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那些走远的人-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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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年开学典礼上,我们全校学生在刚刚平整出来的操场上列队,一些新调来的老师登上主席台。主持典礼的副校长冲着麦克风大声说着什么,一片掌声中,新学生代表讲话,主席台上忽然出现了小校花。她穿着花衣裳,拖着长辫子,双手捧着一张讲话稿,发出我十分熟悉的声音。我心里先是一惊,接着变得很不是滋味。不知她唱李铁梅唱得好好的,怎么也离开了京剧团。但转念一想,我即然可以离开剧团来到高原,她又何偿不可呢。况且,她曾说过,西昌铁路子弟校的校长是她姑姑,可能与其孤身一人呆在成都,还不如投姑姑为好。说不定,她跟我们这些来到高原的人一个样,也是为了找一个让人安宁的地方。
高原刚通火车,铁路上的人们来自天南地北,大家互不知根知底,即便有一些熟人,但差不多在文革中也都有各自的倒霉事,因而不怎么互揭老底,日子要好过一点。不像在成都,一出门就有人在背后指着你向别人介绍说,看,那家伙被抄过家,差点被揍死,被批斗惨了,还头顶尿盆在台上站过一下午呢!
放学路上,我等来了小校花。她跟一群女生边走边嬉闹,远远见了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脸上泛出红晕。我正要开口说啥,她却突然转身就走,一转眼拐了弯,从一条岔路快步走远。我急忙追上岔道,但她越走越快,头也不回,喊也不答应,一张小照片迎风吹落在路上。我捡起来看了又看,十有八九是用来办学生证的,小心藏进衣兜。
在学校,我把照片的事告诉了孔,想拉他放学后一起去家属区找小校花,好把照片还给她。孔一阵脸红,接着又一阵发白,推辞说不得行不得行,然后头一埋,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我估计他可能还记得从前玩鸡鸡给小校花看,她哥哥一脚踢飞半个磨盘的事。
第四章 还要日啊?好嘛,马上就来日
第四章 还要日啊?好嘛,马上就来日
高原是一片净土,让人学着忘记一些伤心旧事。
当我爸带我去开阔地集市买油盐柴米时,我看出他跟当地人交谈,开口就能用京腔京调说出一大堆土话。当地汉人把吃饭说成犒饭,他用土话问人家吃饭了吗,就说:
犒饭妞?
而回答人家这句问话时,他则说:
犒球掉。
或者说:
还妞犒。
当地的彝族人用彝语腔调说汉话,发音含混,稍不留神会以为是外国话。
买不买苹果?路边上一位卖苹果的彝族女人招呼我爸,跟前的背兜里装满了小而红的苹果。但听上去,她说的不是苹果而是屁股。
我嘛,去打酒喽,不买苹果。我爸说,如同遇着一个村里的人,腔调跟对方一个味道,也把苹果说成屁股。
我这些苹果嘛,甜甜地一个干,便宜得很嘛。彝族女人又说,声音里充满了热情。
苹果嘛,可不可以先干一干?我爸拖腔拿调地说,想尝尝再说。。
可以的,可以的。女人说着忙从背兜里抓出好几个,捧在手上。
你的苹果嘛,确实好干。我爸尝完后赞扬说。
当然喽,我的苹果嘛,跟人家卖的苹果不一样,是山上自己长的,太阳晒得多。女人快活地说。
一高兴,我爸买了不少苹果,然后忽然想起该买糠,不然家里养的鸡快断顿了。我回头看看卖苹果的彝族女人,对我爸说,那个人怎么把苹果说成屁股啊?我爸说,别胡说,咱们这里是大凉山,要注意民族政策,跟彝族搞好关系,搞好团结,不然你上哪去买这么好的屁股。我抬头看他一眼,他忙说,不是屁股,是辣椒。
在菜市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卖糠的,称好以后,我爸才想起没带口袋。卖糠的农民小声问我爸穿没穿内裤,我爸点点头。农民说把长裤脱了,两个裤腿一扎就是口袋。我爸听了一乐,说要得要得。
我爸的长外裤装满了糠,他叫我也把裤子脱了,装剩下的。不一会,我俩各自扛着一裤子糠,走上大马路,我觉得扛着一裤子糠走在路上的感觉就像有人骑在脖子上。我看见,我爸的大花裤衩后面有点破,露出几小块白乎乎的屁股来。而我的裤衩是我自己几个月前亲手用家里的缝纫机改旧衣服做的,破得更厉害,我爸不得不半道上好几次悄声提醒我:
快拽一拽破裤衩儿,把小鸡子遮起来。
一会又冲我小声叫道:
小鸡子又出来啦,好些大姑娘在看你呢!
