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奴-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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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紫双臂一动,反伸手拽住了戚澜的脑袋,额头紧紧相贴,道:「很好,这些年的事情,等你回来,我会和你慢慢算。你什么都瞒不得我!我现在放你去,总有一日我要你和我说个明白。」
戚澜在他颊上用唇轻轻一触,道:「自然。」
这一段旅程,终于破云见日,这一份情肠,终于得其所归。无论再受如何责难,只是终于能明了这份缠绕心思,收取这辗转恋念。
洞外传来木岚马匹的嘶鸣声,只听他高呼道:「戚老三出来!快快上马回营!」
两人终于撤开了手,只是彼此深深望了一眼。终于戚澜转身而出,然则这一次却不再是机关算计。
这一次,终于不是只为自己,也要为彼此去斗争,争的再不是恩仇,不过是一条前路。
洞外蹄音大作,终于渐渐远去。魏紫慢慢地走出了洞外。
秋高气爽,风清云淡。
***
这一日正是四月初九。
晚春的寒意未曾散尽,早开的花儿却已经谢了大半。
当年的「两王策反」之事如今也被渲染成了「两王勤驾」。登基数年的新帝竟是伪王,不仅朝野哗然,连百姓也觉不可思议。真龙天子归位之后,却不到半年辞世,留下遗诏传位于皇叔瑾王恬。
易亲王却因独子猝死,哀痛过度,自此退居不出,政事上百废待举,倒有一份清明气象。
与爱幸的男娈一同纵火焚宫的前皇木连如今被追赐谧号为「殇王」。虽然民间对于殇王的生死猜的沸沸扬扬,可是易亲王却依然在高楼之上寻到了木连和男娈肃秋宏的尸身。
圣朝临宗一代,前后不过四年。
权势熏天的戚氏一门,因长子戚绪里通外国,私贩军粮遭诛。戚家二子戚凤因护卫不利免职拘押,此后戚帧动用妖人逼宫,被易亲王等击退。亦无幸者。
百丈豪厦,就此倾覆。此间,太宰狄氏亦因朋党之罪被免职下野,更在此后夷平五族。据此国变,转眼三年。
戚澜望了望不远处策马的身影,一抖缰绳赶上独自超前而行的同伴。他这个「皇帝」做了半年之后就诈死离开,瑾王倒毫不吝啬,将戚家抄没的家产全数送给了他作临别礼物。
他在离皇城极远的平州本已买下了土地安居,可是魏紫却待不住,时常想要出门。说不得,他也只好跟着。
做个太平的员外,本就不是魏紫习惯的事。于自己,虽然向往已久,可是当真做起来也会觉得十分腻味。以此推之,整天要坐堂升殿的皇帝之位对他的吸引力更加低下。
想必瑾王正因他有魏紫之绊,又天性好游弋,所以才放心放他归山,不怕他去争夺帝位。
魏紫跑了一程,忽然勒住了马。戚澜见他头颅微侧却不转来,就知道那人面皮太薄,存心等待自己又觉不好意思。可是于他不好意思,于自己却是春风得意。戚澜一夹马腹,那马儿欢跑起来,眨眼就追上了前面的人。
魏紫本就是有意相候,见戚澜赶上来,不由问道:「三哥,咱们的脚程只怕今日到不了龙云镇了。今夜就露宿山中怎样?」
戚澜想起初见时候两人不知在野外露宿多少时候,那时节虽然暗怀心计,可是却和魏紫融洽情好。他心中一荡,点头道:「好。」
魏紫点点头,神情之中就有几分喜欢。忽然双眉一蹙问道:「今日初几?」
戚澜答道:「初九。」他这一答,忽然心中狂跳,四月初九,那不正是魏紫当年被狄太宰灭口的日子么?这几年来但逢四月初九……思及此处,他的眉也是一皱。三年来的此日向来在家中,竟然是过的无风无雨。似乎仔细寻思,总也是一宿沉睡至午。
