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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地下人-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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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珊怎么想呢?”

    “她想去跟爱伦住一阵子。可是这根本就不是个好主意。爱伦跟她年轻时候不一样了,她住在树林里一间破旧的老房子里头,活像个隐士。”

    “她家没有男人?”

    “我是没看到,如果你指的是礼欧·卜贺。他们两个的性格其实是南辕北辙的,那种婚外情都只是因为有个太太梗在那儿,才火热得起来。”

    她好像对她的深刻了解有点不好意思。

    “他到哪里去了?”

    “她说他到国外去了。”

    “你在礼欧·卜贺离开之前就认识他,对不对?”

    “我在他家做事,如果你认为这叫认识的话。”

    “他是什么样的男人?”

    “他是那种不沾女人就活不下去的男人。”

    她讲话的语气似乎带着深仇大恨,于是我说:

    “他是不是对你不礼貌过?”

    “有过一次。我给了他那俊脸一巴掌。”她用一种抗拒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吃她豆腐的人是我似的。“从此以后,他那双不干净的手脚就规矩了。”

    重新忆起的愤怒在她体内流窜,激得她脸红似火;也或许,把她脸染红的是另一种情感。这女人比我们初次见面时更令人难测。

    我急着要上路。我下楼,又拨了个电话给麦威里。我握住话筒,等着他帮我在当地电话簿上查出爱伦·苏东的地址。她住在苏萨黎多近郊汉文路上的一栋房子里。麦威里说在我到达之前,他会监视她的房子。

    我没跟葛兰多先生或葛兰多太太道别,就溜进车里。我不愿意带他们一块儿去,他们身后拖曳着太多岁月的人生重荷。
第26章
    我到达旧金山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而且在下大雨。金门大桥的外海处,一大团积云正从法拉隆群岛飘移过来。海风穿越大桥吹过来,打在我的脸上,感觉又湿又冷。

    汉文路口立着个长方形的黄色牌子,上面写着:“此路不通”。我把车掉了头停好,然后沿着那条疮痍处处的柏油路往前走。那些稀落散布的房屋被树林挡住,从马路这边是看不到的,可是我可以看到房子的灯光透过树林照来。

    黑暗中有个声音轻轻问道:

    “亚契?”

    麦威里出现在路边,他穿着一件深色雨衣,蓄胡的脸看来虚无飘渺,像是个从招灵会中被请来的鬼魂。我跟他一块儿走进滴水的树丛底,互相握了手,他带着手套。

    “他们还没来,”他说。“你的情报有多准?”

    “普通。”把我带到北部来的那股希望在我胸口翻腾,然后重重沉到胃里。“那个姓苏东的女人在家吗?”

    “在家,可是没有人跟她在一起。”

    “你确定吗?”

    “确定。哈洛德从侧窗可以看到她。”

    “她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昨天晚上我问哈洛德的时候,他说她好像在等人。”

    “我想我得进去跟她谈谈。”

    麦威里抓住我的臂膀,在我手肘上捏了捏。

    “这主意好吗,亚契?”

    “他们或许已经知会她了,她是那个年轻人的妈妈。”

    “好吧,那我就不拦你了。”麦威里放开我的手臂,让在一旁。

    那条碎石路已经被雨水冲刷败坏,我走得很辛苦。一双圆锥形的高塔抵着夜空矗立,让那房子看来颇像中古时代爱情故事的场景。

    等我走近些时,错觉渐渐破灭。前门上头装了七彩扇型窗,其中几片玻璃已经掉落,仿佛老人笑开时嘴里缺了牙齿。走廊的台阶已经半损,在我的重压下呻吟。我敲敲门,那扇门嘎然而开。

    爱伦出现在开了灯的两道上。她的嘴和眼跟她多年前拍照的时候并没多少改变,但反倒衬得她的白发看来像是不请自来。她穿着长袖紧身衫配长裙,裙子上还沾有三原色红、黄、蓝色的渍点。她的肢体动作流露出不自觉的骄矜。

    她来应门的时候,表情既热切又害怕。

    “你是什么人?”

    “我叫做亚契。我一敲门,门就被风吹开了。”

    “门锁得修理了,”她崤っ虐选!澳憔褪悄歉稣焯剑圆欢裕俊?

    “你的消息很灵通。”

    “玛蒂打过电话给我。她说你在找她的女儿。”

    “苏珊来过了吗?”

    “还没有,不过听玛蒂的语气,好像她女儿是打算到这里来。”她的视线穿过我,望进门外的一片黝黑。“她说我儿子杰瑞跟她女儿在一起。”

    “没错。而且他们还带着礼欧·卜贺的孙子。”

    她看来很疑惑。

    “礼欧怎么会有孙子?”

    “他留下一个儿子,你该记得,那个儿子也有个儿子。龙尼现在六岁大,我来这儿就是为了他。”

    “他们带着一个六岁小孩做什么?”

    “我不大清楚,我就是想问他们。”

    “原来如此。请里面坐。”

    她摆了一个不自然的优雅手势,并且挺起胸部。

    “我们可以一起等。”

    “多谢你,柯帕奇太太。”

    这个称呼引起她的不悦,好像我故意挑起她过往的回忆似的。她纠正我:

    “我是苏东小姐。我这个名字起初是为工作需要而取的,但现在我也已经多年没用过其他的名字。”

    “我知道你是个画家。”

    “我画得不好,可是我很用功。”

    她带我进人一个宽阔的房间。天花板很高,四壁都挂着画布,大部分还没有装框,而画面上的彩色漩涡和点迹看来还没有完成——或许永远也不会完成。

    房间里除了一个斜面三角窗之外,其余的窗户都是帷深幕重。在窗外树林的掩映下,我看得到苏萨黎多城的灯光映落在山边。

    “好风景,”我说。“我把窗帘拉上,可以吗?”

