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度-第9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杨度笑着说:“小三子少见多怪,就是一块玉,也算不得宝贝呀!”
澎儿从母亲怀里挣下来,走到舅舅身边,伸手就要抓:“小舅,给我看看!”
重子吓得把手高高举起,忙说:“不能让你看,你会打碎的,打碎就太可惜了!”
叔姬冷笑道:“什么破石头,装神弄鬼的!”
“你们不知道,这不是一块寻常的玉。”重子一脸正经地对哥姐说,“这是一块沁玉。”
“沁玉是什么玉?”代懿兴趣盎然地问,他希望自己真的无意中得了一件宝贝。
重子解释:“古人装殓时,常以玉伴死者,口里放一块玉,耳洞鼻孔里也塞上玉,身上也佩着玉。皇帝和皇族的人死了,有的还穿金缕玉衣。这是因为古人以为玉能防腐,玉伴着死者,则死者尸身不会朽坏。玉在死者身上,时间一久,棺木中的其他东西便会慢慢沁入玉中,被沁染的玉就叫沁玉。”
“唔,原来是这样!”代懿似乎都明白了。
“其中最容易沁入玉中的有五种东西。”重子继续说,“即朱砂、水银、石灰、雄黄、黑土。朱砂沁入玉中,玉则呈血红色;水银沁入玉中,玉则呈草灰色;石灰沁入玉中,玉则呈淡青色;雄黄沁入玉中,玉则呈杏黄色;黑土沁入玉中,玉则呈漆黑色。玉有一沁,则身价高十倍;若五沁俱全,则世所罕见,价值连城。这块玉在阳光照耀下,血红、草灰、淡青、杏黄、漆黑五沁俱全,本是连城之宝,只可惜打碎了一截。就这样,在识货者眼里,也在三五千块银元之上。姐夫以二块银元买来,真个是狸猫换来了太子。”
“真的这样吗?我再好好看看!”代懿从内弟手里小心拿过,又细细观摩起来。
“重子,你真不简单,什么时候得到了这一套辨玉的学问。”杨度笑道,“莫不是专为哄代懿的吧!”
重子说:“哥,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这学问得之于易安居士的丈夫赵明诚。”
杨度说:“只听说赵明诚写过一部《金石录》,没听说过他有辨玉的书。”
“是的。”重子答,“《金石录》是一部名著,大家都知道。其实,赵明诚还写过一部《古玉考》。书未写完,金兵南下,他们夫妇逃到江南,半部《古玉考》的稿子就存在赵明诚的侄儿赵端手里。赵明诚、李清照死后,赵端手抄五部,自己留一部,以其余四部赠亲友。元代时,赵端的七世孙赵齐为躲避蒙古人的屠杀,携《古玉考》漂洋过海到了日本,后来在日本刻了二百部,《古玉考》得以在日本流传。相反地,在中国的四部,后来都失传了。三个月前,我偶尔在东京旧书摊上见到一部,用十块银元的高价买了过来。刚才我说的这段《古玉考》的流传过程,便都写在赵齐的序文中,下次我带来给你们看。”
杨度道:“太有趣了。从来没有听说过赵明诚还有这样一部书,现在经重子在日本发现,真是一大贡献。日后回国了再刻印出来,也让赵明诚失落数百年的绝学复苏。”
重子说:“你这样说,我就不拿出来了。大家都知道如何去识玉,我就没有名气了。要刻,也等我死后再刻吧!”
杨度笑着说:“别看小三子本本分分,心里也是很鬼的。”
代懿说:“重子,给你姐做印章,你看刻几个什么字?”
重子不假思考地一说:“就刻‘叔姬之印’四字好了。”
代懿走到妻子身边,满脸堆笑地问:“你看这四个字要得不?”
