过日子。
咱们不是要去看看那个小丫头吗?
谁说我要去看那个小丫头啦?
你这个人呀,不是自亲口答应要去看小丫头吗?又变褂了?
我清楚我爸我妈说的小丫头是指校花,但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去看她。我妈对我说:
小丫头的姑姑不是你们学校校长吗?
是呀。
那个校长前些天来家里了,好像有啥话要说,但你爸爸在当班,就没说。你爸爸回家听了一寻思,就想去一趟校长家,打听一下老保守。
怎么又跟老保守扯一块啦?
都一样,主要是想去问问小丫头的哥哥在干什么。
说到此,我爸打断我妈的话,叫她闭嘴。不一会,他眼皮下滑,渐渐闭上,发出几声可怕的梦话。
后来,我不知道两人是不是去校长家里看过校花,反正他俩没叫我一起去。至于校花的哥哥,我又在学校附近远远地见过一次。当时,他肩上挎着一个军挎包,一个人靠在房角抽烟,不时看一下手表,可能在等妹妹放学。关于老保守,当年那么多公安都没抓到,还提他干什么?总不至于校花的哥哥会是我爸的一个总也做不完的恶梦吧?
第十四章 石达开墓地的电话号码
    第十四章石达开墓地的电话号码
又一天晚上给我妈送饭时,她一个人正坐在台前写东西。见我把饭碗放在了面前,才抬起头来看看我,小声说,你到门口去看看有没有动静。
我知道她的意思,到门外转了一圈,回来告诉她没人。她带着我又去楼梯角偷偷摸摸装了一书包杠炭。回来后,她几下子吃完饭。趁她拿着饭碗到廊洗碗的工夫,我看了看放在台上的那个本子,发现她还在写交代,但看来看去看不懂。她回来后见我在看她的文章,要过本子念给我听。听文章虽然比眼看要省事,但她那种念法也不好听懂,是连着念的,中间不换气,实在念得过长憋难受了,才停下喘口气,但又总停得不是个地方。再接着念时就听得更加云里雾里。当然,好歹也能听出一点眉目。
我说,姥姥和你怎么会跟你爷爷家关系不好呢?
她说,就是不好。
我说,为个啥呢?
她说,我不是刚写到这儿吗,还没写完。
我说,不是很久以前你就写过了,怎么还写?
她说,上面老叫写,我有啥办法。
这时,就有人打来电话,她放下交代材料,戴上耳机。我赶紧坐到她身旁。
你要哪里?我妈对着话筒客气地说。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对方在电话线里大叫道,好像在跟谁发气。
你是哪里呢?
我怎么知道我是哪里呢!
你贵姓呢?
我咋晓得呢!
那你打电话来干啥呢?
我不能打电话吗?
那你要我为你做什么呢?
我咋知道呢!
你知道什么呢?
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打电话吗?
你这个人真是的,除了知道打电话,别的都不知道,是不是想给人打电话有记不住号码了?
这下你可说对了,我是记不住号码。
我说对啦?
对了。
别夸我,你可比我强。想当年我能记一千多号码,可如今只能记好几千了。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对方间隔了一会,可能是懵了一会才说。
你要是敢来记记电话号码试试看!
有什么了不起!
不把你脑袋记炸才怪!
怪就怪。
你该说炸就炸呀。
炸就炸。
对方一说完,我妈摘下耳机,对我说,看看,才说记号码还没记呢,就晕了。
然后,她带着我又去楼梯角装满一书包杠炭。那时候,我已经想不起第一次这样干是哪一年了,细一想,好像我妈每年都在往家里弄杠炭。吃完饭后,我问她能记住多少老是不用的号码?她说没数过,要用了才知道。
那总该知道记了多久了吧?
小二十年了吧。
从来没用过这些号码?
一次也没用过。
这么长时间都没忘?
想忘,可就是忘不掉呀。
咋会呢?
我跟自己说,忘了吧,记着也没用,还在心里故意把那些号码混着念,可是不行呀,没一点用。你说说,一个人老是忘不了一大堆没用的东西,倒不倒霉?
我就不信想忘还忘不了。
那你说说有什么办法能忘?
比方说,你别老在心里想那些号码呀。
我几年才想一次,想看看忘了没有,没老想呀。
一次也别想。
要是一次都不想,我咋知道忘没忘呢?
我忽然发觉数字与号码,对我妈来说都是刻骨铭心的,也是最记不清的。都是最不往心里去的,也就是最恨之入骨的。我说:
咱家里屋大床底下,靠右手墙角的床腿那儿,有一个扎了钉子眼儿的乒乓球。好长时间了一直在那儿,没人动。
看看,那么个黑旮旯儿里的东西你都没忘。
一闭眼,我就看见那个球。
你咋不掏出来呀?
