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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红与黑-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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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莱纳先生很快就回来了,他气疯了。他终于向他妻子谈到两个月前收到的那封匿名信。

“我要把它带到‘夜总会’去,让大家都看看,这是卑鄙的瓦勒诺写的,是我把他从一个乞丐变成维里埃最富有的市民之一。我要公开地让他出丑,然后跟他决斗。这太过分了。”

“我可能成为寡妇,伟大的天主:“德·莱纳夫人想。然而几乎同时,她又自语:“我肯定能阻止这场决斗的,如果我不阻止,我将成为谋害我丈夫的凶手。”

她从未如此巧妙地照顾他的虚荣心。不到两个钟头,她就让他看到,而且还是通过他自己找出的理由,他应该对瓦勒诺表示出比以往更多的友情,甚至把爱丽莎请回家。德·莱纳夫人决定再见这位给她带来种种不幸的姑娘,是需要些勇气的。不过,这主意是于连的。

经过三、四次引导,德·莱纳先生终于怀着破财的痛苦认识到,他最难堪的是让于连在维里埃全城纷纷议论的时候去当瓦勒诺的孩子们的家庭教师。很明显,接受乞丐收容所所长的聘请对于连有利。相反,于连离开维里埃去贝藏松神学院或第戎神学院,对德莱纳先生的荣誉至关重要。可是如何能让他下定决心呢?此后他在那里如何生活呢?

德·莱纳先生眼看看就要做出金钱的牺牲,比她妻子还要绝望。至于她,经过这次谈话,已经取得勇者的地位:倦于生活,服下一剂曼陀罗,顺其自然,万念俱灰。弥留之际的路易十四即如是说:“吾为王时。”妙哉此言!

第二天一大早,德·莱纳先生接到一封匿名信。此信的文笔极具侮辱性。与他的处境相应的那种最粗俗的词语随处可见。这是某个下等的嫉妒者的作品。这封信又让他起了找瓦勒诺先生决斗的念头。很快,他勇气倍增,想马上就干。他独自出门,到武器店买了几把手枪,让人装上子弹。

“总之”,他暗自说道,“即使拿破仑皇帝的严厉的行政管理制度回到世上,我也没有一个苏是诈骗来的,可以受到指责。我最多是曾经视而不见罢了,但是我抽屉里有不少信件允许我这样做。”

德·莱纳夫人被她丈夫的这股憋着的怒火吓坏了,她又想起了那个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推开的当寡妇的不祥念头。她和他关在房里,她跟他谈了好几个钟头,没有用,新的匿名信已使他拿定主意。最后,她终于把一种勇气转化成另一种勇气,把给瓦勒诺先生一记耳光转化成供给于连在神学院一年膳宿费用六百法郎。德·莱纳先生千百次地诅咒那一天,那一天他竟心血来潮想弄个教师到家里来,便将匿名信置诸脑后了。

他有了一个主意,心中稍觉快慰,但他未向妻子提起,他想利用年轻人好幻想的心理巧妙地让他保证拒绝瓦勒诺先生的提议而接受一笔数目小些的钱。

德·莱纳夫人的困难大得多,她得向于连证明,为了她丈夫的面子而牺牲了收容所所长公开提出的八百法郎的工作,他可以接受一点补偿而问心无愧。

“可是,”于连总是说,“我从不曾哪怕是一时地有过接受这提议的打算。您已让我习惯于高雅的生活,那些人的粗俗我受不了。”

残酷无情的贫困用它的铁手迫使于连的意志就范。他的骄傲使他产生一种幻想,只把维里埃市长提供的这笔钱作为借款接受,并出具一张借据,五年内归还本息。

德·菜纳夫人有几千法郎一直藏在小山洞里。

她战战兢兢地把这些钱送给他,深信会遭到他愤怒的拒绝。

“您想让我们的爱情的回忆变得丑恶可憎吗?”于连对她说。

于连终于离开了维里埃。德·莱纳先生很高兴;在接受他的钱那个要命的时刻,于连觉得这牺牲不堪承受。他断然拒绝了。德·莱纳先生热泪盈眶,一下子抱住了他。于连要求他开一张行为良好的证明,他欣喜若狂,一时竟找不到足够漂亮的词句来称赞于连的品行。我们的主人公有五个路易的积蓄,打算再向富凯要同样数目的一笔钱。

