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相见不言欢-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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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一间间厢房得送上雕琢的镀金铃铛,解雨臣却是放松地坐在座位上,垂眸品茶的样子十分惬意,仿佛只是寻常宴会一般游离。直到一盏小西瓜大小的青色小灯被送到手边,场上一度寂静的声场陡然沸腾起来,视线几乎都落到了解雨臣身上,愈加叫人愕然的是,道上身价惊人的黑瞎子竟然陪在他身侧,俨然只是一个寻常伙计一般将小灯接过搁在他身旁。几乎来不及惊叹便已经卷起一阵如雷掌声,夹杂意味不明的喝彩。
解雨臣平视着前方,不卑不亢的神情此时才略见松动,与之同时变化的是黑瞎子终于收起了唇边一道哂笑,转而代之的是与解雨臣相仿的略带讥讽和野心的,睥睨的,从容的,同类的笑容冰冷涣散着淡光,映着一旁微弱火光愈加透出奇异的压迫。
拍卖甫开始,叫价声便很快荡开,铃声清脆亦冰冷的声音由本来一个小点连贯成一片绵绵铃海,叫价至底百两银,至多千两,虽说跨幅并不大却上涨极快,不多时价格便直直飙涨。不少人自然是保定了主意要看今日日渐势微的解家当家要如何收场,只是安坐在位子上的解雨臣除却偶尔抬头对黑瞎子低语几句外一直是专心品茶的样子,许是茶香怡人,这本是吞人血骨不眨眼的地方,解雨臣却屡次流露笑意,映着他月白长衣上透过浅灰绉纱映出的细纹浅粉海棠,竟是叫人忘却身在何方的从容淡静。黑瞎子亦透出几分闲散的懒意,目光跟着台下的女子走,唇边已有了轻佻的弧度。
观者莫不默默感叹解家家底竟丰厚至此,手中摇铃时多少多了些刻意的张扬。解雨臣听在耳里,已经默默扬起眉。不由得将茶杯往唇边一递,对一旁的伙计低声道:“眼下叫价是多少?”
“一万四千两。”伙计皱着眉回答了一句。“这尊玉雕价格水分太多,已经远超市价。这帮子人摆明了要叫您不好下台。”
解雨臣没作声,抿了口茶才回过头看了看黑瞎子,淡淡问道:“如果我兜着你,你会做到什么地步?”
黑瞎子原本像是在走神的样子,听到他的话愣了愣,自然笑了起来:“怎么,舍不得钱了?”
“舍不得这么多人替裘德考算计我,嫌他们累得慌。”解雨臣笑了笑,那笑不同于黑瞎子的,透着种不紧不慢却凶狠的味道。
“小九爷这样良善。”黑瞎子把玩着一对核桃,笑嘻嘻的冲着楼下多看了几眼。“只是……小九爷,有您的话撂在前头,我还是很怕呢。”
“怕?”解雨臣失笑,他若有所思的重复着这个词,凝聚在戏台上那尊玉雕的目光逐渐变得游离。直到他站起身来,从腰间拔出的刀刃上透出几许冷冽的味道,在喧哗的气氛内生生撕扯出一道寂静的弧线,重重钉在距离玉雕两寸的桌面上。短匕入木的钝响在整个大堂里回旋开来,无人做声。
黑瞎子轻轻一笑,转身冲解雨臣欠身哂道:“有小九爷为我开路,我自然不会再怕。”言罢,伸手在面前的雕花围栏上一撑,翻出厢房后便轻巧往下一跃。他身手很好,落地动作轻盈,显得极潇洒。趁着一众人还没回过神来便直向着那座玉雕而去。只是才到桌旁,主持拍卖的女子便上前拦住他,一壁冲愣着的伙计叱道:“没眼色吗?解当家要抢东西了!”
她一句话重心皆落在“解当家”上,一时人声再起,或是议论或是嘲笑,间或有伙计起身上楼时粗重的脚步声。眨眼之间,女子与黑瞎子已经过了几次手,两人却一时未分出胜负来。女子在争斗的间歇深深吸一口气,又惊又怒地追问道:“瞎子,你疯了?!”
