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情书-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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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穿衣服的时候,灵丫儿已经把温水倒进铜盆里了。
我一边系着长衫上的盘扣,一边拖拉着拖鞋走到外屋的盆架前。
灵丫儿手里捧着口杯,我接过口杯,把里面的水倒进嘴里,涮了涮,然后吐到放在地上的盆子里。灵丫儿把口杯放到盆架旁的高几上,拿过帕子,放在水里摆摆,拿出来,略微拧了一下,递给我。我接过帕子,把脸擦了擦,递给灵丫儿。自己一转身就坐到了松木桌旁边,看灵丫儿刚才端进来的碟子。碟子里放的是几块萨其玛。我最喜欢吃的。进入京城以后,我额娘还有那些小姨娘都说汉人的点心好吃,什么荷叶酥,千层饼,咬起来牙都发酥。可我还是觉得我们满族的点心饽饽好吃。汉人的太细腻,初尝是不错,可是时间长了就有点腻味了。
我伸手就拿起两个萨其玛,一块儿往嘴里塞。灵丫儿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嘴里唠叨着:“主子,老爷一大早就出门了,太太还有各位姨太太都没起来呢。三少爷也出去了。可是没和老爷一块儿。”
“那他肯定也去看热闹了。”我梗着脖子把嘴里的萨其玛咽了进去。
灵丫儿走到我跟前,从桌子上拿起茶杯,给我倒了一杯水,我接过水,一扬脖子喝了下去。
“饱了,你吃吧。吃完咱们也该出发了。”
今天是元旦,昨天晚上很多人家守岁,所以一大清早的人不多,而且前两天京城才下过一场大雪,到现在雪还没消,滴水成冰。要不是有事儿,我是打死也不愿意出来的。我把手放进袖筒里。缩了缩脖子。这样的举动显然不是一个大家闺秀应该有的举动。可是现在又没有熟人,没有人知道我是谁,即使做出几个不太雅观的动作,也没什么吧。我心里想着,眼睛往四处瞅瞅,确定一下没有熟人。
“主子,怎么没见到那些叫花子呢?”灵丫儿自从出了府们就开始东瞅瞅西看看,敢情儿半天是在找那些平常守在府门口的叫花子。
“因为现在是年间,城里禁止这些叫花子出入,所以你没见到,你是不是平常见惯了,现在冷不丁的没见,心里想得慌?”我回过头,看看小脸儿冻得通红的灵丫儿。
“哪有。”灵丫儿用手搓搓自己的脸。“主子,那有卖冰糖葫芦的。”灵丫儿突然很兴奋的指着左前方。
我顺势看过去,果然有一家卖冰糖葫芦的。走过去,给灵丫儿买了一串,我不吃,太甜。
灵丫儿一手拿着冰糖葫芦,一只手拿着帕子放在嘴下接着,她将一块儿山楂咽进肚子,话也就出来了。
“那主子,叫花子不在城里面,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多半是在城外,城外的那些店铺,乱庙里,你不信去看,都是那些人,挤得满满当当的,等过完年,城里一开禁,他们就进城了。”
“那他们不回家过年吗?”