他很激动。然而,他刚走出他留下那么多爱情的维里埃法里,就只想着目睹贝藏松这样一座省府,一座军事重镇的幸福了。

在这短短三天的离别中,德·莱纳夫人为爱情的一种最残酷的失意所骗。她的日子还过得去,在她和极端的不幸之间还有最后再见一次于连的希望。她一小时一小时、一分钟一分钟地计算着。终于,第三天夜里,她听见远处有约好的信号。于连经历了千难万险,出现在她面前。

从这一刻起,她就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她没有对情人的殷勤作出回应,倒像是一具还剩一回气的僵尸。她强迫自己说她爱他,可那笨拙的神情几乎证明了恰正相反。什么也不能使她摆脱永久分离的残酷念头。多疑的于连一时间以为自己已被遗忘。他因此说出一些带刺的话,他得到的只是静静流淌的大滴大滴泪珠和近乎痉挛的握手。

“可是,伟大的天主啊!您怎么能指望我相信您呢?”对他情人的冷冰冰的分辩,于连回答道,“您对德尔维夫人、对一个普通的熟人都会表现出百倍的真诚友情呀。”

德·莱纳夫人呆呆地,不知如何回答:

“没有人比我更不幸了……我想我要死了……我觉得我的心已冻住了……”

这是他能得到的最长的回答。

天快亮了,不能不走了,德·莱纳夫人的眼泪完全止住了。她看见他把绳子系在窗户上,一声不吭,也没有吻他。于连徒然地对她说:

“我们终于到了您那么希望的地步。从今以后您可以毫无悔恨地生活了。您的孩子们稍微有点儿不舒服,您再不会以为只能在坟墓里见到他们了。”

“您不能拥抱斯坦尼斯拉,我很难过,”她冷冰冰地说。

这具活僵尸的毫无热情的拥抱深深地震动了于连,他走了几里地还不能想别的事情,他的心已受伤,他在翻越高山之前,频频回首,直到看不见维里埃的钟楼为止。

第二十四章省会

终于,他看见远处山上有些黑色的围墙,那是贝藏松的堡垒。他叹了口气:“如果我来到这座军事重镇,为的是在受命保卫它的一个团里当一名少尉,那是多么地不同啊!”

贝藏松不仅仅是法国最漂亮的城市之一,还拥有许多有勇气有才智的人。然而于连只是一个小小的农民,根本无法接近那些出类拔萃的人物。

他从富凯那里拿了一套便服,他就是穿着这套衣服走过吊桥的。他的脑海里装满了一六七四年围城战的历史,想在被关进神学院之前看看那些城墙和堡垒。他有二、三次险些让哨兵抓起来,他进入工兵部队为了每年能卖上十二或十五法郎的干草而让行人止步的区域内了。

有好几个钟头,他的所见尽是高墙、深沟和样子吓人的大炮,后来他走到林荫大道上的咖啡馆前。他赞叹不已,呆住不动了,他明明看见两扇大门上方写着咖啡馆几个大字,还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晴,他竭力克制胆怯,大着胆子进去,那间大厅长三、四十步,天花板至少高二十尺。这一天,在他后来,一切都如仙境一般。

