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长安-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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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好何事?”
“想好——若此刻与鄙人作对,便是彻底否定鄙人目下的想法和位置,此后必要面临鄙人曾经苦苦面对的无数问题。这个答案破军祭司大人不满意,势必要试着给出个新的。到那时,你所做的事,便是一肩扛了这责任,形同于一肩扛了大祭司的名。——听说崔逸然那小子正使劲动了手脚,想看破军祭司大人能否给他们一个光辉未来呢。”
谢衣冷下脸,“若命中注定,谢某亦不会逃。”
“好,好。”沈川结了印,“如此甚好,鄙人倒可遂心逃了。”
一战难以避免。他那改动过后的术法即便挨在结界下方也丝毫未受影响似的,迎头便轰击过来。无异抢在谢衣前头下意识张开甲胄挡下,也不论三打一算不算公平,此刻没有公平。谢衣第二次看得比最初清楚,这个术法与崔逸然的术法类似,和从前不一样之处正在于沈川直接支配了魔气,与自己从魔气中汲取能量不同,沈川所出已是彻彻底底的魔招。
他所担心的事正在发生——烈山部的人毕竟因为那一丁点影响而不知不觉中改换了形状,它蠕动在暗潮汹涌处,一个微小的改变如此改写了一切。恐怕连沈川自己也未曾发觉,他既恨神也恨魔,到最后却依靠魔来杀神,依靠神来杀魔——为驱鬼而成为鬼,终究还是逃不脱而深陷其中。
谢衣径自叹息,从前他积极乐观,总觉得烈山部的未来仍有路可走,等他找到那条路的时候已经太晚。
这条路就在……他暗暗渡了力量给无异,身边夏夷则锁紧眉头照拂着他们。无异那小子平日看着也没什么,愈到此刻愈散出精光来一般,快速准确,动作没有多余。谢衣不担心他能否驾驭自己包含魔气的力量,也不担心自己是否会被魔气反噬。
因为他们非神非魔,非灵兽亦非妖怪。烈山部人早已忘了,在一开始他们都是一样的,他们是脆弱又强大的——人。
第15章 驱魔
这一次倒是没斗太久。
无异心下奇怪,最近没有如何长进,对上沈川居然并不费力。他知道谢衣在后面帮他,不过恐怕与沈川先忙活了一天不无关系。无异比个电花,闪光令沈川吃了个晃,他就趁此时机拔剑冲上前,硬碰硬地扛下几招之后背地里指挥偃甲蝎勾住沈川的脖子,沈川躲得猝不及防,生生卡了进去。
好在偃甲蝎没失控,沈川看着也毫发未伤,片刻之后失去斗志。无异刚要发话,沈川忽然闭上眼睛,只念了数个字爆成一盏光。还没等别人回过神来,他一片影子再也不见了。
连偃甲蝎也奇怪,左顾右盼一会寻不到沈川,垂下尾巴。无异在原地站一会,少顷谢衣过来将偃甲蝎安抚下去。
“别发呆了,他已脱身。我去看看那边几个人情况如何,你过来帮忙。”谢衣说。
无异只得点点头先往道士的营地走。
谢衣思索了少许时间,拿馋鸡当载体重新结了结界,又转向夏夷则。“夏公子,谢某有个请求……毕竟经由了道士的手,劳烦你试试看——让馋鸡一路飞去太华山也可——能不能看出这结界究竟有何名堂?我还是想着能破了它最好。若是连你都无法,那我们也不得不再去寻沈川了。当然,仓促之间拜托这事可能唐突……”
“——我这就带它一道走。”夏夷则接过馋鸡,并未多言。
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让谢衣多少有些惊讶。“如此再好不过,”谢衣说,“若回来时天晚了或耽搁几天,也不必寻我们,咱们住处见。”
夏夷则摇摇头,“此去不远,在下还有些牵挂,必天黑前返回。”
那边无异正全神贯注地选择要不要给那三个绑在树边上挣扎的人松开束缚,三人嘴里发出含混的声响,甚是可怜。谢衣目送夏夷则离开,走到无异身旁蹲下来,不愿多看,挥手令他们沉睡。
无异觉得谢衣心不在焉。“师父,怎么了?”他问。
谢衣不瞒他。“夏公子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们?”他道,“不是说一般的小事,我看他好像在担忧什么。”
“是仙女妹妹的事吧?”无异猜。
“是个解释,却总觉得并不如此单纯。”
谢衣停下来决定先面对面前这些状况。他仔细端详了那三个人半晌。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其中一个症状较轻的面色渐渐和缓,魔气慢慢消褪。大约超出了谢衣的预期,他碰碰无异的手臂,“你看。”
无异发现了,瞪着眼睛奇怪一会,“怎么回事,只是睡个觉也能见好?”