黑瞎子手势一顿,唇边的笑意收敛些许,却被就势反手摁在搁着玉雕的矮桌上,太阳穴抵上生硬的桌面酸痛不已,黑瞎子轻笑一声,另一只未被压制的手在桌上摸了摸,握住刀柄用力往上一提,借力反过身来,已将刀尖划上了女子喉间,不无戏谑道:“阿宁,好玩就够了。”
阿宁一愣,眼底已经涌起了轻蔑之意:“你要为了解当家杀我?只怕他看熟了你的招式,想起那晚上要他命的是你,今日为他拼命的也是你。”
“只是你有没有这个本事用手把刀挡开呢?”黑瞎子闲闲一笑,闪身避过她一踹,就着侧身的势头将阿宁往后用力一推。便懒洋洋地看着四周围上前来的伙计们,露出一个几乎算得上温柔的笑:“不要急嘛,谁去关心一下美人?人家摔倒了。”
跌坐在地上的阿宁想是扭到了脚踝,皱着眉瞪了黑瞎子一眼,冲着一群伙计道:“……不准让他靠近玉雕。”
“是么?”黑瞎子又笑了笑,“那我不靠近玉雕……打碎它可以吗?”
话音刚落,玉雕应声而碎,却不是被黑瞎子打碎,而是被一块飞石击破。一众伙计惊呼出声,却听一声清脆口哨,极是得意。人们这才瞧见解雨臣不知何时已扶着栏杆站着,似笑非笑地回望着他们。身后一众伙计将他护着,隐约可闻楼上闻讯而去的人呵斥的声音。解雨臣目光在黑瞎子脸上微微一顿,抬起下颔向桌子方向指了指,继而扬起一抹慵懒笑意,恍若此时大乱与他全无干系一般自如。
黑瞎子会意,踢开一个拦住路的伙计,一边缴了他手里握着的木棍,一遍用刀尖轻巧地挑开大片碎玉。
玉雕实际上是赝品,碎裂后从两个童子中间齐齐裂开,中空的内胆里露出一封极其小巧的卷轴。黑瞎子正要伸手,腿上却不知被谁用力一踹,他未曾加以防备,顿时跌倒在地,将桌面也带翻了,卷轴便落到地面上向前滚去。黑瞎子暗咒一声,抬头却看见脸色苍白的阿宁既是愤恨又是不安地注视着卷轴,斜倚在桌边无法站稳,极力维持平静的唇边溢出一声叹息:“快去把卷轴拿来,快去!卷轴如果打开被烛火熏烤图像很有可能会褪去!”
一众已经冲到黑瞎子身前的伙计转眼即散,顺着卷轴方向追去。无奈大厅极大,事发突然,人多难免碰撞,一群身手了得的人却是乱了分寸,卷轴分明就在眼前徐徐滚动却无人触得到,伸出的手不是因为身子太向前倾而跌倒就是被旁人打到。
黑瞎子看得可笑,不免停下了步子,看着厅两旁大灯高照似是有所顿悟,当下伸手直接将刀尖刺入了最靠近的伙计的肩膀。借着他吃痛倒地的功夫跑向最近的一盏大灯,用沾了血的刀戳破了笼着的红纸,又斜着用力将火焰一削,大朵橙黄火苗一跳,顷刻便被刀刃带起的劲风吹散。大厅顿时暗了许多。卷轴本就滚向暗处,此时伙计不免失了方向,加之厅中也摆放零落古玩桌椅,顿时停下脚步屏息寻找。
借着暂时的平静,黑瞎子已然折身回去,他耳力并不差,此刻循着卷轴在地面上滚动时连绵的声响矮□去,旁侧里绕过伙计们,便稳稳伸手挡住了卷轴去路。他趁旁人犹未反应过来,立时将微微散开的卷轴小心拢好,收进袖口里,才松了口气,扬起一抹轻松的笑容来。却见四周已经亮了起来,一群伙计或是持着木棍刀剑,或是擎着红烛已不知不觉将他围在中央,无不是端着架势,虎视眈眈的样子。
他不由得撇了撇嘴角,并不看他们,只是冲着拖着伤腿走上前来的阿宁露出一点日光尽散的疏淡笑意:“您悠着点儿。”
阿宁目光冷却艳,拨弄着手镯只含笑不语。看了黑瞎子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人让开。”
伙计很听话,给她让出一条道儿来。阿宁漫不经心的看了黑瞎子一会儿,才略弯下腰来对着他耳边道:“我可以放过你,放过解家那个绣花枕头。可是裘大人不会就这么放过你。”
“是么?”黑瞎子笑了笑,轻轻侧了侧身子。他的目光落在一旁架子上搁着的一把古剑,很精致。剑鞘上镀着乌金,在火光下隐约闪烁出某种暗而凛冽的光泽,看得出很不错。
“我们都只是裘德考的棋子,黑爷。你今天做的事情没有意义,我不信你不懂。”阿宁压低了嗓音说,她眼眸里闪烁着一种极为淡然的无奈,一只手只是死死攀着他的肩膀。
黑瞎子轻笑一声,不紧不慢道:“阿宁,你一直最听那个老东西的话。他让你扮作花魁委身风尘你也干,怎么今天说起这样的话来?”