大厅里正在进行两场台球赛。侍役们喊着点数,玩球的人围着桌子跑来跑去,周围挤满观众。一股股烟从所有的人的嘴里喷出,把他们裹在蓝色的云雾中。这些人高大的身躯,笨重的举动,浓密的颊髯,裹在身上的长长的礼服,都吸引着于连的注意。这些古代Bisontium的子孙们一说话就嚷嚷,做出一副纠纠武夫的样子。于连看得呆了,他满脑子装的都是像贝藏松这样一个大都会的宏伟和壮丽,他一点勇气也没有了,连向那些目光高傲喊着台球点数的先生们要一杯咖啡都不敢。然而,柜台里面的那位小姐早已注意到这位年轻乡绅迷人的面庞,他此刻正站在离炉子三步远的地方,臂下夹着一个小包裹,端详着用白石膏制成的国王胸像。这位小姐是个高高的弗朗什—孔奉人,身材极好,穿着打扮足以为一间咖啡馆生色,她已经用只想让于连一个人听见的声音轻轻喊了两遍:“先生!先生!”于连看见一双极温柔的蓝色大眼睛,原来叫的正是他。

他急忙走近柜台和那漂亮站娘,仿佛向敌人冲锋似地。他的动作太大,包裹掉了。

我们的这位外省人会引起巴黎的年轻中学生们怎样的怜悯啊,他们十五岁上就已知道气概非凡地进咖啡馆了。然而,这些孩子尽管十五岁上那么老练,到了十八岁却转向平庸。人们在外省看到的那种充满激情的胆怯有时却能得到克服,这时,它就会教人有志气。于连走近那位如此美丽的站娘。“我得跟她说真话,”他想。于连战胜了胆怯,变得勇敢了。“夫人,我生平第一次来贝藏松;我很想要一片面包和一杯咖啡,我付钱。”

小姐嫣然一笑,随即脸红了;她害怕那些打台球的人会拿这漂亮的小伙子打哈哈开玩笑。他要是给吓着了就不来了。

“您坐在这儿,靠近我,”她指着一张大理石桌子说,这张桌子差不多完全被突出在大厅中的巨大的桃花心木柜台遮住。

小姐朝柜台外俯下身,这使她有机会展开她那美妙的躯体。于连注意到了,他全部的想法顿时改变。美丽的小姐在他面前放了一只杯子、糖、一小块面包。她拿不定主意是否叫一个侍者来倒咖啡,她知道侍者一来,她和于连的单独谈话便告结束。

于连陷入沉思,比较着这位快活的金发美人和常常使他激动的某些回忆。他想到他曾经成为对象的那种激情,他的胆怯几乎被一扫而光。美丽的小姐不多时便在于连的目光中看出他的心思。

“烟斗冒出的烟呛得您咳嗽,明天早晨八点钟以前来吃饭吧,那时候差不多只我一个人。”

“您叫什么?”于连问,温柔的微笑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

“阿芒达·比奈。”

“您允许我一个钟头以后给您寄送一个跟这个一样的包裹吗?

美丽的阿芒达想了想。

“有人监视我,您要求我做的事可能会连累我;不过,我把我的地址写在一张纸片上,您贴在包裹上。大胆地寄给我吧。”

“我叫于连·索莱尔,”年轻人说,“我在贝藏松既没有亲戚,也没有熟人。”

“啊!我明白了,”她高兴地说,“您是来上法律学校的?”

“唉!不是,”于连答道,“人家送我进神学院。”

阿芒达的脸色变了,蒙上一重最彻底的失望;她叫来一位侍者:她现在不害怕了。侍者给于连倒咖啡,看都不看他一眼。

阿芒达在柜台收款;于连很得意,他居然敢说话了;这时,一张台球桌上吵起来了。打台球的人的争吵和抗辩声在大厅里回荡,嘈嘈杂杂响成一片,使于连感到惊奇。阿芒达不知想到哪里去了,垂下了眼睛。

“如果您愿意,小姐,”于连突然很自信地说,“我就说我是您的表弟。”

这小小的专断神气,正中阿芒达的意。“这不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年轻人呀。”她想。

“我是从第戎附近的让利来的;您就说您也是让利的,是我母亲方面的表亲。”

“我记住了。”

“夏天,每星期四、五点钟,神学院的先生们从咖啡馆门前走过。

“如果您还想看我,我经过的时候,您手里就拿着一束紫色茧。”

阿芒达惊奇地望着他,她的目光把于连的勇敢变成了鲁莽;不过,他说话的时候还是大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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