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 秋-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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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把鱼汤、螃蟹放置一旁案上,轻手轻脚地向塌边靠近,可直到已走至触手可及的近前,卧在榻上的周瑜仍是没什么反应,整个人蜷缩一团,身体竟微微有些颤抖,孙策立刻觉出不妥,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急急的点上塌边油灯,一把将榻上人扶起揽进怀里,一边用臂膀小心托住他的头,一边用手轻轻撩开他额前已然汗湿的细碎短发,惊慌失措地问道:“瑜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周瑜勉强睁开眼睛,幅度极小地摇摇头便再度冷汗淋漓,双眉紧蹙难展,孙策看得更是心惊,一句下意识的“来人!!”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怀里人及时用手掩住了口,
“别叫人,这是敌营……我没事,只是胃疼……一会儿,就好。”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听得孙策脸色又阴沉了几分,不由得收紧了手臂,低声责问:
“疼成这样还叫没事?!不管了!!我这就带你回去!!”
孙策不由分说要抱起他,大有舍弃一切、全然不顾大局、速速归营之意,周瑜情急之下用尽全力抓住他的袖子,语气强硬地斥道:
“你这样会前功尽弃!!我不准!!”
出口太急,周瑜未尽的话语竟被一连串的咳嗽打断,喉咙里顿时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疼,孙策立时方寸大乱,手足无措地抚背、轻拍、安慰,好一阵方缓过来,不敢再造次,只颓然坐着,紧盯着怀里人的眸子里盛满了深深的无奈……
周瑜看着他孩子似地、方才还横眉竖眼却瞬间转为垂头丧气,独个儿纠结神伤的样子,只觉心头一痛——遂拿手用力抵住胃,闭了一下眼睛,放缓了一些语气:
“帮我倒杯热水吧……”
孙策默默依言照做,却抑制不住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他看着怀里人一口一口地喝下水去,不无苦涩的想:
眼前这人,对于江东来说,固然是忠臣良将:文可定国,武能安邦,可对自己而言,却俨然已成为了那最最心尖上的软肉,就这般捂在胸膛里头冒着热气,他的一颦一笑就像那悬在心尖肉上的细针,即便只是轻微地一碰一挑,也会血肉模糊、伤及肺腑痛入骨髓……
☆、第二十四章、咋暖还寒,浮世奈若何
初春咋暖还寒的浓重夜色里,押解蔡瑁、张允的车队趁夜上了路,领头的将士心情沉重地回望了一眼关在囚车里的含冤将军,正欲上前宽慰几句——忽见眼前银光一闪,完全来不及反应间,白色箭羽便尖利地呼啸而过,双箭齐发,关在囚车里的蔡瑁、张允只觉咽喉一阵刺痛,竟连痛苦呻吟也发不出,身体扭作一团应声倒地!
埋伏官道旁、身着荆州军装束的孙策、周瑜眼见事成,遂挥手示意身边二十个乔装军士拔马回撤,却不想那押解小纵队的士兵们反应过来后,竟没命地追将过来——原是他们亲眼见自家将军遇刺身亡,想是难辞其咎、又见那群刺客不过十几人众,道是索性捉了来好交差。
一时间短兵相接、刀剑铿锵,那群悲愤的正牌荆州军拼尽全力、将手中兵戟劈头盖脸地向这群刚刚结下深仇大恨的刺客招呼过去,周瑜抽出腰间长刀应战,胃痛却不合时宜地加剧起来,只得强自撑着勉力招架,一旁的孙策一边牢牢护着他一边以一对多地苦战,亦觉得有些吃力,利落的刀法渐渐不再灵活,所幸,带来的二十个死士均是久经沙场的个中翘楚,敌方损失人数不断大幅攀升。
就在战斗接近尾声之时,周瑜忽觉背心一凉,迅速回头,眼中只有一根直扑向孙策后心的箭,破空而来,快得不可思议,情急之下欲伸手去推,却没想到孙策这次感觉敏锐得多,电光石火间只一把抓住周瑜的手腕将他按在怀里,身体尽量向前扑去——裂帛声响,那支箭险险地擦着孙策的右臂扎在了地上。
荆州押送小纵队终于全部被解决,孙策尚来不及松口气,就被周瑜大力地一把扯过,小霸王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一向温文尔雅的自家义弟十分罕见地暴力撕开自己右臂的战袍,低下头对着那道箭伤狠狠地吸了一口,继而吐在摊开的手掌上,借着月光努力分辨——还好,没有发黑、只是鲜红,周瑜终是轻吁了口气,脱力地跌坐林间地上,
“还好,没有毒……”
话音未落的下一秒,就被一只手粗暴地拉起,孙策大力地把人扣在怀里,脸色阴沉地质问:
“尚不知有没有毒,你也敢吸?!”
