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那些走远的人-第1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一听我爸提那那双已被我剪了舌头的皮鞋,我忙打岔说家里做饭早没点火的东西了,叫二哥出去插树叶。二哥不干,楞我一眼,说他还要跟什么人去远处练拳术,满地打滚,说着就开溜,不要北京布鞋了。
二哥跑了,插树叶就落到我头上。我被起割草的破竹筐,拿着家里那根捅蜂窝煤的长火筷子,溜进停课的铁中校园,一边插树叶一边捡烟盒。那么大的校园一个人也看不见,静得就跟没人一样,楼外地上还到处是烟盒。我正挨着窗户捡得高兴,头顶突然响起一声惨叫,紧接着一个男人咚地一下掉到我身边。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见那人贴着水泥地面的嘴吐出一股股血,扭动几下不再动弹。一回过神来,我撒腿就跑,边跑边回头看,直到看见从楼里冲出来一群红卫兵,才在远处喘着大气停下来。想想刚才那一刹那间,是有人在跳楼,只差一点就砸着我。等红卫兵们围拢后,我把背筐放在原地,慢慢走回去,弯着腰找我的火筷子,从人缝里看见了雷巴。他正指挥着两个里面穿军装外面穿白大褂的医生抢救地上的人。我蹲下去,从一条条裤腿间朝里看,看不到我的火筷子,只看见上岁数的男医生一边从小皮箱里找东西,一边叫年轻的女医生脱掉地上男人的裤子。女医生蹲下去几下脱掉了男人的长裤。男医生又分说内裤也脱,女医生脸一红犹豫了一下,接着俯下身把地上男人的内裤一点一点往下扒。人群一阵骚动,我趁机往里面钻,想找一找火筷子。但几个女红卫兵一回头发现了我,把我扯起来往后一推,说鸡八大个娃儿,看啥子看!我说我找东西,又不看什么。她们不再理我,我想再说几句,怕也说不清楚,只好退在人群外面等。
不一会,里面的雷巴怒气冲冲朝地上那个人吼叫说:
妈的批,不给老子把吴清华还回来就想死!
隔一会又听见女红卫兵们叽叽喳喳小声惊叫说:
哎呀,这么大的雀儿啊。呀,人都死了,还架起一根冲天炮!
一时找不到火筷子,先看看她们说的大雀儿冲天炮也不错,我忙往她们腿缝间一钻,又被她们连叫带骂推出来。那意思只准她们大女娃子看冲天炮大雀儿,不准小人看。不准看就不看,但我就不信那个死人的冲天炮能跟孔的相比,不信那些他她们说的大雀儿会比孔的大。等一群人抬走死人离去,我才找回了我的火筷子,只好回家。
孔一直还坐在窗下玩自己的家伙,正咧着嘴看一大群人在他前面的空地上赢纸条、赢子弹壳、赢干蔗。他有自己好玩的,从不跟大家一起去玩那些输赢。晚上,我爸正好当夜班,老古又领着那群爱看吴清华洗澡的半大小子来我家,说雷巴他们已经去营救了几次,吴清华可能已被救出来了。一看对面亮着灯,但没开窗户,玻璃上还新糊了白纸,又跟大哥说铁中那个跳楼自杀的,是攻打白毛女、吴清华她们的对方造反派的副司令,刚被雷巴他们捉住没几天。是在城里一处茶铺里抓到的,同时还有几个女红卫兵一起被俘。
等老古带着人一走,我妈对大哥说,对面窗户糊上白纸就好,省得老古老跑来看女娃子屁股。大哥说,老古可能以前在学校就盯上了吴清华,所以一直盯进了我们家,只是不清楚老盯人家干什么。他是一个麻五类,不遭红卫兵整就不错了,要想像雷巴那样去跟吴清华好,人家肯定看不上他。
几天后,无数红卫兵汇集在我们家门外的马路上拦汽车,要去132厂打老产。那是个造飞机的厂,红卫兵要去打产业军,我看不出这跟救吴清华有什么关系。每拦下一辆大卡车,就很快装满头戴藤帽手持钢钎的红卫卫兵,接着开向远方。有一辆卡车差点没拦停,雷巴冲到路当中,拔出一把手枪就朝天上开了一枪,卡车才刹车。那是我第一次听见真正的枪响,很多人第一次看见武斗用上了真枪。司机被拖下来,问了几句是哪一派的,马上被堵住嘴捆起来,装进一个大麻袋,捆住口子后拖进旁边的31中。我跟在后面去看热闹,几个红卫兵把麻袋拖到围墙一角,接着用电影上的那种步枪刺刀朝麻袋里用鼻子叫的司机一阵乱捅,直到口袋不怎么乱动了才离开,返回马路。
有个礼拜天小弟娃儿没来给我们理发,听说他骑车在路上被一颗流弹打穿了脑袋。
消息传来没两天,四周的几所学校突然枪声大作,高音喇叭开始日夜不停喊叫,互相要对方缴械投降。这边的喇叭一喊叫,很快就会被远处射来的子弹打哑,接着又喊叫,又射击。我们家住的楼房正好在几所学校的中间,随时能听见步枪子弹带着哨音从窗前飞过。楼里的人们不再敢出门,只能在过道里玩,楼下的孔也躲了起来。我听大奶说,孔一听见枪炮声和大喇叭声,再一看外面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马上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说:
遭了,狗日的喇叭里面说怪话,是不是在叫我缴械投降哦?