叔姬板着脸不做声。
杨度走过来说:“我看别刻名章,刻个藏书章最好,就刻‘懿庄珍藏’四字,将你们夫妻二人所有的书都盖上这四个字。”
代懿深谢内兄的美意,赶忙说:“哥说得最好,就刻‘懿庄珍藏’四字。”
杨度对妹妹说:“你看代懿多舍不得你,得了这个宝贝,就急着要给你刻个印章。这样的好丈夫到哪里去找,听哥的话,吃过饭后一家三口快快乐乐回家去,再不要吵架了。”
“好,听哥的!”代懿忙表态。
叔姬不做声,死劲地用牙齿咬手绢。
重子拍着手掌说:“姐的脾气我最知道,不做声就是同意了。”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得笑了起来,叔姬的手绢不知不觉地松了。
八 初次会晤,杨度就认定孙中山是个磊落大丈夫
一段时间里,杨度忙于应付东京留学生界的各种集会,报告回国联络湖南绅商以及游说张之洞的过程,常常博得青年学子们的阵阵掌声。杨度很得意,因此而对宪政的研究投入更大的热情。他日以继夜地研读西方著名学者有关著作,如卢梭的《民约论》,孟德斯鸡的《万法精理》,约翰·穆勒的《自由原论》,斯宾塞的《代议政体》,赫肯黎的《天演论》以及达尔文的《物种起源》等等。他将西人的论述与中国的现状加以比较分析,废寝忘食地潜心思考摸索,试图为自己的国家选择一个最佳的国体政体,制定一套最适合中国国情的宪法律令。他常常感到十分疲倦十分困顿,但一旦想起自己是在做萧何、陈平、俾斯麦、伊藤博文的事业时,便会立即精神振奋。偶尔他也会记起静竹送他的那截拜砖,想起妙严公主的故事,情绪更会受到鼓舞。
慢慢地,一张较为清晰的蓝图出现在他的脑际。他认为时处今日,救中国的惟一办法,在于创建一个对人民负责任的政府,而创建这个责任政府的关键,又在于建立国会和责任内阁;建立责任内阁的基础是国内应有成熟的政党,像美国的民主党、共和党,英国的工党和保守党那样,只是中国目前尚无此等政党。山堂会党虽然很多,但统统都是愚昧落后的团体,没有系统明确的政治主张和严格缜密的组织纪律。黄兴、刘揆一的华兴会虽然略具政党雏形,但起义没有发动,在政治上毫无影响,也不具备执政的条件。然而时不我待,不能等有了完全合格的政党再来谈责任内阁。为此,杨度很费了一些思索。后来,他设想了一个过渡的办法,即先建不党内阁,也就是说内阁中的总理大臣及各部大臣皆为官吏而非政党中人。此阶段可称之为幼稚立宪国之政府。进而再实行半党内阁,即内阁的总理大臣及各部大臣由政党和官僚杂组而成。此阶段可称之为过渡立宪国之政府。再进而实行政党内阁,即由议会中获多数票之政党组成内阁,总理大臣为该党党魁,各部大臣均为该党成员。此阶段才是完全的立宪政府,即真正的责任内阁。
这张蓝图施工的第一步是促使朝廷速开国会。出席国会的代表应该真正具有人民性,具有人民性的国会才能制定符合人民利益的宪法,有符合人民利益的宪法才能制约责任内阁,有受制约的责任内阁才可能把国家领导好。
杨度如此反反复复地推敲论证后,觉得自己的这一套政党内阁制是救中国的最佳方案。
他把这套方案告诉梁启超。梁启超赞赏他的方案设想精致,步伐稳妥,不过与中国的实情并不完全吻合。梁启超认为中国的国民,从整体来说尚处在未开化之中,因愚昧而衍生的奴隶性意识很强,他们盼望的是在圣明的天子,即王道的统治下生活,并没有要自己当家做主的强烈愿望。这是中国与泰西各国最大的不同,而与日本最大的相似之处。但日本的国民教育远比中国为高,所以日本也可以实行君主立宪。对于中国而言,与其共和,不如君主立宪;与其君主立宪,不如开明专制。因此,救中国最好的方案是开明专制。