“他们有些是没家之人,有些是有家但是回去还得饿死的人,与其饿死,还不如在京里寻个活路。”我扭过头,看看低着头吃冰糖葫芦的灵丫儿。她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吃手上的东西。
“灵丫儿?”我叫了她一声。
“嗯?”她抬起头,嘴里还咬着一个山楂。
“走路小心点儿,地上路滑。”
“知道了,谢谢主子。”
“谢什么,你要是摔了,我是把你搀回去还是背你回去?”我想开点儿玩笑,因为看出灵丫儿似乎有点儿不对。
灵丫儿果然被我的话说笑了。走快两步,紧挨着我。
顺治十年,元旦(中)
堂子在太庙的旁边,□的东北侧。其实,□最早是不叫□的,明永乐十五年开始兴建的时候,是叫承天门的。取“承天启运”、“受命于天”之意。后来,在战火中被摧毁。顺治八年的时候,在废墟上进行了大规模改建,重修为一座城楼,名字也改成“□”,取“受命于天,安邦治国”之意。
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挤满了。
“灵丫儿,快儿点,挤不进去了。”我拨拉开前面的一个人,冲后面的灵丫儿喊到。
“让让,让让,各位大爷大叔们,您给让让,后面有老太太,好嘞,您再往这边儿让一下就更好了。行,谢谢,各位爷。”我虽然出生在关外,但是在京城度过的 日子远比在关外长,所以也学了一口的京片子,关键时候,这嘴还是挺溜的。额娘说,这叫不学好。阿玛说这叫入乡随俗。我喜欢阿玛的说法。
我耍嘴皮子的时候,灵丫儿只是跟在我屁股后面,一句话都不吭,任凭我拽着她在人群里冲来冲去。灵丫儿的嘴笨,一点儿都比不上额娘身边的翠丫头,那丫头的嘴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你说我要是摊上那么伶俐的一个丫头,这种求爷爷告奶奶的活儿哪儿能轮上我。可没办法,灵丫儿在外面比我还温柔,这种耍嘴皮子的活儿也只能我自己亲历亲为了。
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可还是有人把我挡住了。前面的人身量很高,因为背对着我,所以看不出年龄,不过年龄应该不大,因为他腰挺得很笔直。戴着青缎瓜皮帽,穿着酱色绸马褂,里头罩着灰团呢长袍。看穿着,应该不是穷苦人。可我哪管他有钱没钱,他挡住我路了。我在他身后拽拽他的衣服,可是他不理我,我只能瞧瞧敲敲他的肩膀,说:“这位爷,麻烦您给旁边让让。”如果我知道他是谁,那我可能打死都不会敲,我会找个人缝儿把自己先藏起来。
他回过头来,看看我,我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没看错吧,三哥。
前面的人正是我的三哥,赫舍里·索额图。三哥当年17岁。虽然在家中的子女中,我和他的年岁最接近,但是我却最怕他。哪怕在后来我成为王爷福晋,名义上成为他的主子,但我还是怕他,是那种他没做什么凶我的事,但就是怕他的情况。
“我就知道你今天保准要出来。”三哥用的是一种什么都了然于胸的语气。
“我也知道你今天保准要出来。”我怕他但并不代表我不会顶他。
“过来吧,但可别让阿玛看见。”他侧过身,把我和灵丫儿让到了前面。
“阿玛在外面,皇上和宗室已经进去了。”身后传来三哥的声音。
“主子,老爷在那儿呢。”灵丫儿用手指指前面站在堂子外面的一帮子穿着仙鹤、麒麟、锦鸡、狮子补子的文武大臣。
“看见了。”我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阿玛。
阿玛很瘦,前两年因为在昭陵受了一些罪,这两年人是越发的瘦了。他低着头站在队列中。脑袋后面的花翎在风中哗啦啦的吹着。
“皇上出来了。”身后的三哥成了我的解说。
堂子的门轰地一下打开,从堂子里面呼啦啦出来一帮人。
这些人的打扮和外面的文武官员的打扮不一样。身上的补子上绣的不是龙就是蟒,果然是皇子皇孙,先从衣服上就把底下的文武大臣压倒了。金灿灿的一片。
我踮起脚跟,试图在金灿灿中寻找皇上的身影。
“主子,哪个儿是皇上?”灵丫儿也使劲伸着脖子在人群中找。
“不知道,我也没见过,除了知道他小时候的脸很圆之外,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实话实说。
“在郑亲王前面走的那个就是皇上。”三哥提醒我。
