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败叶-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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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另一位夫人打扮。弥撒一结束,男的女的都聚集在教堂门口等她出来。他们在门口站成两排,脸冲着教堂的大门。现在想起来,他们默不作声地守候在那里,脸上挂着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神情,八成是暗地里商量好了。梅梅走到门口,闭上了眼睛,紧接着又把眼睁开,顺手打开那把五颜六色的小阳伞。梅梅穿着高跟鞋,在两排善男信女中间橐橐地走着,活像一只孔雀,样子十分可笑。一个男人拦住她的去路,随即,她被人群围起来了,只见她惊慌失措、狼狈不堪,强挤出个笑脸来。那副矫揉造作、假里假气的神态,跟她那身打扮倒是挺匹配的。在梅梅走出教堂,打开阳伞,朝前迈步的时候,爸爸正好站在我旁边。他拖着我朝人们走过去。在人群合拢时,爸爸已经走到了正要夺路而逃的梅梅身边。他伸手拉住梅梅的胳臂,把她带到广场中央,对周围的人根本不屑一顾。那时候,他显得那么傲慢,那么目中无人,就和他平常违反众意硬是要干某些事时一样。
过了一段时间,我才知道梅梅不过是和大夫姘居。当时,小药店已经开张,梅梅依然像华贵的夫人一样去望弥撒,根本不管人们会怎么说或怎么想,似乎忘却了第一个礼拜天发生的事。又过了两个月,教堂里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我还记得大夫在我们家里住的那阵子是什么样。他留着一撮小黑胡子,朝上翘着,一看见女人,那双狗眼里就闪露出淫荡、贪馋的目光。我从来不和他亲近,大概是因为我把他看成一头奇怪的畜生。每天大伙儿吃完饭站起来以后,他还坐在桌子边,大吃喂驴的青草。自从他拒绝救治伤员的那天夜里起——再往前六年,他还拒绝过给梅梅看病,可是过了两天,梅梅反而成了他的姘妇——直到三年前爸爸生了一场病,其间,他一次也没从大街拐角的这栋房子里走出来过。早在镇上居民对大夫进行宣判以前,杂货铺就关门了。不过,我知道梅梅还住在这里。铺子歇业以后,她又住了几个月甚至几年。而她的失踪要晚得多,至少人们知道她失踪的消息要晚得多。贴在他家大门上的那张匿名帖就是这么说的。据帖子上说,是大夫把梅梅杀害了,把她埋在了菜园子里,怕的是镇上人通过梅梅加害于他。不过,我在结婚之前见过梅梅。那是十一年前。有一天,我做完念珠祈祷回来,梅梅走出店门,螅说卮戕揶淼目谖嵌晕宜担骸扒∞崩�1'你都快结婚了,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是啊,”我对他说,“应该就是这么回事。”说着我拉直那根绳子,绳子的一头还留着刀子拉的新碴儿。我把长工们往下解尸体时割断的绳子又绾了个扣,把绳子一头扔过房梁,挂在了梁上。真结实,能经得住好几个像大夫那样想上吊的人。镇长用帽子不停地呼扇,屋里闷热,他又刚喝过酒,脸上红扑扑的。他抬头望着绳套,一边估量着能有多结实,一边说:“这么根细绳根本挂不住他呀。”我说:“这是吊床上的绳子,他在上面睡了好多年了。”他挪过一把椅子,把帽子交给我,试着把头往绳套里伸了伸,脸挣得通红。然后,他站在椅子上,眼睛睨着悬在空中的绳子,对我说:“不可能。这绳套还够不着我脖子哪,套不进去啊。”我明白了,他是成心胡搅蛮缠,设置障碍,阻挠给大夫举办葬礼。
我脸对脸地瞧着他,打量着他。我说:“您没有注意到他至少比您高一头吗?”他扭过头去瞧了瞧棺材,说道:“不管怎么样吧,说他是用这根绳子上吊的,我没有把握。”
