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宫廷艳史-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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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征三年坐守下来,真是坐吃山空,早把几个钱花完了。
起初还是供贷度日,后来索兴典质度日,再到后来借无可借,典无可典,真是吃尽当光,连一口饭也顾不周全了。兰儿母子四人常常挨冻受饿。那兰儿是爱好奢华的人,如何受得这凄凉,天天和她父母吵嚷,说要穿好的,要吃好的,又要出去玩耍。
这也怪她不得,女孩儿在十五六岁年纪,正是顾影自怜、爱好天然的时候。兰儿一年大一年,却长得一年俊一年。她这样花模样玉精神的美人儿,每日叫她蓬头垢面、褴褛衣裳,一把水一把泥地操作着,叫她如何不怨。她每到伤心的时候,便躲在灶下悲悲切切地痛哭一常佟佳氏看看自己花朵也似的女儿被糟蹋着,如何不心痛?到伤心的时候,便找她丈夫大闹一常那惠征眼看着儿女受苦,何尝不心痛!只因穷苦逼人,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体。
他到了这时候,外面众人交谪,内而饥寒交迫;只因没有钱去买大烟,鸦片常常失瘾;再加忧愁悲苦,四面逼迫着,那身体也便倒了下来。从秋天得病,直到第二年夏天,足足一年,那病势一天重似一天。佟佳氏起初因家里没有钱,便还俟着不去料理他;到后来看看他的病势不对,才着起忙来。
从箱底里掏出一支从前自己做新娘时候插戴的包金银花儿来,叫他儿子桂祥拿去典钱。那桂祥比兰儿年纪却小一岁,今年十八岁了,不知怎的,却生得痴痴癫癫。
如今见母亲叫他去上当铺去,把他急得满脸通红,说俺不会干这个。平日他家里上当铺,都是佟佳氏自己去上的,如今因她丈夫病势十分厉害,不便离开,便打发桂祥去。谁知桂祥却一口回绝说不去,佟佳氏不觉叹了一口气,说道:“蠢孩子!
这一点事也做不来,却叫我将来靠谁呢?”说着,不觉掉下眼泪来。兰儿在一旁见她母亲哭得凄凉,便站起身来,过去把包金银花儿接在手里,出门自己上当铺去了。
那当铺里的朝奉见了这美貌的女孩儿,早把他的魂灵儿吸出腔子去。只是嘻开了嘴,张着两只桂圆似大的黄眼珠,从那老花眼镜框子上面斜乜着眼睛,望着兰儿的粉脸,连连地问道:“大姐姐,你要当多少钱?”那兰儿看了这个样子,早羞得满脸通红,一肚子没好气,说道:“你看值多少,便当多少。”那朝奉说道:“十块钱够吗?”兰儿听了不觉好笑,心想,一支银花儿,买它只值得一两块钱,如何拿它质当,却值得十块钱呢?当下她也不和他多说,只把头点了点。可怜那朝奉,只因贪着兰儿的姿色,眼光昏乱,把一朵包金花儿看做是真金的,白白赔了十块钱。
兰儿捧着十块钱赶回家里,又出来延请医生。那医生到她家去诊了脉,只是摇头,说:“痨病到了末期,不中用了!你们快快给他料理后一事罢!”佟佳氏听了这话,那魂灵儿早已嗡嗡地飞出了顶门,心想:如今一家老小流落他乡,莫说别的,只是丈夫死下来,那衣衾棺椁的钱,也没有地方去张罗。谁知这个念头才转到,那惠征睡在床上,已经在那里装鬼脸了。佟佳氏忙拉着她儿子桂祥、女儿兰儿蓉儿赶到床前去叫喊,已是来不及了,看他只有出来的气息,没有进去的气息。不到一刻工夫,两眼一翻,双脚一蹬死了。那佟佳氏捧着丈夫的脸嚎啕大哭,想到身后萧条,便越哭越凄凉。那桂祥、兰儿、蓉儿也跟着哭。这一场哭,哭得天愁地惨,那佟佳氏直哭到天晚还不曾停止。左右邻居听了,也个个替她掉眼泪。内中有几个热心的,便过来劝住了佟佳氏;说起身后萧条,大家也替她发愁。要知同僚肯不肯援助,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美人落魄遭横暴天子风流选下陈