魏紫眉眼之间看不出什么心思,只是「哦」了一声,甩缰便走。
天边漫出的薄暗,已经开始浅浅染出几撇暮色。
两人奔驰一段,进山之后终于寻到一个山洞。魏紫去寻了不少柴枝,戚澜却绕下山路猎到两只野雉。一切就绪,天也已经黑了个透。
戚澜点火烤肉,魏紫也拿出干粮清水。山石极高,马儿也给他们牵了进来。两人手中做事,一边说几句闲话。魏紫这几年虽然不复从前的阴冷寡言,然而终究是话少。吃完了干粮,两人就在火边靠在一起,不多会戚澜便觉得有些倦怠,忍不住就要睡了去。
他正自半梦半醒间,听见魏紫轻轻喊了一声「三哥」,和自己交握的手也紧了一紧。他心中奇怪,忽然觉得怀中一冷——原来是魏紫撤开了身子。他强打着精神问道:「紫,怎么了?」
一边问,一边微微撩开了眼。却见魏紫低头道:「没什么,瞧你睡了没有。」说罢在他唇上浅浅一啄,道:「睡吧。我看着火。」
戚澜想要搂住他,手上却使不出半分力气,他心中一惊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当是有些醒了,绝不该这样劳累。这是怎么了?」他只见魏紫眼中神色古怪,心里竟然隐约有些害怕。然而终究是闭上了眼。
不知道多久,身边响起了魏紫喘息声。他身上却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急躁之下忍不住在舌上一咬。一阵剧痛之下,竞尔挣开了那倦怠,生生得撑开了双眼。
两匹马儿还在原处,只是有些烦躁不安地不断喷气刨蹄。魏紫却不见了踪影,自己向着火浑身暖热,可是身边的岩石却已经凉得透了。显然那人已经走开多时。
然而那不响也不轻的喘息之声明明就在附近,那声音仿佛受着无穷无尽的苦楚却生怕被人察觉。戚澜只觉得胸腔中的心脏跳得十分急促,忍不住勉强撑起身体在洞中巡视。
洞中本就有十分浓烈的土腥霉味,也有走兽的膻味。戚澜从小到大是闲得惯了的,可是此时却偏偏多了一种味道。
血味。
仿佛猛兽的巢穴之中正有血肉淋漓的猎物正被撕裂身体发出的稠厚血腥。
他惊怒之下不知哪来的力量,竟然站了起来,勉强捞起一只燃着的粗柴向那声响出处摸索而去。
山洞深处,魏紫的喘息声时断时续。每接近一步,似乎都能叫人胆战心惊。他走一步,心跳就急一份。山洞出奇的幽深曲折,走了十多步竟然还没有到头。
忽然,那喘息之声却停住了。
戚澜气息一窒,手举柴枝只是呆立不动。眼前之人仿佛是从血池里捞起来似的,就这么卧在山石边。那衣服早就被深暗的血染得看不出底色,石壁上斑斑驳驳尽是血迹。
戚澜一步步地挪到了那人身边,目光和那双又惊又急的眼碰了个正着。
他张张嘴,想叫他,可是喉中似乎堵了一块粗布,哑然无声。
「三、三哥。」魏紫瞪着眼,身体剧烈地疼痛,可是看见那人的眼神却还是慌做了一团。心口的痛不知是不是外伤更甚,痛得他「啊」地一声,冷汗直冒。
戚澜仿佛是被那叫声惊破了魔咒一般,撇开了柴枝跌跌撞撞冲了过来。
好像有人捏着他的心尖,一点点用指甲掐着,叫他觉得口中苦涩之极。那苦几乎叫他几乎想要呕吐出来,可偏偏喉头只能发出一声呻吟似的响。
「紫……」他跪在那人身边,血也顾不得,土也顾不得,忍不住将他握在了怀里。
魏紫扯到了伤口,忍不住呻吟一声,气息急促。戚澜眼中是纯粹的不知所措,他怕的就是这份绞着急痛的慌张,不然也不会年年今日都用药迷了他自己一人躲起来。
