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那些走远的人-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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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用说。他说。
你休想,我又不是没锯过。我说。
我就知道你能锯。你把咱家里的东西,啥没锯过?床板、小人床的四条腿、还有我的皮鞋,你都锯过,好小子。他说。
我现在锯啦?我说。
等等,我再看看,琢磨琢磨。我爸说,随后小心翼翼地走来走去,从竹子最粗那头一直看到最细的竹尖,而我看不出一根竹子哪有那么好看。
你打算从哪儿下锯子?我爸走回到我身边说。
少说得锯成三节,不然太长了,拿出去钓鱼太碍事。我说。
行,下锯子吧。我爸最后发出了指示。
就跟别小看一根竹子一样,锯断两处也难,必须有一次要站到两个摞起来的凳子上才能够到高处,另一次则必然要爬在地上才锯得到卡在床腿下面的竹子。等三节竹子锯好顺在了一起,一家人才又活动开,当然是小范围的,因为我爸还要烤竹子,占着不少地盘。我擦了擦一头的汗,好在我要做的只剩下了点燃油灯。
行了,改天再把竹子烤直,看你都累成孙子了。我爸说。
我爸说出这样的话,我听出他是又想教我动手烤竹子了,而他自己不再动手。他这人就是这个毛病,啥都想教我。不过我也可能想错了,他还另有一个毛病,那就是做什么事都只是开头好,不少事干着干着就没了心思,没了结果。果然,一说完话,他把我好不容易锯成的三节竹子,一会工夫全塞到了床底下。
之后出门去厨房洗手。
直到这时,全家人才算解放了,想在屋子里怎么动就怎么动。
然而,我爸出门并没去洗手,而是从厨房拿回来一根粗竹筒子,一头还黑不拉几的,弄得他满手黑。我把油灯放回厨房,然后跟他一起坐到灯下桌边上。桌上摆的除了竹筒子,还有一个破鱼线板。
看看你这小子,不用提醒就知道该干什么,哪里像他们。我爸说。
我爸着种当面拐着弯子夸我,同时批评我妈她们几个每次都需要提醒才去买葱姜蒜,早已不是第一次,但我听着照样挺高兴。好像一个人一被表扬,就能用不着提醒也能聪明起来。
这个脏竹筒子,在哪儿买的?我说。
这是一个吹火筒,不是买的,爸爸哪儿会去花那个冤枉钱。我爸说,开始弄他的鱼线。
你买那根竹子花了一块五,连我妈和姥姥都知道了,都说太贵了点。我说。
这个没花钱。可这个破吹火筒也不知是谁扔在了路上,有一天大清早我下班往家走,正好一脚踩在上面。它倒好,随便一轱轳,我来了个大跟斗。我爸说。
我爸接着告诉我,桌上那个破鱼线板也没花钱,是在河边捡的,即然到手了一根吹火筒,他就打算照着别人的破鱼线板当样子,给自己也做一个。
看着桌上那个烂得只剩一小半的鱼线竹板,我能想出一块好的鱼线板。完好的鱼线板是是从碗粗的毛竹上锯下来的一小块,有一个香烟盒大,圆拱的幅度不大,一般人锯不下来。锯成后,先在略微内凹的圆型内里,在厚实的竹体两头,去掉多余部分,雕出十多个对应的竹丁,以便在竹丁上挂鱼钩,在两个对应的竹丁之间来回绕线。雕好以后,还要刮掉圆拱表面原来的表皮,露出竹子坚硬的真皮,再上两遍凡滴水后就水亮水亮的了。一块在背后绕好几副线的鱼线板,从正面看不到鱼线,不管是手拿着还是装在包里,鱼线都不会磨损。
而我爸的鱼线,从前和眼下,都是随随便便绕在小块硬纸壳上的,时间一长或者被水一弄湿,纸壳线板就烂,缠在上面的鱼线全乱套。现在,我爸要想升级成竹线板,我却看不出他有那种本事。明白人一看便知,要想一刀一锯制作一个鱼线板,需要各种好刀具,需要一把木锉。还需要一把锯齿小的好钢锯,而不是刚才锯竹子那把大牙口的破锯子。
