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镯记-第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主顾做晚饭的食材。华洋杂处,世态纷繁,是忙碌而绚丽的上海。而眼前这幢足有三层、灰墙红顶的阔大洋房,便是姜家在上海的新家。老管家胡偕走出来,一连迭声操着他的京片儿问候姜希婕,“二少爷!三小姐!哎哟三小姐你可算来了!我们这盼星星盼月亮的,可算把您等来了!大爷拍电报来的时候我们都高兴的不得了!三小姐来了,这屋子就算是热闹了!”
她笑笑,也不觉得老管家说的有什么不对—其实这么多年,来访的外人总会说姜家冷清,因为大家总是在外面奔忙,只有她从小被宠着惯着,在家里横着,在爷爷避世的时候家里没有别人的时候,做半个主人待客,让空旷的洋房有些热闹气息。“胡大爷就是这样,什么糖啊蜜啊都从你嘴里蹦出来。”姜希婕下了车,摘下帽子,缓步走上西墙的11级台阶。“三小姐不知道,这房子可是这法租界公董局新修的呢!我们刚来那会儿,新房的味儿都还有!”走上11级石阶,便是一个小平台,须得人转个身,再上四级,方才到屋内。推开门,是红木的地板,微黄的墙,加上那红色的大坡屋顶,白色扶手的回廊和木制窗棂,姜希婕觉得这就像小时候爷爷给她说故事让她看书时,她读到的那种欧洲乡下的富人的农庄大房子。
“以后这间朝南的就归你了。这间有自己的小阳台。”姜希泽一边把她往屋里领一边说,“家具也都给你配了。不满意就说,哥再给你换。”她环顾室内,知道姜希泽是真疼她—且不论法式的大床或者乌木的书架,单说那一对皮扶手椅,就是她的心头好,而且没有什么特别的花纹,紧绷绷的皮面,是她姜希婕喜欢的款式。
“那你呢?你的房间在哪儿?大哥的呢?”“我的在走道那头。爸爸、二叔、还有大哥的都在三楼,爸爸安排的。他们三个也都未必经常回来,大哥要跟着军队走,爸爸和二叔经常留在南京,所以,”“所以我也就是换个地方守家呗。”她失落地说道,这时候楼下传来胡偕的声音,该吃晚饭了。“别老那么想,总会人多起来的。”“是啊是啊,你跟大哥都快点结婚吧!”
1937年7月30日,姜希婕来到上海,住在她位于马斯南路义品村的新家里。旅途劳顿疲倦睡去,满以为父亲不在可以快活一两个月,便却不料次日清晨醒来,她爹已经出现在楼下的餐厅里。
“爸爸??”姜希婕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正在喝着热茶吃着香肠的她那个新派的爹,“你怎么过来了?”“南京的事情结束了,我就和侠黄兄一起回来了嘛。”姜同悯贼笑。也许是妻子早殁,姜同悯非常疼爱女儿、可是又有些不得法,且玩性大,有时颇有老顽童的样子—姜希婕记得自己小时候,曾有一日午睡,醒来发现下人们都憋着笑看着她,问又不说,直到赵妈让她去洗脸,她才发现自己被毛笔画成了个大花猫。
而那正是她爹的杰作。
“你也快吃点东西,今天周末,我待会儿带你去拜会一下杨教务长。”“教务长?”希婕坐下,端起牛奶便喝,“中西女塾的杨锡珍杨教务长啊(1) 。我带你去见见人家,下周你便可以去上课了。”
“啊,下周就上课啊!”本来在餐桌上看来看去不知道是吃华夫饼好还是吃法式吐司好的姜希婕此刻丝毫食欲也没了,即便她是被饿醒的。“抓紧嘛,要赶紧努力把课业补上来。来年考沪江大学。我和President。 Richardson讨论了一下,我们还是认为你正常考试入校比较好。而且我也觉得沪江大学适合你去,别老呆在我们这样的圈子里,去接触一下老百姓是最好的。”姜同悯放下手里的报纸,认真的看着女儿道,“现在你来了上海,也把你的官家小姐脾气收一收,倒不是说丢人现眼这些,而是你既然说自己应该做一个新的女性,就不能再有旧式的思维。但光有思维是没用的,还要有实际的经验。总之,你是我的女儿,我希望我的女儿做一个对中国对民族有用的人,而不是和上海的莺莺燕燕一样徒有其表的人!”