我转头往前面路边一看,真有几个女学生在看着我笑,好像都是我们班的。其中一个站在近处小卖店门口的竟是小校花。我忙把脸转回来,赶紧快步走。
路边那个卖苹果的彝族女人见我俩走过,点头笑着,但一转眼就冲我爸喊:
屁股,你的屁股!
我爸没理她,却跟我说:
咱刚买了她的苹果,又叫买,这个人忘性真大!
我说,人家在说你露屁股了,我都听懂啦!
我爸赶忙用手扯了扯破裤衩,我伸手去帮忙扯,扛在脖子上的一裤子糠倒了下来。一片女生的笑声中,忽然有只手扶住了糠,我以为是我爸在帮我,但转头一看我爸正在一边紧盯着我下面,再一转头才看见是小校花正在身边帮我扶糠。
嗨,快拽拽裤衩,都在笑你哪!我爸低声叫道,一脸通红。
我低头一看,不好,露出来了雀雀,正急着要腾手去拽裤衩,哪料小校花忙伸手去给拽上遮住了。
回家的路上,我爸快步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一下。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不知当时小校花是弯着腰还是蹲着帮我扯裤衩的,更不知道她看没看见我的秘密武器,但我明白她是为我好,不愿我受人嘲笑。家里那么穷,我的裤衩那样破,我真为自己难过。在学校里再次见到小校花时,我已经不大敢多看她两眼。
中秋节那天,我爸带全家人去二十里外的西昌城玩。当地盛产鱼,各种鲜鱼都产自地陷湖,去小饭馆点菜就先点特色鱼:炸鲜鱼一盘。他冲人家十八九岁的女掌柜的喊:
先日一盘!
女掌柜欢快地答应说:要得,先日一盘!
一会,炸鱼吃完了,想再要一盘,我爸又喊:
日不够,再来日一盘!
还要日啊?好嘛,马上就来日!女掌柜叫着,高兴得很。
当地人把鲜字自然也说成先,但把鱼却说成日,我爸明知道日这个词是北京人爱说的操,但不管三七二十一照学不误,我妈和我们几个孩子听了都不敢吭声。后来才知道,我爸说的那种京味土话,或者当地人用土腔土调说普通话,被称之为团结话,怎么说都可以。
就在我爸跟女掌柜说再来日一盘的第二天傍晚,他下班一回家把门窗关严,还拉上窗帘,然后神色紧张地跟家里人悄声说:出事了。
我们看着他,不敢问话。
他说,国家出大事了!
说着,看看我们每个人的反应,又抬手指指墙上的领袖像。屋里有些暗,相框里的两个人有点看不清。
他说,毛主席身边那个人自我爆炸了!
