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身-第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谁向情田种夙因
向鱼问水/向马问路/向神佛打听我一生的出处 而我呀/我是疼在谁心头的一抔尘土
大一下可能是我十九年来学习最用功的几个月,当然仅限于高数,虽然这些东西这辈子我都用不上,这辈子我都学不会。其余的时间还是和上学期没什么区别,逃课,踢球,打游戏,看片,喝酒,偶尔做做稀奇古怪的梦,每次醒来我都打算把它写出来,可是洗个脸就差不多忘干净了。
我的学习用功其实也只限于每周的两天,不管周二晚上熬的多晚,周三的早上一定挣扎起床,去教室最后一排坐着,看前面记笔记的,吃早餐的,打盹的,发短信的男生女生,看讲台上唾沫星子横飞的老陈头飞速的从黑板这头写到那头,写错了就用袖子擦擦,一节课能写满四块黑板,沾半身白沫子。然后走神,想起闷油瓶写完一块黑板,除了捏粉笔的手指能做到全身纤尘不染,这是第二次上高数习题课时我发现的。不管周四下午有什么安排,哪怕刚踢完全场球,晚上一定去数学学院的答疑室。其实很多助教平时都不去,因为没什么人来问题,除了期末考试那两周,答疑室总是空落落的。只有他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改作业或者看文献,旁边的位子空着,我可以坐三个小时,他给我讲题我看他给我讲题,或者他给别人讲题我看他给别人讲题,然后随着关楼的铃声各自离开,他骑车回博士公寓,我走回宿舍。我们不说高数题目之外的东西,也不留联系方式,因为每周都可以在同一个地方找到对方。
我自小不是一个爱学习的人,为什么对高数如此上心连我自己都解释不明白。如果按小说的套路,我被闷油瓶摆了一道后应该奋发图强,解出所有难题,一百分的卷子考一百一十分。但我得承认我的脑子里真没长数学这根弦,能到及格水平就是我的极限了。
最后期末成绩出来,我的高数居然上了70,看来每周找他答疑还是起到了点效果,当然闷油瓶是没有可能漏题的。不过舍友们都不信,老大居然怀疑我向闷油瓶出卖色相。
呸,要出卖也得他跟我出卖,那么好的皮相。
成绩出来后我打算请闷油瓶吃顿饭,打了他的手机,能听出来他有点儿惊讶,才想起来他那还没有我的电话。
我原本想请他出去吃顿大餐,结果他说下周他那方向有个国际会议在我们学校开,他要准备论文,时间比较紧,就不用出去了,我觉得是个托词。他还说要请就他请,不过我想他的家境应该不怎么好,从那几件洗褪色的旧衣服和最老式的诺记手机就能看出来。
最后还是我拉他去了学校里面的伪西餐厅,其实属于风格混搭型,里面卖披萨也卖寿司,有汉堡也有盖饭,好处是便宜量足。反正闷油瓶对吃没什么讲究,他这个人好像在意的很少,可能只有这样清心寡欲的人,才能学好该死的数学吧。
正是考完试的放松时段,生意好的不行,情侣双双对对,我们俩夹在中间颇显突兀,闷油瓶倒若无其事。说真的,我很服他这股劲,什么时候都是一样的淡定,穿着学校里面卖的15元一件的“N大校庆纪念”白T恤也还是很吸引小姑娘们的注意,人靠衣装这句话在他身上还真不见得成立。
吃到一半,闷油瓶突然问我:“哪天回家?”
真不容易,他主动跟我说话了。我还没订票,主要是爹妈报了个欧洲半月游的旅游团,下周出发,回家的话家里没人,也没什么意思。他们俩想让我留在学校上个托福班之类,我却没那个心情,再说今年我们专业要在八月底出野外实习,总共学不了几天英语,于是一直拖着没报名。宿舍的几个哥们倒是纷纷回去了,今年热得邪门,一台小吊扇无法抵御六个大男人以及六台电脑散发的热量。老六临走前把他原打算暑假接着教的家教转给了我,干脆就挣点小钱吧,长这么大还没自己养活过自己呢。
这么想着,我就答道:“先不回了吧,在这做点兼职。”
他看看我,很自然的说:“要是宿舍太热,可以去我那住,我室友出国了。”
我知道博士公寓有空调吹,洗澡也比本科宿舍楼方便很多,闷油瓶的宿舍肯定比我们宿舍干净N倍……男生寝室换床睡或者半夜挤在一张床上看球都很正常……不过为什么这话被他说出来就由不得我不多想?
我这边胡思乱想了一会,一眼对上他干干净净的眼神,不禁暗骂自己思想复杂,赶紧挤个笑脸出来。
“等我们宿舍热的受不了我再过去蹭空调哈~小哥别忘了我从杭州来,那里可比北京热多了。对了,我还不知道你是哪儿的人?”
“小时候住在广西。”
“比杭州远一倍……那你暑假回家吗?”