郑亲王,爱新觉罗·济尔哈朗,我认识他,也认识他的儿子,济度。郑亲王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和我阿玛同病相怜。也是在顺治五年,被贝子屯齐、尚善等告了一状,说“王当太宗初丧,不举发大臣谋立肃亲王豪格。”后来被议罪当死,籍没。也是被开恩,没死,降成郡王。所以我阿玛和郑亲王的关系不错。我见过他。
在郑亲王前面走的是一个年龄跟我差不多的人,虽然没一眼认出他,但是见到他还是认出来了,没错,他就是当今的皇帝,福临。脸还是有点儿圆,但是举动却很沉稳,在跨门槛的时候,他转过身,扶了一把走在他身后的郑亲王。
看见了皇上,我反而没有了以往的兴奋。我转过头去看灵丫儿,她的眼睛倒是死死的盯着那个走在王公贝勒前面的皇上。看来,攀龙附凤是每个女人的梦想,连灵丫儿也不例外。
顺治十年,元旦(下)
我对皇上没了兴趣,于是眼睛就开始在四处乱瞟。
皇上身后是郑亲王,郑亲王身后是巽亲王常阿岱,这位王爷其实承袭的是礼亲王的王爵。我认识他,是因为三哥有时候会和他有些来往。巽亲王后面是郑亲王世子济度,这位小王爷到那儿都是一副仰着头,对谁爱理不理的样子。可是济度后面的人我就不认识了,看他身上穿的是五爪行龙四团前后两肩各一的补子,我就知道他是一位郡王。在王公贝勒群集的时候,这样一位普通的郡王本来引不起我的注意,但是因为走在他前面的常阿岱个子不高,就一下把他身后的郡王显了出来。
这位郡王的身架是典型的满族人,高大,但并不臃肿,有点儿瘦,可能因为常年骑马的缘故,满洲人很多人都是罗圈腿,这位郡王也不例外,但是如果不仔细看还是看不出来的。因为他一直低着头,所以我没办法看见他的脸是什么样。或许认识也或许不认识。
我看见皇上出了门,冲身边的小太监说了几句话,那个小太监就向皇上身后跑去,他的目标就是那位郡王。郡王听着小太监传完皇上的话,点点头,示意知道了。小太监就又跑回皇上身边复命去了。那位郡王抬起头看着前面的小太监回到皇上身边,然后头很自然的拧到一边,这样我就很容易地看到了他的脸。
他的脸很干净,这里的干净不是指洗得干净,而是一种感觉,有些人即使面如冠玉,你看到他还是会觉得脸上有东西,可这个人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干净。客观地说,他的五官并没有济度那样棱角鲜明,但是却依然英俊,只不过这种英俊比起济度的飞扬,就显得有点儿暗淡。他的眼睛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很巧的对上了我的眼睛。多年以后,我一个人在凌虚台雨亭回忆这次见面时,我想,我最初喜欢岳乐可能就是因为他的那双眼睛。
岳乐的眼睛很普通,但是他眼里的东西却一点儿都不普通。
因为阿玛是内大臣的关系,我从小见过不少王公贝勒,他们的眼睛里的东西各不相同,有的是一种骄傲和不羁,比如济度,要不然就是一种打下天下舍我其谁的凌咧,比如常阿岱的阿玛巽简亲王满达海,还有一种是和常阿岱一样坐享祖宗基业的宗室子弟常有的玩世不恭的神情。老一点儿的亲王,比如郑亲王,眼睛里更多的是一种老成持重的感觉。
而岳乐和他们都不同,他的眼神很平静,就像是冰凉的水一样,但或者质地不是水,因为并没有冻住。我之所以对他的眼神记忆深刻,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个眼神我在灵丫儿的眼睛里也见过。所以我很熟悉他的感觉。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在第一次见到岳乐的时候,就看到了他眼里有水一样的东西。因为熟悉而熟悉。
岳乐和我对视了大概几秒钟,然后就迅速地转开了视线。我也回过神,看看身边的灵丫儿。
成亲后,我和岳乐讲起过我们这次的初见,我对他的印象可以说很深,尤其是他的眼睛,而他对我,却没有任何印象,他说他当时只是顺便转转一直低头低的累的脖子,我在他眼里,只不过是路人甲而已。
回家后,我从阿玛的口里知道站在济度身后的是饶余敏郡王阿巴泰的第四子,安郡王岳乐。
安郡王岳乐,初封镇国公,顺治三年,从豪格徇四川,击斩张献忠。六年,封贝勒。八年,袭爵,改号安郡王。九年,掌工部事,与议政。
我从阿玛口中知道他是岳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