    “请便。你是认为他们正在外面看我们吗?”

    我看着她,发现她是认真的。

    “你的意思是……”

    “杰瑞、苏珊跟那个小男孩。”

    “不可能。”

    “我知道不可能,可是我一直有被人监视的感觉,就是今晚。把窗帘拉上也没多大用处,不管在外头的是什么东西,它有一对透视眼。你称它是上帝也好,魔鬼也好,其实都无所谓。”

    我从窗口转身对着她,再一次注视她的脸。她的脸庞有种赤裸裸的坦诚,不过并不习惯他人的炯炯逼视。

    “抱歉我一直让你站着,亚契先生,你请坐。”

    她指着一张厚重的直背古董椅。

    “我希望到一个比较隐秘的房间坐,让人看不到我们。”

    “其实我也希望。”

    于是她带我穿过前廊,进人楼梯下头一间像是办公室的小房间,这房间小得让人联想到幽闭恐惧症。天花板斜斜的,最高点几乎连我的头都容不下。

    墙上用图钉钉着一张盖瑞·史耐德的诗:《四种改变》;旁边成对比的,是一张老旧的雕刻像,画里一条捕鲸船正穿过滔天巨浪,环着崎岖幽黑的合恩角前行。角落里放了一个老旧的铁皮保险柜,门上写着一个名字:“威廉·苏东木材公司”。

    她倚着电话旁的桌子,我则在一张摇摇摆摆的旋转椅里坐下。在这个隘密的空间里,我闻得到她的气息。她的味道很好闻,可是没什么生气,有如木屑或枯叶。我有点想知道,曾经驱使她和礼欧·卜贺携手上山去的那股激情,是不是还在她体内燃烧。

    她注意到我的眼神,却误解了它,不过也没太离谱:

    “我不像你所想像的那么与世隔绝。我是有过一两次神秘的经验,我知道,每个夜晚都是永恒的初夜。”

    “白天呢?”

    她立刻回答:

    “我在夜晚作画画得最好。”

    “我听说了。”

    她转头看我,很快就明白过来。

    “玛蒂跟你谈过我?”

    “她说的都是好话。玛蒂说她年轻的时候,你帮助过她。”

    她听了似乎很高兴,不过并没有得意忘形。

    “你知道我跟礼欧·卜贺的婚外情,要不然你不会提到他的名字。”

    “我提起他的名字,是为了让你知道他的孙子。”

    “我是不是很一意孤行?”

    “也许有一点。你就是因为一意孤行才弄到独居的地步。”

    “你怎么这么清楚,医生?”

    “我不是医生,我也是病号,我也独居。”

    “是自愿的吗?”

    “不是我的自愿,是我太太受不了跟我住在一起的生活。不过我现在习惯了。”

    “我也是。我爱我的寂寞。”可是她说话的神情让人难以置信。“有时候我整夜作画。我做的这一行不需要阳光,我画的东西不必反映出光线——我刻画的是心理状态。”

    我想到另一个房间墙上挂的那几幅画,那些有如严重撕裂、洞开的伤口。我说:

    “玛蒂有没有告诉你杰瑞出了意外?他的一双臂膀显然是断了。”

    她善变的脸交织着悔恨与不安。

    “他可能到哪里去了呢?”

    “还在路上,除非他想到更好的地方可以投靠。”

    “他在逃避些什么?”

    “你应该比我清楚。”

    她摇摇头:

    “我已经十五年没见到他了。”

    “为什么不见他?”

    她做了一个手势,似乎在说“我的一切你早就知道了”;做这种手势的女人,花在沉思和幻想的时间要比说话和过生活多。

    “我先生——我的前夫,因为礼欧的缘故,一直没有原谅我。”

    “我一直在想,礼欧·卜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是。我到雷诺去办离婚,他应该到那儿跟我会合的,可是他没来。他就这么放我鸽子,很无情。”她的声音苦涩但是很轻,像是一股已经凑不全的愤怒。“我离开圣德瑞莎以后,就没再见过他。”

    “他到哪里去了?”

    “我怎么知道?他从来没有捎来只字片语。”

    “我听说他出国去了。”

    “你听谁说的?”

    “玛蒂·葛兰多说的。她说是你告诉她的。”

    她似乎有点迷惑。

    “或许我是说过那样的话,礼欧常说要带我到夏威夷或大溪地去。”

    “他说的多,做的少,是吧?我知道他订了两张英国客轮的船票,打算经由温哥华到檀香山去。那艘客轮叫做天鹅海堡号,大概是一九五五年七月六日从旧金山出航的。”

    “礼欧上船了吗?”

    “反正他买了票。你那时候没跟他在一起吗?”

    “没有,那时候我在雷诺已经等了起码一个礼拜了。他一定是跟其他哪个女人一块儿走的。”

    “或是一个人走了。”我说。

    “礼欧不可能一个人走的,他受不了孤单一人,他非得有人跟他在一起才会觉得真正活着——他离开我以后,我之所以会回到这间屋子来,这也是原因之一,我要证明我可以一个人过活,证明我不需要他。

    “我在这房子里出生,”她说,仿佛十五年来总算等到了一个听众。“这房子是我爷爷的,我母亲过世以后,是我奶奶把我养大的。回到你童年的家挺有趣的,但也有点诡异,像是同时变得很小又变得很老,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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