“我猜心静下去,魔化亦没了根。这魔气与砺罂在生时毕竟不能比。想是到这碰见那些道士一时愤怒,术法又使不出来的缘故罢。”
道理是有哪怕纯然靠猜。举一反三,接下来他们希冀剩下二位也能如此化解,却没高兴太久。随着时间流逝另外两个人不仅没有变好,到黄昏还有了渐渐要醒转的迹象。谢衣无法,只得把术法续上,研究半天如何控制发散不止的魔气。正在此时,第一个人是真醒过来了。
那是一个尖下巴灰头土脸的年轻人,醒来之后极为惊恐地左右转动头颅,无异不得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镇定。
“已经没事了,你什么事都没有。”他这么安慰,花了许久才令年轻人安静。好在那人识趣,盯着无异和谢衣到最后,“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是你们救了我?”他问。
无异心说最近怎么净是见到他们就下跪的,就听身旁谢衣温言解释:“是你自己争气。现在感觉如何?发生了什么事能告诉我们吗?”
那人彷徨了一会,大约觉得谢衣面容和善,见了救星一般一个劲地点头,汩汩向外倒话:“我、我说。我和吴大哥还有老羡他们两个约好了要来打这些劳什子下界人……”
“……越接近这里,全身越发了疯一般涌出力量,还道是老天帮忙,想不到头越来越晕,周身忽然跟被什么勒着似的特别难受,等再睁开眼睛就看见恩人你们。恩人,吴大哥他们怎么样了?”
他一句比一句地急切,大约浑身还有能量用不完。“他们比较严重,需要一点时间——你不要往那边看,我怕会令你情况变坏。”谢衣拦住了他刚欲四处瞭望的眼,“现在有什么打算?我可以送你回去,也可以给你找个地方歇息等他们一道回。”
年轻人无疑是做了漫长的心理斗争,最后极惭愧地抬起头,“我、我心里头有些害怕,还是请您先送我回去吧。”
“好。”谢衣十分宽容地挥起手,“稍等一下,一会就好。回去之后记住切莫太过激动,能再静养些日子是最好的。若再有力量涌出的现象,第一时间去找你们那里的祭司。”
无异啧啧地看着法阵将点头如捣蒜的年轻人送走,瞥了一眼留下来的,那两人相形之下不见恢复。“师父,他……这样就行了?”
“只要他不要再凶神恶煞地跑过来。”谢衣颔首,“他们没那么无能。”
“那么这边……”
无异转回脸,绞尽脑汁接着想怎么能压制住魔气,谢衣却若有所思地按住他的手,“再等等,我忽然有个想法。”
谢衣的眼神很是简洁明了,就连那二人又有悠悠躁动的苗头时亦没动摇。无异术法练得再好都只会用,不通原理,所以心里虽狐疑,谢衣叫他等他便没说二话等着。
待到那二人将醒未醒魔气从头顶指着天空飘的时候,许是借了渐渐垂下来的夜色,并不看着十分唬人。无异只目睹了那二人面上变了颜色,白了青青了黑,魔气也越发剧烈。不一会,黑又转回青,青渐渐泛白。
魔气浮在他们头顶,又蓦然远离了似的,挣脱着直直撞向结界,到把结界撞出一丝缝隙的微光。
谢衣紧紧瞧着生怕漏掉半寸细节。面前二人过不多时跟着苏醒,说法与刚才离去那个年轻人差不离。无异正寻思着难道是魔气消耗完跟着散了,只听见谢衣颇为焦虑地问,“吴兄,羡兄,你们现在可觉得身体有何异样?”
