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廿年春(桃花浪 III)-第5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那果然是一笔好字,虽说不及梁老爷那么龙飞凤舞潇洒到了张狂的地步,却独有一份内敛和沉稳,那字体应该说是标准吧,瘦削的笔画,撇撇如钩,点点似桃,从不吝惜多用一点墨汁的秦青,一笔带过后,连那瘦削之中都隐约显出几分丰腆来。再加上大红的纸,幽幽雅雅的词句……
五哥就是五哥,果然,嗯。果然没有一点地方让人不喜欢……
都没有发觉自己连对方的字都要拿来当做倾注爱慕之情的晋闰生,迈着大小伙子从不知踯躅为何物的轻松步子,一路走出了胡同口。口外就是那口井了,虽是严冬,他确并不讨厌到井边去提水,与冷到令人麻木胀痛的河水不同,井水从不会因为天寒而封冻,相反的,被外界空气的低温衬得反而显得有些温暖的水流,从深深的井里被提上来时,总会让人有种伸手过去感受一下那种温暖的念头。
晋闰生摇着辘轳,一点点把桶顺下去,然后在汲满了水之后,又一点点摇上来。
水很清,也确实不凉,可他并没有喝一口的冲动。京城的水井,十之八九都是苦水,若不是烧开了,那水喝下去味道是不会很好的。这是他对京城为数不多的不大乐意的地方,老家的水一年四季都可以直接灌进肚子里,身在皇城,水却降了等级。每次一想到只有皇帝老子才有享用玉泉山那清洌的甜水的权力,晋闰生就会从肚子里暗暗嘀咕一番小老百姓的怨念情绪。
唉……好在烧开了之后就没问题了。
这么劝说着自己,他把提上来的水桶小心从绳索末端的钩子上摘下来,然后松开了辘轳的摇把。
得赶紧回去,烧水要一段时间,这期间把饭做好,五哥喜欢清淡的东西,做点儿素菜再熬些粥给他好了。
“粥里该放糖。糖……他那儿还有糖么……”小声嘀咕着,晋闰生转身准备往回走,可他刚一抬起头来,就突然看见不远处的胡同口里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足够熟悉也足够厌烦的人。
如果说大过年的谁都不想听见乌鸦叫唤,那么晋闰生此刻也是同理,他实在没想到,也实在不乐意一大清早的就和这人走了个迎面。
龚大少。
龚绩,龚仕伟。
要了命了,这个京城第一大珠宝商,第一大财主,第一大流氓的龚少爷!!!
怎么总也躲不开他?!
“哟~~~真是‘若见雷州寇司户,人生何处不相逢’啊~~~”那流氓的嘴角挑起来了。
心里头暗暗想着这才是真正的所谓“冤魂缠腿”,晋闰生皱起了眉头。
“龚少爷,早啊。”
不冷不热的招呼似乎并不能减损对方的兴致,龚先生大摇大摆走过来,边走边把瘦骨嶙峋的指头缠绕在自己那件狐嗉大衣的领钩上,那笑容和要咬人的前兆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早啊~早,这么早就出来提水,小四儿啊,你肯定冷坏了吧?”说着,已经解开了纯银领钩的龚仕伟三两下脱掉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衣裳,伸手就想往晋闰生肩头搭,“来~赶紧穿上我这件儿暖和暖和,这可是正经的狐嗉大衣,穿上了保证你浑身发热……”
热倒未必,现在晋闰生只觉得连脚后跟都凉了。
这下贱坯子……
“还是不必了吧。”微微抬起下巴,晋闰生提稳了水桶,绕开那家伙,迈步往胡同里头走,“狐狸皮弄得再干净,怕是也去不掉与生俱来的臊气,这样儿的衣裳,还是您自己穿着最合适!”
第九章
被一把从后头拉住了腕子的时候,晋闰生很是意外,也瞬间恼火起来。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个人会胡搅蛮缠到这种程度!会不讲理到这个地步!
“放开!”一甩手挣脱了对方对他来说还不够结实的束缚,晋闰生拧紧了眉头。
“放开了~放开了~”故作着害怕的赶紧抬开两只手,龚先生向后撤了半步,但这撤,显然不是退,他还不打算退,因为脸上那笑明显就是准备更进一步的标志,“哎~我说小四儿啊,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干嘛老一个劲儿的躲着我呢?嗯~?”
好,你想要答案对吧?
“龚少爷要是不老追着我,我又何必躲着你!”晋闰生回敬了他一句。
“哦?我这是追着你嘛?”那狐狸一样的嘴脸更多了几分狡黠的味道。
“难道不是?!”
“好吧~就算是,那你让我追来赶去的,就不问问原因为何么?”
“我懒得问!”
“你懒得问,我不懒得说,四儿啊~既然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不如我跟你说实话了吧~其实本少爷我从早就……”
那嬉皮笑脸的言辞没有讲完,因为不知何时从屋里走出来的秦青一眼就看见了胡同口站着的两个人,然后,当他意识到除了他那可爱的小四,另一个正是没完没了缠着小四的龚仕伟时,本来还想慢悠悠踱过去的步子加快了。
“龚少爷,早啊。”走上前来,抬高音量打了个招呼,他嘴角挑起一个浅笑,“这大过年的,龚少爷早早出门,是急着上哪家拜年啊?”