姜希婕只得点头。这一点来说,其实姜同悯是一个非常开明的父亲。自幼长在欧洲的他别的自不必说,连唯一的女儿被两个侄子带的也像个男孩一样也不管,看着女儿骑在马上英姿煞爽竟也觉得骄傲:大抵心里想着,随早逝的孩子他娘的遗愿宠着她就是了。有的时候即便她做错了,父亲也从不责罚她,远不像两个哥哥动不动就要跪院子一样。父亲只是柔声教导她,为什么错了,又要怎么做才会正确。然后动用自己的能力给女儿找来她想要的东西。因着这种不宠溺的放养,姜希婕即便骄纵,却不是不讲道理,尤其很听父亲的话。
父亲这番话也说到她心里去,她的确不想做一个徒有其表碌碌无为的人,她要证明姜三小姐和她的两个哥哥一样了不起,或者比他们还了不起。这个时代理应是每个中国人努力为国奋斗的,也应该是女性做出一番事业的时代。
她收拾妥当,叫赵妈拿来一件素雅的纯白镶红边棉质连衣裙换上,再把长发梳理合宜,也不挽髻,只整齐放在肩上;再戴上一顶白色配着深绿色缎带的宽沿帽,一样白色的平底皮鞋。这方下楼,和父亲一起坐上簇新的黑色别克汽车,去杨锡珍的府邸。
这时候,王霁月走下黄包车,将车费递给车夫。有意多给一些,那是因为一路上过来看着这车夫瘦削至极还出来拉车,想必生活不易。车夫感激不尽,结结巴巴说个没完,王霁月又觉得有些尴尬,只好笑笑便走进洋房里去了。今天周六,是每周和教务长约好的、到她家里来给附近的穷苦孩子补习的日子。王霁月可是中西女塾这所贵族学校里学习最好的学生。杨锡珍爱其才,又同是苏州人,便多有接近,后来又发现她个性并不像她父亲那样两面三刀,王霁月心地善良,又好学上进,似乎总有一股子劲儿想脱离那个旧式的家。
所以,在杨锡珍向她提议要不要每周六到她家来给周遭一些家境中下却又认真的孩子们义务补习英文时,她毫无异议的答应了。
“啊,霁月来了啊。”杨锡珍走下楼来,看见穿着一身素白旗袍的王霁月。“校长好。”“辛苦你了,这大热天的还要过来。你先过去吧,待会儿我让人给你和孩子们送点凉快的喝的过去,孩子们都等不及了。”王霁月点头一笑,应声谢,便熟门熟路的从回廊绕过客厅,走到后面的书房开始给一群操着怪腔怪调洋泾浜英语的小孩们上课。每次不过一个半小时,上完大概也就接近下午茶的时间。杨锡珍往往会准备些好吃食给这些孩子们,特别会给今天表现最好的孩子一块巧克力作为奖赏。当然,决定权在王霁月手上,这每每让她觉得左右为难。
今天刚发完巧克力,喝一口橙汁,她很好奇客厅里正在干嘛。上课上到快结束时就听见了汽车声,然后是略显喧哗的一阵阵寒暄。她耳力很好,隔着走廊也能模糊听到北方口音说话声。可她性子弱,自幼又被家里藏惯了,这种时候更是不敢出去见人。偏巧杨锡珍的女仆走了来,说夫人让王小姐过去一下。
王霁月缓步走去,见客厅里坐了一男一女 。男子看上去四十出头,戴着圆片眼镜,文质彬彬面带微笑;而女子则十分年轻,看上去和自己相仿,一身的红白配,把手里的小包放在腿上,上身直立并腿而坐,桃花眼柳叶眉,鼻直而挺,唇不笑而翘,乌发整齐的放在肩上,娴静之中流露一股子天生媚态。
要不是眼尖看出来两人长相非常相似,王霁月定会以为又是谁家老爷和老爷的外室。
“来,姜先生,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王绍勋王先生的长女王霁月。霁月,这是姜同悯先生。这位是姜先生的千金姜希婕。”王霁月略微弯腰鞠躬道了好,抬头发现姜同悯笑着打量她,“我就说,王小姐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分外眼熟,原来王小姐就是绍勋兄一直不肯公之于世的长女啊!我在南京见到了你的父亲和弟弟,你和你弟弟长得可真是一模一样啊!一样的好看!”