却说周老伯带了兰儿到各处同仁家里去告帮。从来说的,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那班同仁听说惠征死得如此可怜,岂有个不动心的?回想到自己,浮沉宦海,将来不知如何下常因起了同情心,便你也十块,他也二十块,大家拿出钱来帮助他。
尤其是旗籍的官员,出的格外关切些,那送的丧礼格外丰厚些;再加这兰儿花容月貌,带着孝越发俊俏了。兰儿原是一个聪明女孩子,她跟着周老伯到各家人家去,见了宅眷,便是带哭带说,说得凄恻动人;那班老爷公子又被她的美貌迷住了,越发肯多帮几个钱。因此她这一趟告帮,收下来的钱却也可观,回到家里点一点数儿,足足有三百多块钱。佟佳氏做主,拿二百块钱办理丧事,留着一百多块钱,打算盘着丈夫的灵柩回北京去。
惠征这一家平日原是东赊西欠过日子,如今听说他们要扶柩回京了,那债主便四面八方跑来,把个佟佳氏团团围住,其势汹汹,向她要债。五块的、十块的,什么柴店米铺酱园布庄,统共一算,也要二百块钱光景。佟佳氏无可奈何,拣那要紧的债一还,整整出还了一百块钱;又对大众说,一时里不回京去,求大家宽限几天。
你想佟佳氏总共只留下了一百二十块钱,除去还债一百块钱,还有什么钱做回家去的盘缠?佟佳氏无可奈何,只得再在安庆地方暂住几天再说。但是眼看着冷棺客寄,一家孤寡,此中日月,惟泪洗面。况且手中只剩有少数银钱,度日一天艰难似一天。从前借着丈夫客死,还可以告帮,如今无名无目,却到什么地方去借贷?佟佳氏心中的焦急,那桂祥兄妹如何知道。惠征死的时候,佟佳氏和儿女三人原做几件素服的,如今看看手头拮据,那素衣从身上一件一件剥下来,低旧送到长生库中去了。
那时候慢慢地到了深秋,天气十分寒冷,西风刮在身上,又尖又痛。佟佳氏因贫而愁,因愁而病,病倒在床。那桂祥和蓉儿两人原懂不得人事,只有兰儿在一旁侍奉。这时佟佳氏口渴得厉害,只嚷着要吃玫瑰花茶儿。兰儿便在母亲枕箱边掏了十几个钱,嘱咐桂祥兄妹两人好生看着母亲,她自己略整一整头面,出门买茶叶去。
谁知出得门来,西北风刮在她身上,冻得她玉容失色,两肩双耸。她低着头,咬紧了牙关,向街上走去。亏得那茶叶铺子离她家不很远,穿过两条街,绕过一个弯儿便到了。这茶叶铺子是她常去的,她母亲只爱吃好茶叶,所以兰儿常去买茶叶的。
这时她一脚踏进店堂,心中便是一跳:见只有一个傻子伙计站在柜身里面。
那傻子伙计姓牛,名裕生,平日原有些傻头傻脑的,最爱看娘儿们。平日站在柜身里,远远见了一个娘们在街上走过,他便张大了嘴,伸长了脖子,垫起了脚跟,睁大了眼睛望着。
要是有一个女人踏进店堂里来买茶叶,他总抢在前面,喜眉笑眼地上去招呼;一面一句天一句地和那女人兜搭着,一面却多抓些茶叶给她,讨她的好儿。但是他虽对女人万分地殷勤,那女人却个个厌恶他,叫他傻子。而且他平日见的女子却没有一个好的,大半都是穷家小户的女人,或是大户人家的老妈子粗丫头,他见了已经当她是天仙了,何况见了这千娇百媚的兰儿,怎不叫他见了不要魂灵儿飞上半天呢?那兰儿也曾遭他几次轻薄,什么好人儿美人儿,满嘴的肉麻话儿。兰儿总不去理他,拿了茶叶便走。
