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度-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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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士骥为直隶总督。为稳住袁世凯的心,慈禧也答应了。
载振、段芝贵去官,赵启霖革职,瞿鸿机、岑春煊相继开缺,张之洞、袁世凯同时进京。一年之内如此重大频繁的人事变动,在清代历史上实为少见。这一年岁属丁未,人们称之为丁未政潮。
六 张之洞与袁世凯商议奏调杨度进京
张之洞与袁世凯是李鸿章、刘坤一去世之后疆臣中的两根柱石。论清望,张之洞出身翰林,数任学政主考,为天下士大夫所尊崇,远在袁世凯之上;论实力,袁世凯手创北洋新军,广开名利之门,为海内英雄豪杰之辈、盗嫂屠狗之徒所趋鹜,乃张之洞望尘莫及。张之洞少年高第仕途顺利,养成了他高傲自恃的脾性,到了晚年,功勋在世,名满天下,则更添几分倚老卖老、偃蹇散漫的作风。因此,张与袁第一次见面,就令袁颇不偷快。
那是五年前,袁世凯刚补李鸿章之缺升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驻节保定府。张之洞奉旨入觐,由武昌北上,途经保定。袁世凯很重视这次结识张之洞的好机会,早早地做好了一切准备,但张之洞却不把它当作一回事。
袁世凯那年尚只有四十三岁,比张之洞整整小了二十二岁。张高中探花的时候,袁还只是女人怀抱中的小儿。张出任山西巡抚时,袁不过是一个游手寄食的落拓青年。在张看来,袁是个不通文墨纯靠机缘的暴发户,一向目中无物的张南皮的心中根本就没有年轻的直隶总督的位置。
他原计划并不打算在保定城里停留,先天宿城外,第二天一早穿城而过,这样就免去了与袁的见面。不料离保定城还有三十里,袁世凯派出的迎接队伍便到了,恭恭敬敬地把张之洞一行安排在布置得豪华舒适的城中客栈。刚吃完晚饭,袁世凯便亲自来拜访。张心中不情愿,勉为接待,说不了几句话便在椅子上打起鼾来。袁虽不快,但想到他年纪已老,又经长途跋涉,兴许是累了,并不见怪,忙起身打躬,满脸堆笑地说:“香帅辛苦了,早点歇息。明日中午晚辈在督抚花厅为香帅洗尘,请赏脸。”
张之洞含含糊糊应了两句,袁世凯告辞出门。
第二天,当簇新的绿呢大轿将张之洞抬到督署大坪时,高大的辕门已张灯结彩,衙门中门大开,袁世凯穿戴整齐,带着藩臬两司等一班高级官员恭迎在侧。张之洞走下轿来,鼓乐鞭炮齐鸣,袁世凯迎上去,弯腰作揖,请安道乏,让张走在前,自一己在后面跟随,用的是晚辈迎接长辈、学生迎接老师的全副礼仪。然而张之洞对这种场面见得多了,受之当然,毫不动容。
袁世凯盛宴款待,山珍海味佳酿美酒摆满一桌子。他和藩司杨士骧分坐两旁,将张之洞奉在正中。席上,袁不断地亲自斟酒夹菜,寻找话题和张交谈,可张不理睬他,一个劲地与翰林出身的杨士骧谈士林轶事翰苑掌故,弄得袁一句话也插不上,心里甚是懊恼,表面上则依旧笑着不敢发火。吃完饭后,张拍着袁的肩膀说:“慰庭老弟,没有想到你一旦做了总督,连杨莲府这样的人才都愿意做你的藩司。”
袁世凯听了这话很不舒服,当晚召见杨士骧,对他说:“香帅既然这样看得起足下,足下不如干脆请调武昌算了。”
杨士骧知道这是袁白天在席上受张冷淡的气话,忙赔着笑脸说:“慰帅说哪里话!白天香帅尽翻些陈年烂芝麻,我实在无意跟他谈这些,只看在他是前辈的分上敷衍着,让他面子上过得去。纵使香帅有这种意思,司里亦不愿侍候这等偃蹇上司,何况在司里看来,香帅不是做大事的人,他也无意调我去。”
人人都说张之洞是经天纬地的大才,为何杨士骧独说他做不成大事呢?袁世凯这样想过后,有意问:“足下是如何看待香帅的?”