我心里有数,事实就是如此。其实他心里也明白,就是故意耽搁时间,怕给自己找麻烦。他漫无目的地踱来踱去。我看出来了,他心里发虚。他担心的是两件互相矛盾的事:拦着不让下葬,固然不好;吩咐举办安葬仪式,怕也不行。他走到棺材跟前,一转身,冲着我说:“除非我亲眼看见他吊在那儿,否则我很难相信。”
我一气之下真想下个命令,叫长工们打开棺材,把悬梁自尽的人再吊起来,就像刚才那样。但是,我女儿恐怕承受不了,我外孙也是,她本就不该把他带来的。尽管这样对待死者,凌辱一具不能自卫的肉体,搅扰一个刚刚在棺材里安息的人,于我倒是无所谓的。挪动一具宁静地躺在棺材里尽情歇息的尸体,并不违反我的处世原则。我满可以把死者重新吊起来,只为了看看那家伙究竟能有多得寸进尺。但是,不能这样做。我对他说:“您放心,我是不会下这种命令的。如果愿意,您可以自己动手把他吊起来。出了什么事,由您负责。请记住,我们可不知道他死了多久了。”
他没有动,还是站在棺材旁边,两眼望着我,接着扫视了一下伊莎贝尔和孩子,然后又瞅着棺材。忽然,他脸向下一沉,咄咄逼人地说:“您心里该明白,会出什么事。”我很清楚,他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人。我说:“那是自然。我这个人就是敢作敢当。”他两手交叉,满头大汗地朝我走过来,想用某套精心设计的滑稽动作把我给镇住。他说:“请问,您是怎么知道这个人昨天晚上上吊的呢?”
我等他走到跟前,一动也不动地瞄着他,直到他呼哧呼哧喷出的热气扑打到我脸上。他站住脚步,还是交叉着两手,一只手在腋后晃动着帽子。这时候,我对他说:“如果您是代表官方向我问这个问题,我很乐意回答。”他还是站在我面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听见我的话,他既不吃惊,也不慌张。他说:“当然了,上校。我是代表官方向您提问。”
我准备详详细细地把这件事讲一讲。我相信不管他要兜多少圈子,只要我态度坚定又耐心冷静,他最后总得让步。我说:“是他们几个把尸体解下来的,我总不能老让他挂在那儿,等您决定好什么时候来。两个钟头以前,我就去请您。总共才隔着两条街,您可是整整走了两个钟头。”
他还是纹丝不动。我拄着手杖,站在他面前,身体略向前倾。我讲道:“再说,他还是我的朋友。”没等我说完,他就撇着嘴笑了笑,还是原来那个姿势,把一股酸臭气喷在我的脸上。他说:“这算得上世上最省事的解释了,是不是?”他突然把脸一绷,说:“照这么说,您早就知道他要上吊喽?”
我知道他是在故意找麻烦。于是我耐心、口气缓和地说:“我再重复一遍,我刚一知道他上吊的消息,就立刻赶到您的住所,这是两个钟头以前的事了。”他连忙说:“我正在吃午饭。”似乎我这句话不是在说明事实,而是在向他提问。我说:“我知道。我想恐怕您连午觉都睡过了吧。”
这么一来,他没话说了,向后退了一步,朝坐在旁边的伊莎贝尔睃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长工,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他的表情不大一样了,好像琢磨了一会儿,终于打定了主意。他转身朝警察走去,嘀咕了几句。警察做了个手势,出去了。
随后,他朝我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臂说:“我想跟您到隔壁房间谈一谈,上校。”他的口气完全变了,声音里透着紧张慌乱。我朝隔壁房间走去,他用手轻轻架着我的胳臂。哦,我竟然知道他要跟我说些什么。