接着,他凭着记忆,把单位上传达的林彪出事的文件内容,东一句西一句地讲述一番。说话时那种焦急而恐惧的神色,好像他这个平头百姓跟人家林副统帅有啥瓜葛似的。
国家政治牵动了我爸的神经,他又跟我们说起从前的事。
你们可是不知道,灾荒年那阵,你妈在成都铁路工程学校的院墙下偷了别人种的莲花白,被楼上的人看见告了状。红卫兵贼着呢,过去多久的事都能翻出来,能饶过她吗?还有就是,那个户籍民警,我跟他说了十多次姥姥的户口迁移问题,他满口答应就是老不给办,我一气之下找到他们领导,告了一状。我估计他挨了批评就给姥姥办户口,结果发现姥姥的成份是地主。最后一次我又去催他,他嘿嘿嘿一笑,不说话,走了。结果文化大革命一来,咱们全家都倒了血霉。我看整个事情,坏就坏在姥姥的户口上。
我爸说的事,忽又让我们发觉多少年以来,全家人一直都怕红卫兵的那个小本本。
二哥顶撞我爸,说我爸把坏事都推到我妈身上。两人吵闹起来,劝的结果是两人跑到外面打了起来。二哥参加完成昆铁路大会战,还在不少地方修过铁路,何时又调到了大哥上班的机务段,我们都没留意。反正他跟火车继续打交道,跟我们一样也是高原上的人了。到了夜里,我爸躺在狂风呼啸的黑暗中,仍旧发出那些可怕的梦话。
第五章 来来来,偷吧偷吧,再偷点!
第五章 来来来,偷吧偷吧,再偷点!
我妈上班的电话所离家不过二十米远,但她每次当夜班,都来不及吃晚饭,需要气喘吁吁一路小跑才不至于迟到,可见她把时间掐得多紧。没办法,我爸叫孩子们给她送饭,我送过几次。
我敢说,那个电话所可是个了不起的干净地方。
一间大屋子里,吊着几盏戴着蓝色灯罩的白色灯泡,立着一长排老高的差转台和十来把我从没见过的铁椅子。白天,会有不少人坐在椅子上叽叽喳喳地跟老远的人们说话。大屋的四面墙上都涂着绿漆,一直涂到人的胸口那么高,门口还放着十多双拖鞋,进门都得换鞋。老实说,我可从没见过那么好的拖鞋,更没穿过一双那样的拖鞋。第一次去送晚饭,我妈一个人背对我坐着,戴着耳机正跟远处的什么人说你好你要哪里,要不是她后来一再叫我别老站在门口傻等,光凭那些拖鞋,我就简直不敢进屋去。
进屋后,我小心坐到台前的一把椅子上,隔一会东看看,再隔一会西看看,不敢一个劲全看完,那样的话,会觉得太放肆。我妈接转完电话后,坐到台前写东西,用的是我的或者弟弟们的作业本。写了一会,她停下说是单位上叫写的,再写几句才吃饭。
我说,是批判稿?
她说,不,是家里的事。
我说,写这个干什么?
她说,好像还在调查什么。
我说,那是写交待。
她说,对,是交待,交待家里的事。
我说,干吗要写交待?
她说,写就写吧,反正闲着没事,再说以前我也常写。
我说,以前写过了怎么还写?
她说,上面老想看呗。
我要过本子看了看,一张纸上写了七八行,中间没一个标点符号,怎么看都看不下去,只认出我妈的爷爷开过织布厂这么一点意思。
我说,你写的都是真事?
她说,咋不是真的呢?
我说,别的呢?
她说,还有呀,赶明儿还得写。
见我呆着没事要走,我妈收拾好几个硬壳本子和几张写了字的纸片,然后转头看看背后的门又看看我,神色一下子变得有些不对头。我知道,我妈有事。
她小声说,跟我来。
我身不由己站起来,跟她走出门,穿过路灯照亮的长长的走廊,来到楼梯下面的角落里。她打亮电筒,往楼梯角一照,让我看见一大包草袋子装着的杠炭。草包上已被开了个洞,用破水泥袋遮着。她把破纸袋一拿开,露出黑乎乎的杠炭,我看出已被掏走了一些。她回头看看静悄悄的走廊,然后用更加静悄悄的声音对我说,她上个班已经弄回家了一点,趁今晚没人,要我再弄一点回家。
接着,她蹲下身动手掏杠炭,一块一块地往一个破旧书包里装。我紧张得要命,后退到走廊上,看有没有人。
我想起有一年,她带我从成都回保定老家。快进村时,她钻进公社的玉米地里掰了好些玉米棒子,使劲往怀里塞。我一看四周没人,也帮着掰了好些个。但突然有个守地的老大爷蹦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