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忆之八苦系列-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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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曲子既应景,又不失了五爷的身价?——目光微转,刚巧落在那人身上。白玉堂略一思量,问道:“可会‘越人歌’?”
“奴家不才,恰巧会些。”那胡氏寻了把木椅坐下,微微一顿,转轴拨弦唱开了去,歌声婉转清美,娓娓道来: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妙极妙极!”词方唱罢,白玉堂抚掌道:“猫儿,你可知此曲典故?”
展昭垂下眼眸,遮了神色,缓缓说道:“《说苑·善说》有载:楚鄂君泛舟于湖上,越人抱浆作歌,以示倾慕。楚越两国不同宗不同族,且两人身份有云泥之别,仍可同船共渡。世人当引以为鉴。”【注1】
臭猫!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白玉堂心中暗恼,面上依旧笑如春风:“猫儿说的甚是,为此,当浮一大白。”说着,为他斟上满满一杯。——看五爷不灌醉了你!
再看面前那人,手举酒盏笑眼弯弯。此刻一轮清月当空,月光如弱水倾泻而下,落于琼瑶佳酿,泛起层层涟漪。一时间水光月影,拢的那人脱尘出世,平白添出几分虚幻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猫儿,你……知,是不知?
待到两人酒足饭饱,出得会仙楼,已是五更过半。
展昭脚下已略显虚浮,白玉堂跟在身侧,时不时出手扶他一把。
不想这猫如此量浅。——想到此间,白玉堂道:“猫儿,你如此酒量怎么行。若是哪天凶徒灌醉了你,包大人岂不危险?改天得空,五爷带你回陷空岛,好好练练。”
你以为全天下的人都似你这般无聊?——展昭腹诽一句,心中却是暖的。
兀然,一个黑影从梁上飞掠而过,轻功不俗。
展昭瞳孔一收,酒已清醒大半,提气欲追,被白玉堂一把拉住。
“泽琰何故拦我!”
“拦你自然不想让你出事。以你现在这个样子,莫说那人轻功不在你我之下,就算追上了又有何用?”白玉堂见展昭一脸执着,劝道,“何况那人说不定只是来赏月的,你这个四品护卫管的未免也太宽了。”
展昭噎住,怒极反笑:“如此说来,还是展某的错。”
“那是自然,现在人也跑了,夜已深了,不如明日再作计较。”白府东家仍是一副天下道理我独占的样子。
只得由他拖着回府,展昭不觉看了眼那黑影消失的方向。浓浓夜色一望无边,顿生出几分不妥来。
次日正午,开封府——
“你说什么?那唐玉未来受审,家中也不见其人?”展昭惊道,“莫非是弃保潜逃?”
若说弃保潜逃,本朝开国以来也有不少。若非罪大恶极,便是后有靠山。那唐玉两样都未沾上,若被抓回,保金事小,两罪并罚罪责可就重了。断没有做此等傻事的理由。
张龙见他愁眉不展,误以为是担心走脱了恶徒,劝道:“展大哥不必忧心,听唐家下人说唐玉昨夜还在城中游玩。我已派了众兄弟挨家挨户排查,还吩咐了守城侍卫,他就算插翅也难飞。”
昨夜还在城中?那就更奇了。
两人正说着,衙役赵九跑来禀报:唐玉找着了。
“好事啊!”张龙哈哈一笑,“我就说这小子跑不掉。”
展昭也是神情一松,却听赵九支吾道:“人是找到了,不过……两位大人还是去花厅瞧一下吧。”
开封府花厅,平常多用来待客。偶尔为了让苦主能畅所欲言,也做半个公堂。此刻用来接待一个逃犯,似乎于理不合。
待二人赶到那里,木椅上瘫坐着的正是唐玉。可惜那唐玉完全没了往日嚣张跋扈的神情,此刻只是痴痴呆呆,瞪着双目不言不语。
一旁的公孙策细细把脉,少时收了手指,向包拯禀明道:“大人,此人脉象平稳,不似有隐疾。但看其神情也并非是装的。学生无能,暂时不知何故。”
包拯道:“公孙先生不必自责,你看此人可还有救?”