外面又响起武斗枪声,我爸则在家门口跟大奶的父亲老包动了手。他每天下班后先在家门口亮处支好小圆桌,摆好杂木像棋,然后把老包从隔壁叫出来拼杀。老包是西南铁路设计分局的人,在山里的铁路修筑工地上管技术,刚从停工的施工现场回来没两天。他在自己高高的鼻梁上架了一副金边眼镜,还把头发朝后梳,模样很像小人书上的外国人。我爸跟他每次一开战,几个钟头没一点声音,最后才会突然吵闹起来,桌子也被推倒,像棋到处滚。第二天,两人又在一起恶战,仍旧好半天谁也不说话,只听见棋子啪啪落下的声响,最终又会重现头天动手的那一幕。
在两人不断动手又不断和好的时光中,我每天跟大奶爬在黑暗的楼道木地板上摆开像棋交战。听说老包的这个儿子从小不肯吃母奶,只喜欢吃长着一对大奶的保姆的奶,因而被取外号叫大奶。楼道两边是一扇接一扇的住家房门,偶尔哪家门开了一下,能透一些光照亮棋盘,但转眼人家又会关门。黑暗中,我常常看不清棋子,倒能看清大奶那个大得出奇的后脑勺。遇上人家老长时间不开门,我们就把棋盘挪到楼道中部的公共厕所门前,但那个地方太挡道,男男女女出出进进,一不留神就踢我们一脚,气味又臊不拉几,下一会我们又得挪走。
还能往何处挪呢?
同一层楼的几十家人男女共用那个厕所,里面有三隔,用木板隔开,比外面高一尺,关上门后门底离地半尺高,离外面一尺多高。无处摆棋盘,我们干脆进厕所,又亮又不挡道,还可以一边下棋,一边从门底下看里面的人撒尿下蛋。一般女的都不怕我们看,有的边撒尿边问我们外面武斗的事。我们就边下棋边跟她说,偶尔看一眼她底下的毛毛缝缝里面怎样冲出尿来。有的人还开着门,边拉边看我门下棋,只有那种半大不大的女娃子才想得出来,一蹲下就张开两手遮住下面尿尿的地方,好像哪个喜欢看一样。还有个脑子有点毛病的男人不准我们看他老婆,老婆一进厕所,他就挡着门监视我们下棋。事情一传开,楼道里的人们说他好不容易找了个漂亮老婆,又刚跟结婚,成天护着老婆,太财迷。我爸和老包一听说了这些,各自举着大木棒冲进厕所,把我和大奶打出去,重新撵回走廊。
楼外枪声阵阵,楼上的一个小伙子早上喂鸽子,身子一探出窗户,肚子就被一枪冷弹打爆。我和大奶跑上楼去看,小伙子的肚皮上一片血,饭都打出来了。人们推断说,开枪的人可能以为那个小伙子是对方潜入我们楼里的狙击手,射来的冷弹是一颗爆炸弹。
一辆坦克开到楼外马路上,声音大得震耳朵。楼里的人们纷纷冲出屋,咚咚咚地跑过长长的木板走廊去看坦克,把我和大奶刚摆好的棋子踢得满楼道滚。等找回一个个棋子,重新刚摆好,外面响起几声爆炸声,把我和大奶吓一跳。刚走了几步棋,又有一些人跑回来,大叫说坦克被好几发反坦克弹击中,冒出了一股股浓烟。我和大奶收好象棋下了楼,躲在楼角伸出头去,看见一群救援的红卫兵冲想马路,跳上冒烟的坦克打开顶上的盖子,很快从坦克里面掏出来一堆又一堆黑红两色的肉块,听说那是几个开坦克兜风的女红卫兵。
没过几天,孔跑上楼来找到我们说,在西北桥,马路边的几棵梧桐树上吊着好几个光溜溜的女红卫兵,每个人的屁股都被插着又长又粗的棍子!