怀里的人轻仰着头,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有些茫然,额前的碎发被涔涔冷汗浸透,湿湿下垂,脸上少了些血色,挂着淡淡的黑眼圈,眸子里却满是还未完全消退的惊惶,孙策看得一阵心疼,不待他辩解,便伸手扣住那尖削的下巴,对着那犹带着自己鲜血、美得令人心惊的红唇吻了下去……
温暖、亲密的唇齿相依令周瑜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全身僵立着竟做不出丝毫反应,唯感觉到那霸道扣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像是铁打的一般,勒得他生痛,那箍住自己的怀抱,力量大得惊人,直像要把他捏碎就此揉进身体、溶入骨血,而这一吻,犹如旷世之约、破冰之言,跨越了漫长的千年时空而来,炽烈疯狂近乎粗暴——
它那般霸道地打破了一直以来勉力维持的暧昧朦胧,就这样猝不及防将深埋在周瑜心中的所有希望和绝望均无比清晰透彻地呈现眼前:甜蜜也苦涩……
一池秋水,静焉风过?
原来,历史,早已偏离了它原有的轨迹,太远……
至始至终,怀里人都没有给予自己任何回应,只是像石化了一样的僵硬,孙策后知后觉、急忙拉开距离,亟不可待地开口辩白“瑜儿,我对你——”
一句话只说了一半,便被一双手轻掩住了双唇,孙策怔怔地看着怀里男子轻轻推开了自己,望过来的眼神却是从未见过的无助凄凉,盛满了足以淹没彼此的忧伤,他轻启双唇,只淡淡地说:
“此事,由不得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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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夏,天降大雨,汛期来临,荆州境内的汗水、丹水、浙水竟不约而同地洪峰泛滥、襄江沿岸水患成灾,沉灶生蛙,千里沃野几近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民不聊生,这是素来风调雨顺的荆州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事,这让襄阳、南郡、江夏等沿江各地大小官员百思不得其解,纷纷只道天意如此,逆之者亡。
江东军自主帅归营后重拾了雷霆万钧的征战风格,波浪汹涌的大江上云帆直济沧海蓝天,旌旗迎风招摇飘展,甲士们持枪执戟挺立船上,战鼓震破苍穹,荆州军新上任的兵马大都督刘琦连吃败仗,几近丢盔卸甲。
阵前易帅、蔡瑁被杀再加上粮草断绝,让深处崩溃边缘的荆州军心散如泥沙,再也聚不起来,待刘表父子悔悟中计之时,战局早已无力回天!从有人开始偷偷宰杀别人的战马开始,由三十万大军铸成的荆州门户防线便已形同虚设了。
这一年的七月,刘琦病逝、刘表怒极攻心、卧床不起,三十万荆州军近乎不战而降,江东军长驱直入、所向披靡,雷厉风行地攻占夏口、袭取南郡、踏破襄阳,一举吞并了整个荆州。
同一时间,与袁绍军相持于官渡的曹操收到荆州战报时,近乎咬牙切齿地将那竹简摔置地上,仰天长叹放虎归山,捶胸顿足悔不该当初。
而坐于一侧的军师郭嘉只疑惑不解地摊开了荆州地图,囊括南阳、南郡、江夏、零陵、桂阳、武陵、长沙七个大郡的荆州土地广袤无垠,素以物产丰富、百姓殷实居于华夏各州之最,而荆州军却在自己的地盘上粮草断绝,所为何故?汛期年年有,为何独独今岁洪水泛滥至此?