公孙策道:“学生想试试针灸之法,或许有用。”
“那就有劳先生了。”包拯转向众衙役,又问,“你们何人何时何地发现此人的,当时情况如何?”
众衙役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回道:“禀大人,小的半个时辰前找到此人的。就在潘家楼边上的小巷子里。那时众兄弟正挨家挨户的搜寻,小的突然闹肚子,想去寻个方便。不想看到有人倒在地上,起先还道是个死人,待看仔细了才知是此人。”
包拯微微颔首,又问:“那他家里人是何说法?”
“回大人,听他家里人说,唐玉昨夜彻夜未归。还道他又寻花问柳去了,也没在意。”
“难道不曾有家丁跟着?”
“家丁是有,但昨夜唐玉看了小乞儿递来的书信后,便遣散了他们,一个人不知去了何处。”
“可曾找到那乞儿?”
“还不曾。”
包拯低头沉吟。公孙策劝道:“大人,此事蹊跷,不可操之过急。不如将唐玉暂押于此,一来方便学生诊治,二来以防再遭不测。”
“也只好如此。”包拯捋须,对展昭笑道,“恐怕要烦劳展护卫将胡姑娘送回,他日定给姑娘一个公道。”
“多谢大人,民女告退。”胡氏对众人一拜,随着展昭离去。
随后几日,众人找到送信之人,不料他却对当日之事全无印象,一问三摇头。那厢唐玉依旧痴痴傻傻,不似中毒又不似患病,公孙策也束手无策。此案不得不暂且搁下。
虽说开封府在包拯治下口风甚严,仍挡不住流言蜚语瘟疫般扩散开来。一时间天理报应,仇家报复,妖媚缠身的众说纷纭,没个准信。有一条倒是实情,不论说的还是听的,皆是拍手称快的。
清风楼内,白玉堂啜了口茶,轻嗤道:“甚么都没见到,说的却头头是道。民间传言大抵不可信。”
身侧蒋平放下茶盅,笑道:“你又见着了?要不怎么说人家呢?”
“四哥,小弟虽不是亲眼所见,可那猫……”白玉堂突然住了口,见蒋平笑的狡黠,知他必有所图。
“还以为这些天你在忙什么,原来去了开封府。”蒋平既套出了话,也知见好就收:“五弟,人家御猫可是官府中人,你整日里的纠缠总不太好吧。”
五爷那是帮忙,怎么能说是纠缠?——白玉堂心中辩白,余光中瞥见府衙内走出一人,忙置了杯子道:“四哥,我还有事,先走了。”一个鹞子翻身落到街上。
“诶诶!”蒋平唤之不及,眼见着他那“七窍玲珑心”的五弟穿过街道,与红衣人说了一会子话,两人又匆匆走了。
“哎!”蒋平一阵长叹,真是“弟大不中留”。好在他与展昭情投意合,依那人的性子,断不会由着五弟折腾出什么乱子来。
情投意合?——蒋平猛的一惊,不知为何有此形容。不禁想到茶楼小二偶尔说起:白五爷最中意这二楼窗台的座位,回回来必坐于此,点上一壶清茶,浅尝轻啜。
若说茶好,清风楼的茶确是一绝,但以白玉堂挑剔的做派,来的不会如此的勤。若是景美,看的无非是车水马龙,衙门森森,半点意境也无。
那只剩下……人?思及此处,不由浑身一颤。
莫非,能让那冷傲之人放下身段,经年遥望的,非茶非景,竟是一人?
竟是此人?!
这叫人如何不惊,如何不慌?
不妙,大事不妙啊!——蒋平面上抽搐,连两撇小胡子也跟着微微颤抖……
七月中,解制之日,百鬼夜行。
僧寺皆于此日建盂兰盆会,施些钱米,又是一阵子热闹不必细说。
路边一小沙弥,圆头圆脑煞是可爱,露出一双藕臂白白嫩嫩。宽大的僧衣被他拖着,一步一挨的向众人派发《大藏经》、《佛说盂兰盆经》等册子。路人接了,少不了再戏他一番。少顷,怀中厚厚一叠印册已去了大半。
“滚!”忽然听得一声低吼,待众人回头,小沙弥已被踹翻在地,两眼汪汪自强忍着。作恶那人嫌恶的一拍衣摆,甩袖而去。
何人这般下作?众人愤愤不平,看清那人后又默默转头。群情激奋瞬时化作群民静默,谁让“官”字两口,俗语说的好:民不与官斗。是非要惹,也得看人不是?