我跪在楼板上说,你听谁说的?
他说,先是听吴清华的小弟弟说的。
我说,光听说,你看见啦?
他摸着裆里的雀雀说,我一听就去了,亲眼看见的,树上还有那个吴清华操妹,雷巴他们很多人都在救她,全躲在旁边的楼里。太吓人了,我的雀雀都被吓小了,不信你们看,不管咋个摸还是这么小。
楼道里真黑,别说看不清他的雀雀,就连他的脸也不容易看清。我只能趁哪家开门那么一会工夫,看见地板上的棋盘和爬在地板上炮打翻山的大奶。
我问孔,那些吊在树上的光屁股女红卫兵是活的还是死的?
他说全是活的,两只手吊在绳子上,两条腿被另外的绳子捆着拉开大劈叉,个个都头发散开蹬腿扭腰又哭又叫,一个个大奶奶欢蹦乱跳。但是只要有人一靠近,就有子弹不知从哪里打过来,打在地上全是小坑,雷巴他们一露面就被子弹打回去。
我不清楚孔说的是真是假,但宁愿相信真有其事。我恨那些戴着红卫兵袖套整天提劲打靶的杂种。我问大奶去不去看?
孔说,走嘛,我带你们去。
大奶却说,你的帅跑哪里去了,咋跑出城墙过河了?
我问他,去不去看那些插棍子的光屁股?
他叭地一声砸下一枚棋子说,不准耍赖,将军!
我受不了包公的纠缠,有点生他的气。我很想看看她们被吊起来的好看样子,看看那些女红卫兵的光屁股和她们吊在空中的奶奶,看看她们当中有没有抄我们家、打我妈打我爸的家伙。那些人,别看她们是女的,打起人来可敢下手了,心里狠着呢,一点不比男红卫兵心慈手软。我问孔找不找得到一把弹枪。他说找不到,问我要弹枪干什么。我说去打那些女红卫兵的奶奶。他说人家都在用真枪打,弹枪打不过真枪。
孔又去看那些女红卫兵了,我趁黑藏起我的帅来,让大奶没办法将军,只能乱拱兵,一直拱成老兵。中午吃饭前,孔又跑来说,那些吊在树上的女红卫兵唱起一首什么歌来的时候,被机关枪像打树叶一样给扫下来了。我一听,心里更是后悔得很。到这时,大奶才听懂孔说的话,比我还后悔白白错过了一个看女红卫兵们光屁股大奶奶的好机会。但孔又说:
机关枪是雷巴他们打的,那些女红兵一掉到地上,雷巴他们就爬过去,身上盖着铺了沙的棉被,救走了吴清华她们。
我说,雷巴挨枪没有?
孔说,没有,但是遭对方抓走了。
我说,你不是说吴清华她们被救了吗?
孔说,她们是被救跑了,但雷巴遭了。
我不想再跟孔说下去,怀疑他说的全是自己想出来的。但一进家们就听见我爸正坐在饭桌边跟家人大声说道:
野鸭子造反派真有种,用几个光屁股女红卫兵吊在树上,就把雷巴引蛇出洞逗了出来。他小子终于也有这天,这叫自取灭亡,看他还能活几天!
我爸说的自取灭亡,是红卫兵最爱用的一个好词。后一句是京剧样板戏里的一句唱词,我爸只是改了一个字。
第二十章 成都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