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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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殿下和陈金乃挚友朝堂上下皆知,陈金虽长期驻边,又多入蛮荒之地平乱不得稍离,二人书信数年来却从未间断,偶尔聚首更是通宵达旦叙旧论军事,颇有相知相惜之意。如今皇帝虽是不允宁王归藩平乱,却特地召回早已归家服丧的陈金,做此安排恐怕还真是宁王身体有恙,做侄子的不忍其劳累跋涉。如此之前宁王失势、为帝所忌被囚的传闻倒是可笑之极!陈金前往,那便是如同宁王亲往,谈何皇帝有意撤藩废爵?这分明是圣眷独宠,势盛倾朝堂。
张永静默立在一旁,心下甚屈,自己一番经营,到得最后却是便宜了别个!早该想到,早知皇帝根本不会舍得动那人一丝半毫!
第29章 章二十八
京城近郊.茶阁
“没想到小皇帝会遣了陈金去平乱,主上,如此咱们该当如何?”
王纶如今颇为郁结费解,不会放主上归藩倒是早有预料,原就等了小皇帝另派他人前来,让这皇帝小儿吃上一亏。到时复请主上归江西,振臂一呼,贼寇偃旗息鼓,民生安乐,顺势转战山西河南等素来多难之地,天下人心咸聚。现如今皇帝小儿来这么一出,更扯上陈金,宁王一党无论如何倒是撇不清了,尽力平乱无功,若是不利反而受过……
“无论他如何作为…… 总之此次咱们的人便暂且按兵不动,让老陈得了这一功。其余部分依照计划行事。”
“可是属下当真不明,如此一来,那皇帝却也不占利。莫说未趁此大利时机派遣人手挟制江西等地,特召回曾驻守两广多年的陈大人无疑是宣告朝廷上下,咱们宁王一派江西固守,两广亦入囊中,怎么算,都是咱们得利……”
朱宸濠拇指中指捻住杯盖帽儿,食指轻弹,清脆的敲击声自杯盏间撞出。
朱厚照,王纶看不明;我,亦不懂你……
朱厚照,既然你要让我更快扩张势力,本王,何乐而不为?
“主上,恕属下莽撞,皇帝此举怕是另有深意,主上……当真与属下一般不明?”王纶心底暗嘘一口气,无论如何,这话,终归是问出口了。
“本王的心意自与你们相交,便从未有过更改!”朱宸濠立起身,伸掌与王纶相击相握,“大计,便仰仗军师及各位了!”
厚照,对不起……
朱厚照,本王此生,心意无改!
紫禁城.乾清宫
日斜霞辉盛,阴霾了许多日子,这是第一个晴日的晚霞。朱厚照静静立在花树下,白朔的花瓣柔柔透入霞的粉,宛若一树粉白漫洒而落。
他蹲下身子,看霞红勾勒着那拙劣的刻痕——“宸濠”,这样的名字,无论怎样拙劣的笔迹写出,都是美好。
有多少日子,不敢俯下身去看这单纯拙劣的字迹?只是摩挲,已是若刮心一般难受……
我的宸濠呵……
小皇叔,我们的争执互伤到此为止不好么?
小皇叔,厚照踏出的这一步,希望你会明白…… 呵,你明白,亦不会接受,对不对?
朱厚照拍了拍坚实的树干,直起身,眉心微展,唇勾眸炽——小皇叔,若入地狱,朕亦同往!
有影交叠逼近、渐离,朱厚照回身而望,晚霞余晖刺入眼眸,那人的修影模糊在残红之中,有些疼。
朱厚照揉了揉刺痛润湿的眼,快步追上前去,双影长斜,交叠散入花枝粉瓣,最后隔断在厚重的殿门后……
'正德六年三月戊辰,赐杨慎等进士及第、出身有差。庚午,惠安伯张伟充总兵官,右都御史马中锡提督军务,讨直隶、河南、山东贼。是月,小王子入河套,犯沿边诸堡。夏四月癸未,刘忠乞省墓归。是月,淮安盗起。六月,山西盗起。'
朱宸濠斜斜倚在窗下,手执一本庄子,眼角却瞥着不远处端坐桌前的那人。看他凝眉冷峻,执朱行行,烦忧不胜。
日前得叶子回报,似乎那些个贼军之中亦混有那人的探子,且军中地位不低,自己人做事,总会被缚手缚脚。
朱宸濠微微勾唇——朱厚照,你我且在这乱民之中小作角力,也算本王帮你一把除清暴民。
只是,内乱可控,外敌堪忧。朱宸濠思及近日再次蠢蠢欲动的小王子,亦不免凝神垂眸。外敌虽势凶,若能善加利用却也未可而知?凤目流转,定格在壁上的大幅地图,凝视许久,朱宸濠微微一笑。
第30章 章二十九
'正德六年秋七月壬申,贼犯文安,京师戒严。'
乾清宫.丑时
朱厚照笔锋劲厉,浓墨煞收。
小皇叔,你、竟已是要如此坦白昭示于我了么?!……引贼犯京畿,是欲迫我于何地?!
朱厚照微勾唇角,执起诏令迎灯而赏,烛火透了金丝织锦映入黝暗的眸,炽曜噬火。
小皇叔,既是看过朕的布兵图,便该明白朕之绝意!
…… 朕,才是、应该是永远占据你心里那个位置的唯一!
殿外,灯稀幕正浓。
'正德六年秋七月癸酉,调宣府、延绥兵入援。'
奉天殿
调令一出,满朝皆惊。且不说近日天灾不断,原本灾情不稳,流寇四起。只蒙古方面不时的骚扰试探,亦不能将驻扎边境要地的军队突调回京畿。
朱厚照冷睨朝堂一片齐整俯首劝谏的背影,转而注视依旧卓立的华耀人影,斩钉截铁:“朕意已决!”