那两个人面面相觑,为首姓吴的摇摇头。“除了刚才留在身上一点混混沌沌的感觉,倒也没有。”
“并未有空气恶浊之感?”
“嗯……没有。”
谢衣看上去比方才年轻人醒来时更惊讶似的。
照例嘱咐一番送走那二人,夏夷则还没回来,他既已说好天黑前到,谢衣自是当他已经去小院了。用了两次传送阵谢衣稍显疲惫,无异在他身边,两个人蹓蹓跶跶决定用走的回去。时不时抬头看结界还在,哪里有些奇妙。
“师父……”无异最先没忍住问,“刚才那两个人走的时候,我已从他们身上感觉不到魔气的存在,难道是没了?”
“……嗯,我们刚才看到的说不准正是魔气脱离他们的景象。具体原因……也许沈川那个结界真的起了点作用,反倒把魔气从他们身上逼出来了。”
“真的?”无异来了兴致,精神一振,“所以师父才会问他们失去魔气保护是否感觉空气污浊?”
“正是如此。但我见他们适应得挺好……大约烈山部人搬到下界这数月,生生习惯了罢。”
“那岂不是沈夜和沈川这两人阴差阳错干了一桩平安将族人迁至下界的好事?”
听到这说法谢衣苦笑,“就目前来说,也只能认为是这几个人运气好,一个发作不深压了下去,两个有我们观察着根除了还没什么异样。我看我必须得联系他们所在地的主事祭司了。但是你说得对,一旦这个法子可行……或许是我烈山部人当真命不该绝。”
“……哎呀师父,虽然这话你肯定不爱听啊,”无异往前赶了半步好对着谢衣的眸子说话,“现在连我也觉得大祭司该由师父来干了。——不是说师父应该做这个,师父是我一个人的师父才好呢;是说师父也许真的如那个姓崔的想宣扬的,终究能给他们个未来看。”
谢衣起初没说话,末了看着他笑,“你希望如此?”
无异想信誓旦旦地说“当然”,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好容易抢先的半步是被谢衣赶上了。谢衣对大祭司一事一直没什么积极脸色,他是知道的。
“无异。”
“嗯……?”
“有句话现在说早了,但是自打我出了那间养伤的小屋我就想过,有朝一日当你回去子承父业进入朝廷的时候……”
“——不太可能吧,我怎么当得起我爹当年那么重的责任。待我站上朝堂还不得被那群老古板排挤死。”
“……算了。让我只问你假若我真做了大祭司,你留在这龙兵屿还是离开?当烈山部真与朝廷冲突,你站在哪一边?你可千万莫说为师这一边,那样的话你自己不信,我也不想听。”
无异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张口结舌了一会。
“那师父呢?哪怕师父不要大祭司的名,一旦双方有了立场冲突也有同样的问题呀。”
“我么……”
对同样问题,谢衣倒像是早已想好一般,“我希望冲突永远不会发生。另一方面,无异,你的人生还很长,可我反反复复已然倦了,待万事休矣,只想寻个方便图个心安。”
他们不期然走入必经的村庄,走惯了不愿特意传送绕开,好在是晚上,借着夜色行人掩映全都含混,也就不怕忽然近人烟。无异把谢衣的话放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会,还是哪里也寻不出真正的深意所在。“师父,”他试探地问,“我身边可有你心安之处?”
还没等他话音落下,不近不远忽然传来一声惊喜的欢呼,“——先生!您不就是今天下午救了我们的大恩人吗!”
听到这声音谢衣与无异通通蹙了眉。
世间确是有这等巧事,那三个获救的勇士聚在一起,正将他们的经历添油加醋眉飞色舞地说了一通。就见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