掏不出来。
你钻到床底下去掏,不就得啦。
就算掏出来,我一闭眼,也能看见球在那儿。
多邪性呀。
我爸教我们几个孩子在家里墙上练球,他说得往准处练。
你爸这人不会别的,只会打打乒乓球,没人能赢他,你大哥能。
我爸说,你们都瞧着,我把球抽到钉月份牌的钉子上去。
抽啦?
抽了。他挥起球拍一抽,劲儿真大,准得不行,球一下吃在那颗钉子上不动了。我大哥那天也在家,他把球从钉子上取下来,说把球抽到一颗钉子上去不算什么,说他能把球抽没影儿,就在里屋叭地一抽,球真没了,我们怎么找也没找着。
抽到窗户外面去了吧?
抽之前,我亲自关严了窗户和门。
要不,你大哥把球装进了自己兜里?
没。他抽的时候我们都听见了球在屋里四面墙上碰响的声音,他也帮着到处找了好半天,哪儿都没有球的影儿。
你不是说在屋角床腿那儿吗?
应该在那儿。
钻进去看过没有?万一不在呢?
在。一闭眼我就看见球在那儿。
我怎么听着你好像说的跟真事一样?
还别说,我真梦见那个球了,就在屋角床腿那儿。
得了,我看你得把这事给忘了才成。
就是忘了,球还会在那儿。
你跟你妈一个样。
你说的是电话号码?
谁说不是。说的是球。
不一样?
一样一样。
谈话中,我想起家里墙上的月份牌。那是一个中学生作文本大的硬纸板,纸板上钉着个烟盒大的日历,本来该过一天撕一张才对,多撕了就不知道哪天是哪天,可我妈常常乱撕。
妈,你昨天怎么把月份牌撕得只剩一张了呢?再撕下这一张就到1973年啦,可现在才今年几月份呀。
那不是你六弟感冒了老流鼻涕,我满世界找不到一张纸嘛。
你猜我咋一下想起月份牌来了?
老是没想起来,你就一下想起来了。
你咋知道?    
  事情越小越这样。比方吧,我好几年没想防空洞的号码,可一下又记上起了。
除了防空洞,别的号码呢?
最忘不了的?
对呀。
有一个八位数的号码。墓地的号码。
也是从来没谁要过?
咱们这儿只有五位数的号码,从以前到现在,这么些年了,从来没谁打电话来要墓地的号码。
那你怎么想起了八位数的号码?
应该有这么个号码,不然我不会知道这个号码。
按说殡仪馆火葬场该装电话,墓地也装?
墓地离得太远,在山上,上不挨天下不挨地,不装不行。
装了电话,就该有谁打电话去呀。
你想想,谁会打呢?把电话打到墓地去又为个啥呀?
找人呗。要不问事儿呗。
打这个号码,就算有人接电话,谁又敢打呢?
你知道有人接?
墓地有一个人是活的。
你知道?
墓地的号码老没人用,这事我咋也忘不了,就打过几次。
打通啦?
第一次没人接。
第二次接了?
第二次没打。
没打就不算第二次。
我想打,没打成,要算。
好,第三次?
没人接。也没打成。
这话我可不会懂。
我拨了八个号码,可是墓地那边没一点声音。没有占线的嘟嘟嘟声,也没有接通的嘟-…嘟…-嘟。
万一号码记错,拨错了,你没再拨拨?
二十多年了,我拨号从不重复拨两次,也从没记错过。
那,可能线路不好,断线了?
我问了电话所楼上自动室当班的人,老古的老婆用仪器反复查过,说线路好好的。
怪了。
可不是。
再没打了?
没打了。
该再打呀。
打了。
又打啦?
以前打的。
不是后来打的?
不是。是第一次之前打的。
真新鲜。接着说呀。
我一拨墓地,就通了。接电话的人,说话声音挺清楚。
说啥了?
听不清楚。我说你是墓地吗?那个人就一字一字地说掌柜的管我叫二丫。
是个小女孩儿?
不,老头,声音哑,说话慢,听不清楚他在跟谁说话。
不是跟你吗?
我也这么想,可听着不大像。
你又说啥了?
我说,喂,你听我说话呀。可他说,谁在里面说话?出来呀,让二丫看看你。我说,二丫,你咋叫二丫呀?他说,老天爷,我说的话怎么变成这种声音啦?我记着我也没说话啊。我说,二丫啊,你听错了,是我在跟你说话。他说,刮风也变声音啦,等到昨天再说吧,我明年已经跟掌柜的退到河边上了。
说完啦?
完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从很久以前算,那是很久以后的事。
挺奇怪。
可不是。电话老不用,一打挺吓人。
墓地上就二丫一个人?
还有好几万人,都埋了。
埋多久了?
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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