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是宋史 (完结)-第4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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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密使孙傅找到了一个长得跟太子很像的人,两个宦官,外加十几个死囚,他把这些人都杀了,尸首送到了金营。他说是这两个宦官窃夺太子出逃,遇上城里骚乱,太子被误杀了,现在只能把作乱者杀死,送上首级证明。
希望能管用吧。可悲的是,还没等女真人追查,宋朝的内鬼先站了出来,还是那条叫范琼的狗,他真是尽职尽责,生怕女真人受半点委屈蒙骗。他指挥叛变的士兵们,很快搜出了太子,第二天连同皇后、公主们一起押运出城。
那一天百官军吏太学生们守在南薰门前,随着车驾号哭奔走,11岁的太子在车内向他们告别,他们隐约听到了皇太子曾经呼救过——“百姓救我!”可是很快一切都远了,车驾出了外城……出城之后车驾旁边还跟随的,还有一位顶级大臣。
孙傅。
他是不必出城的,金军并没有追究他的责任,连范琼都在城边拦他,金军的守门将官也说,要的是太子,你为什么要参与?
孙傅说,我是宋朝的大臣,更是太子的师傅,应当一死!
这就是孙傅,相信神汉,断送开封城防,并且死不认错的孙傅;忠于职守,尽心竭力,扶保宋室,死而后矣的孙傅。
要怎样评价他呢?
就这样,赵宋皇朝被一网打尽了。如果说有漏网的,一个是远在相州的赵构,另一个谁也记不起来了,她是宋哲宗的废后孟氏。
孟氏随着新旧两党的争夺而浮沉,这时她隐居在一个很偏的私宅里,她静默地生活着,世界把她遗忘了。
连载(1853)
清剿宋朝皇室所有血脉之后,金军的搜刮进入到最后一个阶段——养鸡生蛋。他们总不能把偌大的开封城搬走,想让它持续不断地提供钱财,就得有个经营之道。
比如册立一个傀儡。
这个傀儡必须得是汉人,不然不懂经营;必须得听话,不然总会麻烦。人选……选谁当呢?这样重大的事件,怎么样也是诞生一个皇朝,出现一个皇帝,得精中选精、慎之又慎才成吧。
不成。
完颜宗翰、宗望就算再万能,再军功盖世,他们认识的宋朝人有限,如果真的全国撒网挨个遴选的话,干到明年也拎不清。对此,完颜宗翰一点都没犯难,有能耐就想办法,没办法要学会拍脑袋。那天他真的拍了,一个办法跳了出来。
集合宋朝大臣,让他们自己选一个出来。金营内的宋朝大臣们互相看着,眼神里都露出了久违了的凶残——谁敢选我?!
谁被选中,都会成为宋朝的叛贼,必将十恶不赦遗臭万年,这种事哪怕是死都得推开。于是冷场了,完颜宗翰也不急,在这儿选不出来吗,那好,你们都回开封城里去,我不管你们选出来谁,如果选不出来的话,屠城!
很多人都被这两个字吓呆了,却有一个人忽然笑了笑,竟然是这样吗……妙,真是妙极了。这人是尚书员外郎宋齐愈,他随着人流回到开封城里,当百官齐聚,选这个傀儡时,他在自己的手心写了三个字,然后悄悄地展开给别人看。
这三个字就像灵丹妙药一样,看到的人立即两眼放光神清气爽。麻烦、纠结、危险都不见了,问题解决,新皇帝的人选有了。
——张邦昌。全体通过!
这时谁还顾得上谁,只要灾祸罪名落不到自己的头上,就祖宗有德家门万幸了。至于可怜的张邦昌,谁让他在某年某月的某件事上,得罪了宋齐愈呢?