“我看香帅今日之情形,正与当年左宗棠西征得胜回师的时候一样。那时的左宗棠自以为不可一世,骄而蹈虚,伴食东阁,其实只不过苟延一时而已。香帅乃暮年之左宗棠,不足畏也。”
袁世凯听了杨士骧这番话,白天所受的窝囊气出了多半,但还是不能全然释怀说:“香帅今日席上只与你一人说话,不理睬我,他是看不起我非翰林出身。”
正是这码事!聪明的杨士骧怎能不知,但他不能附和,脑子一转,嘴里说出一番很中听的话来:“依司里看来,他不是在扬其长,而是在掩其短。香帅进入保定府,见北洋军军容整肃,号令森严,心存嫉妒,但又无可奈何。他知道谈武绝非慰帅对手,于是避开正事不提,专谈词曹旧事,实为掩其窘态。因此香帅不是轻视公,正是重视公,畏惧公。”
袁世凯肚子里的怨气全部化去了,笑着说:“还是足下有眼力,能见人所不见。”
杨士骧乘机进言:“当年曾文正公首创湘军,其后能发扬光大者有两人,一为左宗棠,一为李鸿章。左宗棠大言而不务实,自从平定新疆回部以后,供养京师,不能掌握兵柄,致使纵横十八省之湘军几乎成了告朔饩羊,仅剩一名词而已。李鸿章则不然,踏实做事,牢牢抓住淮军不放,所以后来尽管遭到四方攻击,他仍能维持周应于一时。今慰帅已有新建陆军之基础,如能竭尽其力,扩训新军,并能将军权掌到底,则朝野将仰望慰帅如岱岳,他日与曾、李争一日之长,非慰帅莫属。老气横秋之张香涛,岂能望慰帅项背!”
一席话正说到袁世凯的心坎上,他转怒为喜,说:“天下多不通之翰林,翰林而真正通的,我看只有三个半人,一个是张幼樵,一个是徐菊人,一个就是足下,张香涛只能算半个。”
说罢,两人相视而大笑。
第二天,袁世凯如无事一般,将已成暮气的张之洞礼送保定城外。
有一财野史说,在那天的酒席上,张之洞为嘲弄袁世凯,故意出了一句下联向袁求上联。张的下联为:御烟惹炉许久香。“许久香”三字既与“御烟惹炉”构成一句诗,又是当时一个翰林的名字。袁世凯对不出,很难堪。散席之后他对幕僚们说,有谁能对出上联,戏弄张之洞代他出气者,赏银一千两。所有幕僚都想得到这笔大银子,绞尽脑汁熬了一个通宵。第二天早上袁收到几十句上联,他很满意其中的一句,用信封糊好,将张之洞送出保定城门后当面交给了张。张之洞拆开一看,气得几乎要晕死过去。原来那上联写的是:图陈秘戏张之洞。对句的确工整而挖苦,但这多半是后人编造的文字游戏。以袁世凯之为人处世,他绝对不会用这种猥琐的语言去亵渎德高望重的张之洞。
张之洞在保定府如此轻慢袁世凯,而袁世凯居然毫不计较,倒使张之洞自觉有点不妥。后来袁世凯在直隶训练北洋六镇新军,办实业,兴教育,轰轰烈烈推行新政,将直隶建成全国的模范省。袁世凯的才干也使张之洞暗暗佩服,常对左右说:袁慰庭后生可畏。五年后的今天,二人同时进京入军机处,老态龙钟的张之洞见到神采奕奕的袁世凯时,不觉从心底里叹出一口气:老夫老矣,中国日后的戏只有让此人来唱主角了!