阿宁咬唇一笑,透着几分决绝:“黑爷,裘德考要的就是解雨臣人财两空,你帮不了他。”
“是么?”黑瞎子再次重复,却将阿宁用力一推,直接抽身握住那柄古剑的剑柄向外一拉,剑气如虹,折射出一片耀目银光。不同于短匕的小巧,长剑显出黑瞎子此时冷凝的气度,亦多清远风华,与之唇边轻笑相对,惊人不已。
他只以长剑掠过面前一众伙计的脸,最终点在阿宁眉心:“好玩就够了。我说过的。”
凌厉之色顿时覆上阿宁娇美的面容,她后退数步依靠在墙上,斥道:“你疯了!还不快动手!”
他神色微微一跳,回手只将长剑对向一众向他拥来的伙计。笑意却依旧不改,哂了一句:“啧,有点儿难办了。”
却听见正看得得趣的一众看客倒吸一口冷气,黑瞎子眼见拥在面前依旧蓄势待发的两个伙计被从后心一扯,摔在地上带出了一片空隙。解雨臣不知何时从二楼上下来,只带着两个伙计。伙计身上都挂了彩,那种傲慢的神情却一点儿也没改。解雨臣看着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只是手上原本缠着的纱布不知为何又被血浸成暗红色,显得触目惊心。
他皱着眉,唇边并无笑色。眼眸隐约可见阴郁的神色,目光带着怀疑掠过黑瞎子,只是一凝。很快便转而看向倒地的伙计,他用力踏在对方手上,痛得那人掉了手里的短刀。解雨臣微微一笑,冷然看向阿宁,却对着地上的人说话:“爷的人也敢动手,活腻了么?”
☆、第肆场 奈何天涯'上'
马车颠簸,车窗外拂过清风阵阵,愈加洗出墨蓝色天宇上明媚星子。解雨臣微阖着眼,任由风吹起他束发冠下垂落的一缕黑发。曾记得幼时母亲说起,发丝柔软之人心肠也一样柔软,他本以为这样多年的苦熬了下来,自己的发丝也随着眼底戾气愈浓而显出生硬,只是拂上脸颊,却只觉得如是雏鸟细羽,微痒却温暖。
略显苍白的唇角牵扯一泓自嘲的笑,他冰冷的指尖抵着下颔,身旁躺着的随从血液淌出时淡淡的铁锈气味满溢了整个车厢,令他恍惚中以为自己还在新月楼中,灯火重叠,声色喧闹,女子如丝媚眼蛊惑,朱唇勾起娇娆的弧度,对自己说:小九爷,您就那么心疼这个人吗?
不是的。
他下意识摇头,睁开眼眸望着飘摇车帘外映出的一点丰美光点,再一次在唇边低声吐出这三个字:“不是的。”
阿宁听到这个低而清晰地回答时什么也没说,一双手只是不轻不重地揉着衣摆,眉心露出一点犹豫的神色来。目光几乎是不自觉地望向黑瞎子,他依然脊背挺直地站着,窒闷的戏台上闷热无比,汗水沿着他因为某种不可知的猜测而显得紧绷的侧脸滑落。
“那就好。”阿宁扬了扬眉,不无轻佻地看向解雨臣,指尖在侧脸白皙的肌肤上轻轻滑过,淡声说,“那就照规矩办罢,小九爷。您的伙计今天我得留下,至于其他的事……既然我手底下的伙计不懂事伤了您,今天我也不好多留您。日后再一并知会您如何?”
解雨臣目光凝滞,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