连载(1854)
隆重介绍一下张邦昌。张邦昌,字子能,永静军东光张家湾(今河北东光县大龙湾)人。进士出身,外放当过知州,进京做过中书侍郎。这样的履历可以说有点小显赫,但是在文人天堂的宋朝官场里,也不过是普通的浮沉而已。
要命的是,第二次东京保卫战前夕,他浮起来了,当上了钦宗朝的少宰。这个地位让他没法不和国事搅在一起,于是他曾经和赵构一起出使金营,还当过河北路的割地使。
这时无妄之灾突然砸下来,落在了他的头顶上,他彻底吓呆了。他只是个躲在时代里的人,时代平稳时随波逐流享福,危险时跟着人数最多的那群人喊割地投降,什么时候也没想过当出头鸟啊!
他哭、他闹、他拒绝,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被命运突然征兆的强奸,但是,全体宋朝官员们都不理他,这帮曾经的同志们一致同意,只要不死,就随他去。而城外的完颜宗翰托人带过来两句话,把他逼上了再没半步巡路的绝壁上。
——张,如果你不同意当皇帝,屠城;如果你寻死,死掉了,屠城。
有这么欺负人的吗?!张邦昌欲哭无泪,他是个自私的人不假,可眼睁睁地看着全城百万人口因为他人头落地变成死域,这种事他真的做不出来。
他是个躲在时代里的人,真的没胆子做这种大事!
三月初一日,金兵簇拥着张邦昌进入内城,他以实际行动表明,他……从了。他从了,按说是皆大欢喜,宋朝的官儿们应该鼓掌唱歌表示欢迎嘛,却不料人群更加激愤了,张邦昌,你这个狗贼,竟然通敌卖国!
……悲催的张邦昌啊,赵佶、赵桓都没他冤。
激愤的人分成两派,一明一暗。以威力破坏性对比,应该先说暗的。禁军的统制官吴革是位纯粹的抗战派,他在太子事件时就曾经跟孙傅说过,要集结军队保着太子杀出城去。可惜兵力太少,孙傅不想冒险。这时张邦昌要篡位了,他热血沸腾,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干掉国贼。
他联络了50多个军官一起动手,事先他亲手杀尽家中老小,以示必死决心。可是……他为什么要相信范琼呢?这条狗在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难道他没有看见?!
他竟然把范琼也拉进了行动里。
范琼率兵杀了他们所有人。
连载(1855)
明的一方堂堂正正,范琼等狗想插手,一来没胆子;二来没理由,从骨子里就想躲着走。因为他们是大宋言官。
170余年里挥斥方酋,只认道理不认人,连皇帝皇后都要监督管理的一群人。
这群人联名写了一封致金国信,里边回顾了赵宋170余年间对内有多么仁善,哪怕武力不足,但深得民心。有这种基础,哪怕失国,也会重新建立。另一方面详细解读张邦昌,让女真人明白,就算要立一个皇帝,也不能是这个人。
寡廉鲜耻,不足以闻!
历史记住了这群人,他们是当时一片黑暗中倏忽闪过的一缕火焰,哪怕微弱,也极力的闪烁。让灰暗的宋朝人突然明亮了一下,从而记住了这封信的内容,以及写这封信的人。
这群人的首领被金军指名抓走了,他叫秦桧,时任御史中丞。
以上这些,都没法阻挡历史的脚步,也就是悲催的张邦昌迈向开封城金殿宝座的脚步。公元1127年三月初七日,张邦昌即皇帝位,国号大楚。那一天他哭着出门,骑上马时哭,进入金殿哭,整个过程集委屈、痛苦、恐惧、羞愧于一身,仿佛他是这一天里全世界最悲惨的人。
在记忆中,每个开国皇帝上任时都很“难过”,哭的也不少,但论到真情实意掉眼泪,还真是很少有人超过他。
没记错的话,他似乎是中国唯一一位姓张的皇帝。
创了纪录的张邦昌刚刚上任,就迎来了工作。钱,金国的一切行为都因为钱,为钱灭宋朝,为钱立楚国。现在请你继续搜刮,新人一定要刮出新气象,把钱刮出来————————
张邦昌大怒,连日的委屈悲愤让他勇气大增,给金军写了一封回信。说开封城进入赤贫状态,哪怕把砸锅卖铁,铁变成金银,房屋殿堂拆了,铺成平面变绢帛,也变不出钱来!