不过,梁启超还是认为杨度的思想与他有许多共同之处,他愿意和杨度共同组织一个政党,推杨度为党魁。不料,梁的这个设想遭到其师康有为的坚决反对。他大骂杨度的君宪方案实质上是架空了皇上,最后会堕落到无父无君禽兽不如的地步。又说光绪帝是圣明君主,只要光绪帝一复辟,便可立行变法,可立予国民议政之权,可立予国民自由民主。他声称自己深受皇恩圣眷,此生惟有竭尽全力为光绪帝复辟而斗争,此外概不他想。康有为最后斥责梁启超与杨度组党是背叛他的行为,拥护杨度为党魁尤不能容忍。
梁启超虽对其师的霸道很是不满,且他们之间的思想差距已越来越大,但还是不想与师门公开决裂,于是只得作罢。杨度也不想与这个顽固不化的保皇头子搅在一起,他计划自己办一张报纸,通过这张报纸来网罗同志,组成一个既不同于康梁保皇派,又不同于孙黄革命派的新党。
这天下午,他又在为此思虑的时候,屋外传来一句欢快的声音:“皙子先生,你看谁来了?”
随着声音进来的是千惠子,他身边走着一个中年男子。那人一脸微笑,主动走上前去,用洪亮的广东官话爽朗地说:“皙子先生,你不认识我吧!”
说话的同时,一双手也伸了过来。杨度忙迎上前去,将来人的双手紧紧握住,专注地看着他。
这个人个头不高,身材匀称,脸孔方方的,五官端正,尤其是一双微微下凹的眼睛十分明亮而有光辉,给人以坦荡诚恳且睿智洞达的印象。上嘴唇上留着宽宽的八字胡须,头上蓄着西式短分发。他身着深蓝色条纹西服,系一条洒满小花朵的咖啡色领带。脚上穿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的西式黑皮鞋。
杨度觉得此人既有一种不同凡响的高雅气质,又有平易随和的常人性格,只是从来没有见过面。他连声说:“久仰,久仰。”又热情地招呼客人坐下。
“皙子先生,我来告诉你吧!”千惠子含笑介绍,“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孙中山先生呀!”
“哎呀,你就是中山先生!”杨度连忙站起,重新伸出两只手来,将孙中山的手紧紧握住。“你的大名真正是如雷贯耳,我仰望多时了,失敬失敬!”
孙中山笑着说:“我慕名来拜访你,两次不遇,今天是第三次,终于见到你了!”
“真是对不起得很,我回国去了三个月。”杨度在孙中山的对面坐下。“先生是个传奇人物,我多次想去拜见你,只是你行踪不定,找都找不到。”
“皙子先生,你这次回国去敦促张之洞出面争回粤汉铁路的主权,办了一件大事,祝贺你。”
“哪里,哪里!”杨度谦虚了一番,“舆论的压力,爱国绅商的资助,才是粤汉铁路得以收回自办的主要原因。”
孙中山说:“这话固然不错,但你个人的功劳也不可没。”
“中山先生,”杨度笑了,“不瞒你说,如果不是今天亲眼见到你,我真的不会相信你有如此文雅英俊。”
“是吗?”孙中山大笑起来。“满清朝廷把我和尤列、陈少白、杨鹤龄合称四大寇,悬十万银子要我的头。老百姓都以为我是强盗,有的报纸还把我画成黑脸红眼睛炭盆口,说我专睡老虎洞吃人肉。”
杨度也笑起来说:“这画我没看到,我想像中的你是五大三粗膀阔腰圆,能徒手打得赢十多个人的大汉。”
“哈哈哈!”孙中山笑得甚是开心。
千惠子在一旁见他们初次见面便如此亲密无间,仿佛老友重逢一般,心里也很高兴,说:“看来你们有谈不完的话,过会儿好好谈。昨天横滨来了几件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