如今走进店来,见只有牛裕生一人在店堂里,且见了自己早已笑得把眼睛挤成两条缝,迎将上来。兰儿心想不买茶叶了,回心又想,母亲正等着茶叶吃呢,空着手回去,却去要叫母亲生气。这样一想,便硬一硬头皮,上去买茶叶。牛裕生伸手来接她的钱,她拿钱向柜上一掷,说了一句玫瑰花茶儿,便绷起了脸儿不说话了。
牛裕生一边包着茶叶,一边涎着脸和她七搭八搭,又说:“真可怜!这样一个美人胎子,却没有衣服穿,冻得鼻子通红,叫我怎不心痛死呢!”嘴里叽叽嘻嘻地说着。
兰儿听了,总给他一个不理不睬。那牛裕生包好了一大包茶叶,放在柜台上。
兰儿伸手去拿时,冷不防那人隔着柜身伸过手来,抓住兰儿的手臂,用力一拉,兰儿立不住脚,扑进柜身去。那人腾出右手来,摸着兰儿的面庞,嘴里说道:“我的宝贝!这粉也似的脸冻得冰冷,怎么叫我不心痛呢?待我替你捂着罢!”说着,竟把那又黑又糙的手伸向兰儿粉颈子里去。急得兰儿只是哭骂。今天凑巧,他店里人都有事出去了,这街道又是很冷僻的,所以牛裕生放胆调戏着,却没有人来解围。
那牛裕生欺侮兰儿生得娇小,一手拉住她肩膀,一手在柜台上一按,托地跳出柜台来。
牛裕生正要伸手上前搂兰儿的腰时,正是事有凑巧,这时外面闯进一个人来,大喝一声道:“好大胆的囚囊!竟敢青天白日里调戏女孩子。”那牛裕生见有人进来,忙放了手,连说:“不敢!”那人气愤愤地要上前去抓住他,要送他去保甲局里去。慌得牛裕生跪下地来,不住地磕头求饶。这时那店里掌柜的也回店来了,见了这情形,也帮着求情,一面又喝骂那牛裕走不上几步,只见那人赶上前来,低低地向兰儿问道:“你是谁家的小姐?
我看你长得这副标致的脸儿,也不像是平常人家。看你身上又怎么这般寒苦?”兰儿听他问得殷勤,便也向他脸上打量着,看他眉清目秀,竟是一位公子哥儿。知道他是热心人,便也把自己的家境和父死母并流落在客地的情形,原原本本地告诉他。那人听了,连说:“可怜!”他又说自己也是旗人,父亲在本城做兵备道,他自己名叫福成。说着,他两人已经走到兰儿的家门口了。那福成从衣袋里掏出四块钱来,向兰儿手里一塞,说:“这个你先拿回去用着罢,我是没有财产权的,不能多多帮助你。但是我回去想法子,总要帮助你回京去。”兰儿见他给钱,不好意思拿他的,忙推让着,那福成再三不肯收回。兰儿心想,一男一女站在门口推来让去的,给旁人看了不雅;又想自己家里连整个儿的银钱也没有一个了,如今我收了他四块钱,也可以度得几天。可怜穷苦逼人,任你一等的好汉,到这时也不得不变了节呢!兰儿这时虽收了福成的银钱,却把粉腮儿羞得通红,低下脖子,再也抬不起头来。亏得那福成却是一个少年老成的公子,见兰儿接了银钱,便一转身走去了。兰儿定了一定心,走进屋子里去。她母亲睡在床上问:“怎么去了这半天?”
兰儿便把茶叶店伙计调戏的事瞒了,只说外面有一个送礼的送了四块钱来,孩儿收下了,打发那人去了。她母亲听说有人送礼来,正因这几天没有钱用忧愁。她听了,心里暂时放下,也不去查问细情了。这里她母子四人又苦守了几天。
有一天,忽然大门外有人把大门打得震天价响。桂祥出去开门看时,见一个体面家人手里捧着一个包裹问:“此地可是已故的惠征老爷家里?”桂祥点头说是。
那家人便把包儿送上,说:“这是俺老爷送给府上的奠仪。”桂祥把包儿接在手里,觉得重沉沉的,拿进去打开来一看,里面整整封着二百块银钱,可怜把个佟佳氏看怔了;忙问那家人时,说是道台衙门里送来的。兰儿听了心下明白,便对她母亲道:“想来那位道台和俺父亲生前是好朋友,如今知道我父亲死了,却故意多送几个钱,是帮助我们盘费的意思。现在我们的光景也没有什么客气的,便收下了,叫兄弟写一张谢帖,封十块钱敬使,打发那家人去了再说。”可怜他兄弟桂祥,虽读了几年书,却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