连载(1856)
主仆第一次说事,主人就被顶了一跟头,按说女真人一定会气炸了,抡鞭子狠抽丫的。却不料完颜宗翰们很温和,他们也清楚开封城山穷水尽,再没有压榨的余地了。
那么撤退。
20天之后,金军带着难以想象的财富,世界上最尊贵的俘虏,组成了超级庞大的车队,离开了满目疮痍的开封城。
这群蝗虫,把人类有史以来最富裕美丽的都城啃残了,从这儿以后,开封没落在历史的尘埃里,再也没能恢复往夕的风采。
那一天,张邦昌用天子仪卫法驾出城,全身缟素,率领百官士庶设香案送别徽、钦两帝北行。近三千名凤子龙孙徒步行走,等待他们的,是近一千公里的长途跋涉。在这次跋涉中,有很多事情发生,它们是一个时代结束时的余波,还是应该看看的。
比如赵佶。
一路上他或者骑马,或者乘车,仍然是所谓的“最高待遇”。完颜们邀请他打过猎,其间见到了郭药师。据记载,郭药师很惭愧,连完颜宗翰都说,这个人不忠于辽、不忠于宋,将来也不会忠于金。
似乎给赵佶出了点气。
呵呵,是非曲直,怎能如此评说。郭药师一个被辽灭掉的渤海国人,为什么要忠于辽?宋朝待张觉之不义,凭什么要求郭药师尽忠?至于金,那是后话。
完颜们请赵佶做过诗,连带着称赞名闻于世的瘦金体书法。这是赞扬还是奚落?都不重要,身为囚徒奴才,有什么能耐就要尽什么努力,他的才艺和完颜们的称赞,很像是高超的戏子们唱了个花腔,下面的主人们给了点掌声。
这样的事很多,一一说来没甚意趣。相比之下,有件小事更能看破此时赵佶的人心。当国都残破万事衰败时,有人向他汇报。说外城破了,赵佶淡然;百姓贫寒,深冬季节冻饿至死,他淡然;某某人叛变,助纣为虐,如范琼等,他淡然;某某人尽忠,死于金人刀斧之下,他淡然;他的子孙家族都成了俘虏,男子为奴女人为娼,成了敌军的玩物,他仍然淡然。
直到说,他的珍玩收藏书画古董被金军搬空……他突然面色惨然,痛不欲生。
这,还是个人吗?
连载(1857)
这种心性是很适合一个囚徒生活的,只要皮鞭不狠狠地抽在他本人的身上,相信他是不会疼的。于是,赵佶的押解之路很从容,哪怕他的亲族男人们冻饿交集,死在道边,他也无动于衷,女人们被金军随意侮辱,也视若无睹。
当时真应该塞给他一支笔,几张纸,这种心态下,他应该能完成几幅超现实的、魔幻主义的大作吧。
赵桓就没这么好运了,他从起解那天起,就被迫换上了一袭青衣,头戴毡笠,骑一匹黑马,跟着囚徒大队往北方走。从外形上,谁也没法看出他是一位皇帝。这还是白天,到了傍晚安营扎寨时,他和祁王赵莘、太子赵湛等最重要的亲贵们,被集中到一个小帐篷里,捆上手脚,整夜监禁。
奇耻大辱,忍无可忍!极度的煎熬中,赵桓悲愤难抑,他仰天号泣,刚刚有点状态,一大群的喝斥声突然传来,把他摁哑了。
天子之尊,万乘无上,沦落到这步田地……因为他的号叫,他在白天也被捆在了马背上。就这样,年青的钦宗从开封至郑州,由巩县渡黄河,抵云中到燕山,住进了愍忠寺,再过两天,在七月十二日到了昊天寺,他意外地见到了父亲赵佶。
时隔百日,恍如隔世,两人抱头痛哭,仿佛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惜委屈还没到呢,押解的路途无比漫长,到第二年的八月时,他们才到目的地金上京。
在这里,他们被剥去袍服,朝见金朝祖庙,行献俘之礼。之后完颜吴乞买封赵佶为昏德公,赵桓为重昏侯,他们的后妃300余人发往浣衣院,给金人洗衣服,实则上是官妓。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