但见那人晃晃悠悠,来到一扇琉璃瓦朱门前,守门人恭敬的称着“徐司业”之类的,低头哈腰将他迎了进去,牌匾上那三个鎏金大字,正是出自御笔:国子监。
司业一职,官拜从四品,在国子监中可谓一人之下,千人之上。平素做些协助祭酒(今大学校长)的事务,也算是个肥缺。若拿来与同品级的展昭相比,两人一文一武,一个笔尖下游走勾画,纸上谈兵却受人敬仰,一个刀锋上摸爬滚打,兢兢业业还吃力不讨好。所谓“同人不同命”,同级也有天差地别。
国子监设有司业二人,一个徐姓,一个吴姓,都是饱读诗书之士。尤其是这位徐司业,端的是好文采。可惜为人迂腐,开口闭口的都是伦常礼教,对人却是十二分的冷漠。往日里行事作派一丝不苟,连衣摆上的褶皱也要抚平才能出门。与展昭有过几面之缘,大抵认得。
这样的人要他舞刀弄枪?展昭实难想像,倒不如让耗子不磨牙打洞更切实些。以至于真遇上手持菜刀,衣衫凌乱的徐司业时,展护卫有那么一刻的恍惚:莫非国子监有何难处,司业大人想弃文从武?
四周围了密密扎扎的一群人,远远看着不敢靠近。如此场面不能袖手旁观,莫说有扰民伤人之忧,且失了官家的面子,有辱斯文。
展昭示意白玉堂收起飞蝗石,缓步向那人走去。徐司业见有人靠近,忙吹开面前散发,颤颤巍巍的将菜刀比划着,贴着墙角将身子瑟缩的更紧:“你你你!莫要过来!我可是会武的。我乃皇上钦封的‘御猫’展雄飞是也!仔细我剑下无情!”
身后一声轻笑,展昭恶狠狠的瞪了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耗子一眼,叹道:“徐大人……”
此次徐司业没再多言,径直的将刀尖往展昭身上送。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能抵得过武将,何况还是个疯了的书生。只见展昭张开两指,在刀背上一夹一拧,轻轻松松空手夺白刃。人群中又是一阵拍手叫好。
敢情那猫每日三餐外加宵夜的给汴梁百姓上演全武戏?——白玉堂嘀咕一句,上前一拍他肩道:“展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只有先将徐大人送回府上,再请公孙先生出面诊治。”果不其然,那猫如此说道。
要说今日,本是包拯允诺展昭的假期。白玉堂早早定下了行程,约了展昭去城北一览山色,听那开宝晨钟。现如今遭遇此事,依着那猫的性子,定不会不管不顾。游山一事只得暂且作罢。
展昭不免心生愧疚:“泽琰……”
白玉堂阻了他言语道:“不必多说,正事要紧。你我之间何必在意这些小事。”表面作如此说,心中不免再补上一句:以后有的是机会,定让你好好补偿。
那厢展昭浑然不觉白老鼠的九转心思,前去扶那徐司业,谁想那人又踢又抓,死活不让人近身。疯魔之人力气总是大些,加之展昭不忍下重手,一时半刻拖他不动。
正僵持着,眼前白影一闪,徐司业已动不了分毫,刚张口“啊”了声,哑穴也一并被封了。白玉堂拍拍双手:“这不结了?猫儿,不是我说你,仁慈也要看用在何处。”
再看那人形容姿态,白玉堂嫌恶摇头:“此人莫不是念书念疯了?如今可好,一个傻了,一个疯了,开封府可谓怪事连连。”
“此事确实蹊跷。”展昭又是一叹:“莫不会又是妖邪作祟?”
两人不禁相视无语,尴尬一笑。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