「三哥,无妨的。到了早晨伤就会好,蛊虫一生不过一载,今日母虫将死,旧伤才会重现。待它产下的新虫破卵便无事了。」他稳住心神,将话一口气说完,颈子上却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裂开了一道血口。
戚澜死死地握住了他的身子,由得那血染了自己一身。
「紫,紫……」他哑着声,一遍一遍地唤。只恐怕少唤了一声,那人就会立刻化成一团血雾崩散,再也不能聚拢。
选了这条路,于魏紫,是周而复始的苦。他的心思太重,不肯叫自己知道半分。可是既要双飞,这压不住的沉重又怎能叫他一人独受?这人一生的苦,就是他一世的罪。看着他受苦,就是记着自己那番罪业深重。
哪怕能够因为爱去原谅对方,却注定要为自己的罪业受苦。雨过天晴,只不过因为对方的爱可以幸免,不是这世间的道理。
终究逃不掉要受这撕裂心神的惩罚。爱的越深,罚的越重。只因为魏紫爱得那样苦,他也逃不去要和魏紫受同等的罪。
「三……哥……」魏紫此刻的声音已是微弱之极。「无论如何,你要信我。我……我天明便无事。」
「是。我信你。天明你便会无事。」戚澜抬起魏紫的面孔,微弱的火光之下,那人的脸上几乎如同血浸出来的一样。他轻轻压了上去,在他唇上细细地舔吻。血渗到口中,和苦涩混成一片腥咸。
不知多久,柴枝发出「叭」的一声,终于燃烧怠尽。
洞外隐约有鸟鸣虫叫之声。戚澜仍是怔怔地抱着那人,已是面若死灰。忽然怀中的身躯微微一动,待他低下头时,却见那人的眼微微开了些。
戚澜张了张嘴,终于哑声笑了笑道:「你重了不少,手也给你压得麻了。」
魏紫也微微笑了笑,唇间一热,已被那人轻轻衔住。
春日将尽,这一番却再不是错信。只是生死默契,再无抛撇。
只是双飞共比翼。
番外一
深冬腊月,正是肃杀凄冷。
这一日天气颇是不好,赶早便绵绵密密地下起了小雪。待到傍晚时分,那雪就越发的大了,雪片如刀一般砸将下来。路上行人走绝,谁也不爱在这冷天里出门。
戚澜独自坐在屋内,自斟自饮,沉吟不定。
原来此处是他另行购置的行馆,地处偏僻,却有地热。寝房之外的庭院别出心裁,不装饰山石,而是挖了个极大的温泉池子。这温泉温暖之极,雪片飘落,却依然袅袅暖烟不断。住在这样的屋子里,又暖和,又惬意,当真是享受的很。
只是戚澜这些日子却总是有些心神不定。
话说数日前早晨他半睡半醒之时,发现魏紫不在身边。他披衣起来,竟然四处寻他不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魏紫推门进来,却沾了一身花香。
他心中诧异,次日凌晨留心,魏紫竟然又是轻轻起身,回来时也无声无息,仍然带了一身花香。但这时他已闻出是梅花之气,缭绕在魏紫身畔,虽然不大协调,却也有几分别样的情致。
戚澜思虑缜密,数十年来已成习惯,但有异常便一定要看个究竟。于是魏紫第三次再悄悄出去,他便穿了衣服跟在身后。
却见魏紫走到宅子一处,越过院墙,落在了那一头。他不敢再跟,只好站在墙下。
只听到一个少女娇嫩的嗓音道:「少爷,你来了,今天是红梅,你、你仍然要几枝么?」
魏紫柔声道:「要的,和往常一样,全部都给我扎起来就行。」音色之和,竟是戚澜闻所未闻。他从来也不曾想到,魏紫对待自己是倔强寡淡,哪怕情动如潮、两心相许之时也显得有些冷口冷面。然而眼下对于这么一个少女却温柔和蔼。
两人说话的声音就此低了下去,戚澜唯恐他嗅出自己身上的味道,只得站的远些,许多话就听不清晰。
过了好久,才听那少女说:「每天都劳你买下我的花,真是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