“哟?秦师爷,幸会幸会~”虚伪至极的回应着,龚仕伟拱了拱手,“我不过就是想跟四儿说几句话而已,没想到秦师爷来得这么凑巧啊~”
“无巧不成书嘛。”低下头,不再和对方那奸损的眼对视,秦青拉了一下晋闰生的袖子,“走吧,回去。”
“哎。”赶紧答应着,晋闰生提稳了水桶,跟着对方往回走,他本想解释两句,可又一转念,五哥应该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搭理那个讨人嫌的奸商,便没再多说,只想赶快回去好躲这个是非鬼远远儿的。
可,刚走出了几步,身后就传来了是非鬼阴阳怪气的声音。
“晋小四儿,你可真够不识抬举的,枉费我跟你套了这几年的近乎。干脆今儿我把话给你说明白了吧,你和这个刑部大堂的师爷在一块儿,还不如跟我的好。好歹我也算是京城大富之家,这‘商’,也多少算个上九流,但你这风华绝代的秦五哥,可是排在下九流的榜首啊~何必糟践自己……”
龚少爷后头的话,没有说出来,因为那声声入耳的词句让晋闰生听得瞬间火撞了顶梁门,咬紧牙关,攥紧了拳头,他只沉默了片刻便立刻回转身来,大步朝着还站在井边的龚仕伟走了过去,然后,那提在手里的水桶就借着惯性抡了起来,在冷风中已经吹凉了的井水,自然也就顺着桶被抡起的方向泼了出去。
一点儿都没剩下,整桶冰凉的水,劈头盖脸浇到了龚大少爷身上,从头顶,到脚下,乃至那件他还没来得及穿上的狐嗉大衣,就都湿了个彻底。
太彻底了。
全身都在滴答滴答落着水滴的龚少爷看来是绝没想到晋小四会有这一手,他瞪大眼看了看手里那价值不菲的大衣,又看了看身上杭州绸的对花儿员外衫和脚上苏州绣的软底儿软面儿鞋……
连一个字儿都没说出来的“大富之家”的大少爷,就剩下了发愣的能耐。
“我看您确实是狐嗉大衣穿得上了火了,要不就不会满嘴臭气胡说八道,我给您降降温,怎么着?现在凉快儿了么?”晋闰生把泼水时弄湿了一点的袖口卷起来,露出里头那富商和书生都不会有的结实的手臂,攥紧了拳头的手传递着“你敢过来,我就揍你”的讯号。
第十章
这讯号对方捕捉到了,于是他没敢轻举妄动,可还是心有不甘的现出很快就要开口骂人的表情来。
秦青没给他骂街的机会,赶快一步跨到两人中间,他用沉稳的声音开了口。
“龚少爷,容我说句得罪您的话,闰生一直跟我好,您是知道的,这就怨不得您拿话糟践我的时候,他忍不住给我出头拔冲。当然了,他这个出头拔冲的方式实在不够得体,可这大冷的天儿,您湿了个透,有我逼着他给您赔罪的工夫,还不如您自己赶紧回家换换衣裳烤烤火。我听说,这狐嗉的大衣,让水弄湿了不及时烤干,可是会毁于一旦的。”音调始终的沉稳,在说完前头一番话时略做停顿后,突然有了些抑扬顿挫的威胁味道,“哦对了,还有,您既然说我是‘刑部大堂’的师爷,想来也是您知道我是靠着‘刑部大堂’的谷大人养活我的,谷大人吃的是万岁皇爷给的俸禄,自然要替皇上家办事儿,为君者历来最恨人臣勾结乡绅富户欺压百姓。您买进卖出当中,和那宛平知县各自私吞了多少克扣了多少,就算不曾记在您的账上,但所谓没有不透风的墙,老百姓嘴里说出来的话,再云山雾罩,想来也有三分真情。若是不留神这些风言风语钻到万岁爷耳朵里,谷大人听差办案要捉拿您的时候……可别怪我没法儿帮您说话求情。我只是个‘下九流榜首’的小小师爷,没这个胆量把身家性命都押在您身上。”
长长的一段话说完,秦青看着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被冻得脸色变成青白色的龚仕伟,挑起嘴角笑了笑,又留下一句“告辞”,便转过身,伸手拉着有些看傻了的晋闰生,朝着胡同深处自己的家门走了过去。
然后,直到进了门,落了座,刚才一直没说出话来的晋小四,才恍然般的长吁了口气。
“我的天,我的五哥哎……”他扶着太阳穴,用指尖揉了揉。
“怎么了?不会连你也吓着了吧。”秦青没了刚才的恐吓表情,重新温和起来的小师爷从桌上提起茶壶想给对方倒杯水,却发现里头已经空空如也了,“唉,你呀,干吗非得拿水泼他,害的咱俩现在都没茶喝了吧~”
“不是,等会儿,五哥……”晋闰生抬起头来,“你刚才,可真吓人哎……”
“吓人?有吗?”秦青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没有啊,你没看见姓龚的脸都白了嘛。”
“我倒觉得他那是让你那一桶水给浇白了的~”
“那……也是他活该。”
“不过,我这回可是真冒了个险呐。”仍旧带着淡淡的笑,秦青凑过来,把晋闰生卷起的袖口小心放下,又从他手里拿过那个空空如也的水桶,放到一边,“为了吓唬他,我连当今圣上都给搬出来了,这事儿要是让谷大人知道,我可短不了要吃一顿责怪啊~”
“五哥放心,我肯定不会跟别人说!”晋闰生赶紧开口,“姓龚的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揍他个……”
“行了你。”拦住了对方后头还没说出口来的话,秦青伸手过去捏了一把那毛头小子紧绷绷的脸颊,“分明就是个书童出身,怎么到如今成了个动辄就想揍人的武夫……”
“谁让他说你是那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