这间屋子和那间不同,又宽绰又凉快。庭院里的阳光照得屋里亮堂堂的。他的眼神惊惶不安,笑得颇不自然。只听他说:“这件事只能这么办了……”没容他说完,我就抢着问:“要多少?”一听这句话,他又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梅梅端来一盘甜点心和两个小咸面包,这还是她从我妈妈那里学来的。时钟敲过九点。在店铺后面,梅梅坐在我对面,味同嚼蜡地吃着,毫无食欲,仿佛甜点心和小面包只是用来留客。我是这么理解的,于是就任凭她尽情回忆。缅怀过去,梅梅流露出无限的眷恋和惆怅之情。在柜台上那盏昏暗的油灯下,她比戴着帽子、穿着高跟鞋走进教堂的那天显得憔悴多了,苍老多了。很明显,那天晚上梅梅特别怀念当年的生活,似乎这些年来她的年龄一直静止不动,时间也根本没有流逝,直到那天晚上回首往事,时间才又流动起来,她也才开始经历姗姗来迟的衰老。
梅梅直着腰坐在那里,神色凄然。她谈起上世纪末大战以前我们家绚丽多彩的田园生活。她回忆起我妈妈。就是我从教堂回来,她和我开玩笑(她用带点揶揄的口吻对我说:“恰薇拉,你都快结婚了,也不跟我打个招呼。”)的那天晚上,她回忆起我妈妈的。而我在那段日子里也特别想念妈妈,正尽力回忆她的模样。“她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梅梅说。而我真的相信她。我坐在梅梅对面,听她说话的口气,有时挺有把握,有时又含含糊糊,似乎在她的回忆中有许多是不可信的传闻。不过,她是出于一片好心,她甚至相信时光的流逝已经把传闻变成了遥远的、难以忘怀的真人真事。她说,战争期间我父母背井离乡,逃亡在外,经过长途跋涉,终于在马孔多落下脚来。为逃避兵祸,他们到处寻找一个又兴旺又静谧的安身之处,听人家说这一带有钱可赚,就找到这里。那时候,这儿还是个正在形成的村落,只有几户逃难的人家。他们竭力保留传统的生活方式,恪守宗教习俗,努力饲养牲口。对我父母来说,马孔多是应许之地,是和平之乡,是金羊毛'2'。他们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就动手重建家园,没过几年,就盖起了一所乡村宅院,有三个马厩和两间客房。梅梅不厌其详地追忆这些细节,谈到各种荒诞不经的事情,恨不得让它们都重演一遍。这当然是办不到的,为此她很伤心。她说:“一路上,倒也没遭什么罪,从没缺吃少喝。”就连那几头牲口也在蚊帐里睡觉。这倒不是因为爸爸是个疯子,或是有钱没处花,而是因为妈妈是个大慈大悲的人,特别讲究人道。她认为,在上帝看来,保护人不受蚊虫袭击和保护牲口不受蚊虫袭击,同样都是天大的好事。不管走到哪儿,我父母总是带着一大堆稀奇古怪、碍手碍脚的东西。箱子里装着祖辈的衣服,这些老人早在我父母出生以前就去世了,他们的尸骨即使掘地几十米也未见得能找到。盒子里的炊具则早就没人用了,是我父母(他们是表兄妹)的远房亲戚传下来的。甚至还有一个装满圣像的箱子。每到一处,他们就用这些圣像搭起一座家用的神坛。全家简直就是一个古怪的戏班子,有几匹马,几只母鸡,还有四个在我们家长大的瓜希拉长工(他们都是梅梅的伙伴)。他们跟着爸爸到处流浪,仿佛马戏团里的驯兽。
梅梅回忆往事,不胜凄怆。看起来,她似乎把时光的流逝看成是个人的损失。她那被回忆揉碎的心灵在想:倘若时光静止不动,她岂不是还在路上游逛吗?长途跋涉对我父母来说固然是一次惩罚,但对孩子们来说,却像过节一样。有些场面还颇为罕见呢,比如睡在蚊帐里的牲口。
她说:打那以后,事事就都不遂心了。上世纪末,疲惫不堪的一家人来到刚刚出现的荒村——马孔多,对刚刚遭到战争破坏的往昔美好生活还恋恋不舍。梅梅想起了刚到这儿时我妈妈的情况。她偏着身子骑在一头骡子上,挺着个大肚子,面色焦黄,像得了疟疾似的,两只脚肿得沾不了地。我爸爸心里恐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