你担心的那些东西,不好买,买不到,不然我早动手做鱼线板了。我爸说,手指被鱼钩尖刺钩了一下。
你是不是没找着地方?我说。
哪能呢,有人跟我说,那些东西国家不卖,要保密,属于禁止品,就跟鸦片一样。我爸说。
鸦片是啥?我说。
还不是跟咱们需要的刀具、木锉、钢锯一样,都是好东西。我爸说。
可能有的商店能买到,你还没找到。我说。
我前一阵把整个成都反复找了三遍,连郊外坟地都去了,根本就没卖的。要不我怎么知道凤凰山有鱼塘,就是咱俩今天去的那个地方。我爸说,用牙咬了咬鱼线上的锡坠子。
看来,桌上那个吹火筒,我爸拿出来不过是想显摆显摆,而不是真要动手制作一个新鱼线板。一会,他弄好了纸线板上的鱼线,听见身后咚地一声响,忙回头看看家里那些人在干什么,脸上那种受了惊吓的神色让我忽然想起在凤凰山,他叫我多留神的那个人。
第四章 用鸦片诱饵钓鱼的人
火车站北面的围墙后面有个大鱼塘,四周绿汪汪的稻田里有不少鱼。我和我爸守在岸边,接连几天不见鱼的动静,不管怎么换地方也不见鱼的影子。我爸望着水面自言自语说,咱们对鱼们的感情够深了,可鱼们偏不上钩,再这样下去就太不够交情了。
有一阵,他还说,真怪,钩一扔下去,就像扔进了水缸。
而我觉得,要是仅仅这样也没啥好说的,更怪的是斜对面有个老头,不管换哪个地方,那欢蹦乱跳的鱼就跟他家养的似的,一条接一条地被他钓上来,还一钓就没个完。他身边淹在水里的大竹篓子里,鱼多得噼里啪啦响,而他老人家还不像我们电线杆子一样老站着,却是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把小折叠椅上,拉起鱼来也不慌不忙,手抓鱼时像要抚摸鱼一样。我爸服了气,几次想过去跟人家套近乎,学点高招,但又一直没过去。
你不去,我去。我说。
别,三儿子。我爸说,一把拽住我。
怕啥?有什么了不起?我说。
你有所不知,斜对面那个老头,就是咱们在凤凰山钓鱼时,我叫你留神注意的那个人。我爸说着松开我的袖子。
你说是小校花的爸爸,看着不像啊。我说,使劲望着斜对面。
是不像,不是一个人。我爸说,把头上的草帽压低,也望着那个老头。
小校花的爸爸会不是一个人?我说。
对,是两个人。我爸说。
你不是在说相声吧?我说。
说相声会像我这么绷着脸吗?你有所不知,咱们楼下那个小丫头,她爸爸真是两个人。上次在凤凰山我看走了眼,这次可看准了。我爸说。
我听不懂我爸说的是什么话,但我发觉,斜对面那个老头其实多看一会,就会看出并不算老,顶多也就四十来岁,只是脸上被风吹日晒,加上一顶破草帽压得很低,人就显老了。每到中午,会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提着小竹篮来给他送饭。饭一送到,老头话也不说就吃起来,小男孩就帮着钓一会,钓鱼的手艺和动作跟老头简直就是一回事。一吃完饭,小男孩就很快收拾好竹篮离去,老头又接着钓鱼。
爸,你管他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反正你过去问问他用啥钓的鱼,又不犯法。我说。
是啊,我也挺犹豫。我爸看着那边说。
你是怕一问他,问成了另一个人?我说。
哪一个人?我爸说。
你不是说小校花的爸爸是两个人吗?我说。
你把我说糊涂了,要是斜对面那个也犯糊涂就好了。我爸说。
他犯糊涂怎么就好呢?我说。
那样他就认不出我来,我爸说。
那你快去问哪。我说。
我爸可能被我催得不奈烦了,要不他自己也早就忍不住了。又过了一会,他绕着鱼塘边上的泥土小路,朝斜对面走了过去。天上有鸟飞过,附近没有人影,除了左面不远的红砖围墙里停着的一列列火车厢,鱼塘四周全是水田,更远的地方庄稼一望无边,村庄散落其间。我望见我爸已走到了斜对面那个老头身边,蹲了下去,可能在看淹在岸边水里的鱼笆笼里有多少鱼。不多久,我爸脸色阴沉回到我身边