郭嘉那骨瘦如柴的手指细细地划过地图上每寸湖泊、河流、山川,最后停在了沙羡西北坡那新筑的堤坝上,凝眉思索良久,一锤脑门竟拍案而起,开战之初周瑜下了颇为诡异的修筑堤坝的军令时,他一直参不透其意,如今却瞬间顿悟了!
襄江由四条河流汇合而成,而汗水、丹水、浙水、育水无一不是自地势高的地方起源奔流而下,其冲劲可观,如今在中游处建坝一拦,洪峰无处疏导,自是要横流千里、肆意泛滥!!
原来这并非天意,而是蓄谋已久的人为之祸!!
兵不血刃!!这场荆州之战真正做到了兵不血刃!!精彩绝伦到让人拍案叫好!
郭嘉赞赏之余,却也心痛地摇头惋惜——
周公瑾啊周公瑾,万没想到:你竟会为了他,如此不惜代价、不择手段到人神共愤的地步!
☆、第二十五章、风姿飒沓,流水尽飞花
从建安四年七月至荆州一役后,仅仅一年的时间,江东军收服庐江,平定荆州,漂亮而又神速地完成了西征的重任,东吴俨然已成为南方最大势力的军事集团,半壁江山紧握手中的吴侯孙策挟风雷之势,脱颖而出,年仅二十六岁便已成为了历史舞台上那颗最为闪耀的新星,与官渡之战中击败袁绍后的曹操形成了南北对峙之势,那些遥远时空里的三分天下再也无迹可寻。
襄阳城破后计点战果,甚为可观:荆州军三十万近乎全部俘获,刘表妻儿一并被俘。孙策传令不得伤害,俱留在襄阳养老。所得的荆州部曲愿从军者就地整编,愿归田者则发给路费解甲归故里。又令行军主薄草拟安民告示,在城中四处张贴。留甘宁、凌操父子驻守南郡、彝陵,互为防卫掎角之势,襄阳、南阳、江夏、武陵、长沙各郡亦均留下一员大将盘踞,分拔将士,守住各处隘口,吴侯方亲帅人数倍增的江东军冠翎回归故里。
大军刚至庐江皖城郊外,便看到前方汹涌人潮铺天盖地而来,夹杂着钟鼓齐鸣,呼声雷动,竟是庐江百姓自发组织、夹道欢迎凯旋而归的庐江新主。
待进得城门,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呐喊声此起彼伏,于耳畔回响不息,成千上万的庐江百姓,早早翘首以盼,远远望见高头大马上的矫健身姿,攒动的人群顿时化作沸腾的海洋,这次欢迎仪式的所有参与者热情太过高涨,大军竟是寸步难行!
孙权还从未经历如此宏大壮观的场面,只觉得骄傲自豪满溢胸腔、震撼无比,他满是崇拜艳羡地望着那骑着“惊帆”走在十万大军最前端的淡定自若的自家大哥,却渐渐发现,那一边向百姓挥手致意、一边令亲卫疏开官道的吴侯孙策,眉目间似是藏了深深的某些情绪,那阳光般耀眼的招牌笑容也好像都是画上去的一样,怎么看怎么不真实……
涌上前来观瞻的百姓,显然是对年轻俊美、英气逼人的“孙郎”爱不释手、欢欣不已,人群中不时爆发激情的呐喊——有的嚷:“我等愿奉孙郎为我庐江明主!”有的喊:“我们早盼着这一天了!”,还有的喊:“孙郎领兵到此,我们定会富足安康!”
而孙策,身处汹涌人潮,面对万民欢呼,脸上挂着面具样的笑容,心里却在不可抑制想着——那已强行被自己塞进马车的自家义弟累了没有,胃还疼不疼,会不会不舒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