王霁月尴尬的笑笑,“是,我和浩蓬是双胞胎。”“啊啊,怪不得!绍勋兄好福气啊!这是我女儿姜希婕!以后就是王小姐的同学了,方才听杨校长说王小姐成绩上上,以后我这不成器的女儿还请王小姐提点啊!”王霁月只是应和,不防看见姜希婕给她爹甩来一个刀眼,但转瞬间,姜希婕就对着王霁月微笑了一下。正好她背着白色窗帘站着,夏日阳光照进来,王霁月一时觉得她美的有些不真实。
作者有话要说:
(1) 并不能够证实后来作为校长的杨锡珍此时是不是教务长。为了行文方便只能做此假设。
第3章 第三章
“想不到杨女士的高足竟是绍勋兄的千金。”四人落座,姜同悯笑呵呵的说,“从来在南京那边只知道绍勋兄有个儿子,喜欢捣鼓捣鼓电报收音机之类,颇受军界要人的喜欢。姜某也只是听李任潮说过一次,说绍勋兄还有个女儿,只是自幼都不在身边带着,也就无人得见。今日真是幸甚。”王霁月微笑一下,淡淡说道,“家父从小本不愿霁月和弟弟抛头露面,害怕遭逢不测,所以一直都呆在苏州老家,由叔父代为教养。直到十二岁,觉得安全了,母亲也觉得上海的教育好些,这才举家搬到上海来。平日也不敢对外说是王家。所以。。。”
“霁月,姜小姐下周就会开始上课,我已安排她进你们班,如果有什么事,你就帮着她一下,可好?”杨锡珍笑眯眯的看着王霁月,姜希婕也是面带微笑,一副亲切友善人畜无害的样子。王霁月觉得有些迷惑了:杨锡珍虽说不是一个不“摧眉折腰事权贵”的人,那下这番举动,是讨好姜同悯吗?可是姜同悯又不是主管教育的官员。二来,对于姜同悯现在的地位,又有什么必要呢?想把姜希婕塞进来并不需要上门拜会教务长啊,难道这姜小姐真是酒囊饭袋一无是处?
“霁月自当尽力。”“哪里哪里,都是同学,互相学习嘛!”姜希婕敏感的察觉到王霁月的话里奇怪的卑微感,父亲一直教导她要收起官家小姐脾气,不管对方是什么出身都要平等以待,立刻胡乱说话打起圆场,“我初来乍到,很多地方不太熟悉,课业可能也会跟不上,还请王小姐不吝赐教才好。王小姐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也,”
“我看你啊,好好跟人家学学怎么做个像样的淑女就不错啦。”姜同悯道,一时大家都怔住了,转瞬间,只见姜希婕怨怼的喊了一声,“爸爸!”
姜家父女坐了一会儿也就走了,送到门口的时候,姜希婕还不忘对王霁月投来一个活泼的微笑,摇摇手告别。王霁月也就只好一直盯着她目送她坐上车,离开杨宅。这个姜希婕有些不一样,她想。也许的确不一样,毕竟姜家祖上便是清朝的进士,姜老太爷做过清末的巡抚、出访的特使,后来还做过北洋的外交总长,姜家两位爷更是投身革命,成为宁汉两派竭力拉拢的对象,说白了在现在这崭新的民国,姜家在政治上不但有声望,还有着近乎绝对的正确。
而她呢?刚才的说辞不过是骗人的版本,实际的情况她和弟弟都清楚:王绍勋的名声不好。但凡是个和苏浙皖扯得上边的军阀他都侍奉过,周旋之中,现身演绎了一把“刀切豆腐两面光”。与此同时,王绍勋可谓为了自己的生存不惜出卖一切。曾经不把家人带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