老头钓鱼有啥招?我说。
问了好几次,老家伙不吐一字。我爸说。
要是刚才我去问,要是他不说,我就把他的鱼饵偷一点回来。我说。
这个老保守,钓鱼也保密!我爸望着那个老头叹着气说,有一点伤心,有一点不甘心,又有一点挖苦的味道。
爸,老头叫老保守?我说。
钓鱼也保密,不叫老保守叫啥?我爸说。
你好像有点认识老保守?我说。
我爸点点头,接着又摇头。
倒底认不认识嘛?我说。
你问这个干嘛?我爸说。
我听出我爸有些不痛快了,闭嘴不再开腔。
三儿子,我回去以后,也要做一个老保守那样的折叠椅。我爸一直愣愣地望着斜对面,好一会又说。
了不起的老保守,有一次比我们先收竿。他在鱼塘那边慢条斯理地收好东西,忽然从衣服里抽出一把驳壳枪,还哗啦哗啦地拉了几下,然后又插回了腰间。看着那种情况,我和我爸都吓呆了。以前都是老保守比我们后走,这种情况从没看见过。当老保守提着东西快要经过我们身边时,我爸忙拉住我的手小声说:
快往后退点,老保守的枪可不是好惹的。
说着,我俩溜下岸,为老保守让开道。但老保守走过来时,出人意料地停了下来,接着把他钓剩下的一小块鱼饵送给了我爸。给东西时,仍然斜戴着草帽,遮着双眼,一句话没说。我爸着了魔一样接过那块东西,傻乐着呆立在水边,等对方走远消失了,才拿着那块面团一样的鱼饵看了又看,捏了又捏,闻了又闻。
三儿子,我闻出来了,你闻。我爸说。见他那种神秘的紧张样,我忽然有些害怕了,就小心接过鱼饵,凑近鼻子闻。
闻出来没有?我爸紧盯着我说。
闻出来了。我说。
是什么?他说。
不知道。我说。
嗨!还没闻出来啊?我爸有点急了。
那你说,你闻出来了,是什么?我看着他。
这还用问吗!他说,刚要说出什么忽又停住,夺回鱼饵又闻起来。
我盯着他的嘴,盼着从那里蹦出几个字。
这不明摆着嘛!他盯着鱼饵坚定地说,但眼神却变得犹豫起来。
我觉得,好像是泥巴。老保守给你的是泥巴,泥巴就这种味儿。我说。
什么味儿?他看着我。
泥巴味儿。我说。
泥巴?我爸说,眉头一皱。
是呀,我没事就玩泥巴,你忘啦?我说。
这回你可错了,三儿子。他忽然眉头一展笑起来,然后做出一副拿定了主意的样子说,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啊?
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那我可说啦?
说呀。
你要是说出去了怎么办?
不会的。
那我真说啦?
快说呀。
好吧,我告诉你。老保守给咱们的是胡豆粉、花生粉、核桃仁粉,三种东西混合在一起,再加点醋,放在锅里炒焦,然后用蒸笼屉子蒸发酵,发完酵和糯米活在一起再发酵,做成醪糟,最后晒干,再油炸一下,钓鱼时就搓成米粒大小钩在钩上。
我爸的一番话里散发出了一股子酸溜溜的怪味,呛得我直咽喉咙。我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完全傻了眼。说真的,我从没想到我爸的脑袋会是这么一种脑袋。
走吧,三儿子,咱们早点回家,我也要像老保守一样做一大块这样的鱼饵。
我爸说着乐着,满以为自己破译了老保守的钓鱼机密,高兴坏了。他难得这样高兴过,我也跟着高兴起来。
我说,爸,我好高兴啊。
他说,该高兴,该。
我们乐呵呵地往回赶。快到家门口时,碰上了小校花的父亲。
户籍民警一脸横肉和凶相,穿着带红杠裤缝的警裤,扎着老宽的皮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