“不回了。”闷油瓶侧过脸看着窗外灰沉沉又极度闷热的天空,像是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家里没人了。”
我也没法再问什么,想想他一个人过的这些年,那一瞬间竟然有点心疼。
我算是真正见识到了挣钱的不易。每天早早起来,挤八站公交去给那个开学升初三的孩子补数理化,中午最热的时候再挤车回来,倒在床上就不想起来。讲课真是个耐心活,不知道闷油瓶是怎么做到的,反正我看到那孩子我怎么讲都不会的时候就想揍他。有点事做总不空虚,但天天这么跑也没胃口吃饭了,一般都在路边买个煎饼或者买份凉皮,晚上出去吃西瓜,倒是瘦了几斤。
家教做了一星期,那孩子跟爹妈去北戴河玩了,我一下又闲了下来。那天晚上是北京三十年来最热的,凉席有如电热毯,窗子一点风都透不进来,空气像烧熔的铅。我本来打算直接睡地上,想起N大的男生宿舍楼比我爹岁数还大,床底下潜伏着不知多少岁的老鼠,就觉得头皮发麻。为了多吹点风,我把上铺老二的行李都搬下来,爬上去直接躺在他的床板上,还是睡不着。
人一旦失眠就容易乱想,年轻人更容易心猿意马,我把从小到大被我暗恋的和暗恋我的女生都想了一遍,结果发现没有一个我能记清楚样子的,那些记忆都好像地上泼的水,热气一蒸也就干了,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在闷热的黑暗中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有个侧影的轮廓在心底渐渐清晰,任由我的手指在空气中描摹。从额头到下巴的雕塑一般的线条,乌浓的眉睫,薄削的唇,颊上极少出现的,浅浅的笑涡。
居然是……张起灵。
下学期没有高数了,再也不用去答疑室找他。听说他年底还要公派出国访学一年,跟他估计在毕业前都见不上几次面了。他应该不会主动联系我,这人根本跟不上时代,没有任何聊天工具。而且他的生活里,应该只有数学吧,包括每周去答疑室的习惯,肯定也不是因为我。
闷油瓶,不用太远,就三年以后,你毕业,我也毕业了。你应该能够留在北京吧,在哪所大学教数学呢,你会娶一个什么样的老婆?你的孩子应该又聪明又好看吧,会和你一样不爱说话吗?那时候我会回杭州,在家里的安排下上班,相亲,她会有和你的一样长的睫毛吗?她会写漂亮的钢笔字吗?将来我的孩子如果够聪明,就读数学吧。许多年后,你成为教授了,也许你再也不记得你做助教的那一年,有个第一次见面就跟你借作业抄的学生,后来他每周去答疑教室找你,问很简单的问题。如果真是那样,我一定要记不得你,我们,两两相忘。
汗水不断的从皮肤里渗出来,额头的汗滑过眼角落在床板上,这个梦我似乎做的太久也太长。
好在他一无所知。
此夜倾城自冷雨
在迟了千百年后的今宵我们于风雨中相见/在全然的黑暗中/风和风在呼啸叶子和叶子在回应/我感觉到你就是和我走那不了解长路的人
那晚临近天亮我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不知道睡了多久,干得不行的嗓子提醒自己该起来喝点水了,还当自己睡在下铺,眼睛没睁就往下迈。
一声巨响,毫无悬念,我从上铺直接摔在了地上,疼痛让我彻底醒了,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左脚踝已经以迅速的肿起回应了它。
看来不去医院是不行了,我撑着地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其他部位,好像还好。左脚已经不敢沾地,我单脚跳着,扯了一件T恤和一条短裤套上,从床头找出医疗证,钱包,手机,扶着墙慢慢出门。
靠,同班的几个宿舍跟约好了似的,一个人都没有。我们的宿舍楼是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一层有现在的一层半高,楼梯长得让人绝望,我从四楼下到一楼已经是满身的汗。以正常速度走到校医院也得十分钟,我现在的脚可能要走二十分钟。
中午时分的空气潮热到极点。虽然是放假,校园里人一点不见少,进修的、参观的、夏令营的、卖假货的混成一片,到处是陌生的面孔和眼睛,视如不见的看着我狼狈的挪着脚,走过一棵又一棵泡桐树,成片的草坪,走过女生宿舍区,走过老校长塑像,人工湖,教学楼,等走到校医院的时候衣服全粘在了身上,估计能析出盐粒儿了。
暑假校医院只有值班大夫,看了一下肿得发亮的脚,告我说可能是骨折了,但拍不了片,建议去公费医疗的定点医院,气得我直咬牙,疼劲儿好像又上了一层。
从校医院出来,我继续保持着一瘸一拐的姿势,往学校东门慢慢挪。走了一会,听到身后有人叫我名字。
闷油瓶。
天知道我有多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这样子,但他已经站在我的旁边,招呼还是要打的。
“……小哥。”接下来说啥呢?天气真好?
“走吧,去医院。”
“你你不是开那个什么会吗?”
“我的报告上午做过了,下午是小组交流。刚才送几个国外教授回住地,路上看见你了,跟导师请了下假。”
“……谢谢。”
在医院挂了急诊,拍了片子,打了石膏,开了些活血散瘀的药,我们下到一楼大厅,外面天色极暗。正在想不应该天黑得这么早,就看到玻璃转门上骤然闪亮的大雨点。一霎间,雨势汹汹,大风卷地。我俩谁都没带伞,不得不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等雨停。一楼有卖零碎东西的地方,闷油瓶买了个面包给我,我才想起来一直没吃东西。
吃完面包,看雨一点不见小的迹象,我说:“这不知道得下到什么时候,还是趁现在回学校吧。”闷油瓶点点头,找了干净的塑料袋给我打石膏的脚裹了几层,架起我往外走。
出了医院门发现,天空如同撕开了口子,任由万千江河向下倾泻,医院外面净是拦车的人。水已经淹没了辅路,我们尽量捡地势高的地方走,边走边看有没有空车。好不容易拦到一辆,闷油瓶跟师傅说到N大东门外的博士公寓区,我想想自己这脚也很难爬楼梯,只好听他的了。
本来N大的博士也是住校内的,这几年随着扩招,学校把一街之隔的家属小区辟出了一部分,住一些院系的博士、博士后。小区年头久,地势低洼,道边还被私家车占的极满,师傅开到小区南门,看到沿着主路下坡水流的又急又猛,已经有河的感觉了,连连摇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