袁世凯对待张之洞,仍像五年前在保定城一样地执弟子礼,请安问候,恭敬得很。张为官较清廉,在京中并无房产,只得寓居先哲寺。冬天寒冷,入值极不便。袁世凯在紫禁城附近锡拉胡同购置一所宽敞的庭院,然后对张说,这是多年前买的一所房子,空着无用,请搬进去住,不图别的,图个上朝方便。张之洞正苦于先哲寺路远,便同意了。这个书生气较重的老官僚根本没想到,锡拉胡同寓所里的门房、杂役全是袁安置的暗探。从此,张的一举一动都在袁的掌握之中。
这天,张之洞偶翻《京报》,发现头版左下角登载一则新闻,说南方宪政运动进行很热火,湖南宪政公会会长杨度与湖北的汤化龙、江苏的张謇、福建的郑孝胥等人联合发表声明,建议朝廷在亲贵大臣中普及宪政知识,以便减少障碍,利于宪政推行。
“杨度什么时候回国了?”
张之洞放下报纸,自言自语。经济特科案和粤汉铁路自办案,使杨度在张之洞的心中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前案使他确认杨度学问出众,后案使他看出杨度办事有方,他由此断定杨度正是当今国家所急需的人才,应当重用。
张之洞在两广两湖力办新政,成绩巨大,但他所办的多为铁路、工厂、教育等具体实业。在这些方面,张之洞认为应该虚心向外国学习,将外国的成功经验搬过来,至于中国的纲纪伦常及其指导思想周公孔孟之道,则是世界上最完美无缺的,不须改变,也不能改变。他把这种认识用“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八个字作概括,得到朝野许多人的赞同。
这两年来立宪之风大昌,朝中不少大臣也附和,甚至太后也接受了。开始张之洞颇不满意,后来想到太后的接受也是有道理的。日本、英国、德国采取立宪制度,国家强盛了,这是事实,说明立宪制确有它的长处。何况现在革命派排满活动愈来愈烈,如果满人朝廷不让出一些权来,稳定一部分民心,那就有被推翻的可能。两害相权,只能取其轻。
既然太后下决心行宪政,做了大清帝国一世忠臣,晚年又登人臣之极的张之洞,能不按太后的旨意办事吗?不过,张之洞明白,关于宪政,他所知甚少,朝廷中满汉大员们绝大部分也不明究竟。要办宪政,首先要懂宪政;宪政既是个洋玩意儿,就只有让喝过洋水的人来讲,杨度是最好的人选。他已回国,何不调他进京,由他来主持一个宪政讲习班?张之洞如此思忖着,仆人报:“袁宫保来访。”
张之洞想,来得好,正要将此事与他说说哩。他起身来到大门口迎接。
袁世凯隔三差五地便来锡拉胡同看看张之洞,有时是有事,有时是闲聊天,张之洞从不到大门迎接,顶多只站在书房门边等候,通常是坐着不动,待袁进来时,随便用手指指身边的矮凳子,懒散地说一句:“慰庭来了,坐吧!”这次亲到大门口,使袁世凯有点受宠若惊。
“哎呀,大冷的天气,老中堂您怎么到大门口来了!”袁世凯说着,快步走上前搀扶着张之洞。“快进书房吧,伤了风,晚生可担当不起!”
“坐吧!”进了书房后,张之洞指了指身边一张铺着猩红哈拉呢垫靠背椅,对袁世凯说。自己也在日常坐的那张旧藤椅上坐下。仆人很快端来一碗热茶。
进京尚只有两个月,比起在武昌来,张之洞显得瘦多了,也更加苍老了,长而稀疏的胡子白得一点光泽都没有。就刚才这样多走了几步路,他也感到劳累,略定下神,说:“慰庭呀,有什么好事吗?”
“没有什么事,晚生打算到醇王府去看看醇王,听说他这两天有点不舒服。路过府上,顺便来看看老中堂。这几天冷,您可要多多保重。”
袁世凯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其实,他这次是专门来此打听一桩大事的。昨天夜里,张之洞寓所的门房悄悄来到东安门北洋公所,向袁世凯案报:下午醇王来锡拉胡同,在张之洞的书房里谈了半个多时辰的话,具体内容不清楚。
袁世凯听了这个消息,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