小皇叔,朕、意、已、绝!
朱宸濠凤眸微挑,回望上位那人逼视的目光,唇角轻扬。
朝堂之上仍旧一片齐整的劝谏之悲泣……
“诸位大人想是忘了,咱们还有一支军队可保边境无忧。陛下做此决定,想是早已思及此节。”
朱厚照凝视着那人淡唇勾皓齿,凤眸盈盈,心中甚明此人最擅作戏耍计,却还是随着那人的笑颜,不自知地微微扬起唇角。
小皇叔,大明江山的安危,你必不会轻视!
“宁王殿下的意思是……?”
“朱寘鐇虽然作乱,其麾下军队却是无辜,不过是受其一时蒙蔽蛊惑,陛下早已令本王将其军队收编重整,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朱厚照幡然醒悟!自以为赌定那人不会弃长城于不顾,完胜!……竟然,还是坠入了他一早的计划么?
…… 可是小皇叔,一切,不过才是起始。
高殿之上,年轻帝皇颔首展颜:“宁王的提议,甚合朕意。如此便由兵部配合宁王安排调遣军队,宣府、延绥军即日起程赴援剿贼。”
乾清宫.夜
“小皇叔,没想到你竟动作如此迅捷,早早已收编了安化王麾下。”朱厚照微微勾唇,回身而望,“只不过可千万别折损在了蒙古人的手里,如此,朕亦深感痛心。”
朱宸濠凤眸微狭,薄唇微弯,“只要能保我大明江山万世之基,本王没有什么不能舍的。”
朱厚照更近一步,凝眉抿唇,泫深的眸玄水翻涌,定定望入那人凤眸……
秋风入窗,吹乱一室静默。
朱厚照眸展眉舒,曜眸微合,再睁开时,清亮熠熠一如窗外星空疏朗。
“厚照唯一不能舍的,只有小皇叔。”
……
吐息那人脖颈耳畔,声冷厉:“小皇叔唯一不可舍的,也只该有厚照!”
朱厚照继续前行,终于与那人交错而过……
'正德六年八月甲申,贼刘六犯固安。'
京城近郊.茶阁
“这皇帝也忒精明,知道主上在乎大明江山,倒是直接放手边防,力都让咱们出了!势力遍布又如何,正如我这黑子一般,范围虽广,终不入阵心,拿白子却也无可奈何。”王纶捻须皱眉。
朱宸濠执子轻落,凤眸微挑,“现如今倒是被动了,不过也不是一点益处没有,至少咱们的势力对京师的包围已隐约成形。”
“只是皇帝引“贼”逼近京师重地,在情在理他皇帝小儿的人马都要驻守京畿,咱们的人马便被拖在边关不得回,京畿附近的义军又受刘六贼党制掣,两处皆不得脱身!”
朱宸濠微微一笑:“既然现下大计尚未周全,且陪他兜些圈子巩固地方势力也未尝不是好事。”
朱厚照,这一日,终归是会来的。
第31章 章三十
'正德六年九月丁酉,甘州副总兵白琮败小王子于柴沟。十一月庚戌,太监谷大用、张忠、伏羌伯毛锐帅京军会陆完讨贼。丙辰,户部侍郎丛兰、王琼振两畿、河南、山东。'
正德六年十一月戊午.乾清宫
朱宸濠望了望帐帷上淡淡映照的透亮光影,有些疑惑,不是近月来灾患频发,宫中缩减开支,便是连乾清宫,也限制灯烛以为表率了么?
掀被欲起,袖间一沉。
原是那人又紧紧攥了自己衣袖……
朱宸濠挣脱几次不得,想是掀起的被沿漏风,那人微蹙的眉头更深两道,攥了衣袖的拳丝毫不放,另一只手向上拉了拉被沿,顿了顿,却是向自己脖颈处环过来……
朱宸濠怔然。
同榻而眠,不过是那人执拗的又一次霸道独行,而于朱宸濠而言,同住同寝,无疑更能清楚他的一举一动,便也随他所愿。只是如此亲密的举动彼此都不再有,至多不过每日熟睡之后,那人便会不自觉地攥紧自己衣袖……
朱宸濠借着今日过盛的光,看那人皱着眉,仔细为自己掖好被角,倔强的唇微抿,攥紧衣袖的手扯了扯,仿佛觉到重感,眉间有一丝欲展,致密的睫轻抖,唇角微微平整欲扬,掖被角的右手圈过自己项背,悬空停滞……眉心蹙,很久,仿佛感觉到冷,才掘开被褥一个口又钻回去……
朱宸濠有些烦躁今日过亮的灯烛。光亮过盛,扰人眠意。无风影明净。
朱宸濠微微叹气,那人攥着衣袖的手腕上,分明戴着那串打开密图宝阁的锁匙。
“小皇叔,我,再也没有什么隐瞒你的。皇城密道,豹房暗道,京畿兵布,我从来没有瞒过你…… 如若不信,你便自行取了锁匙查看。”那人睫覆曜眸,阶前清辉若霜。
“小皇叔,那个位子,厚照不稀,亦不予!小皇叔的心里,只能有厚照!”抬眼间,那个纯挚的厚照已然不见,眸厉颜戚,霸道狠绝。
闷窒。
朱宸濠微微拉开了些紧掖的被角。寒侵入心。
一阵震动。
朱宸濠警觉地掀被而起!
一阵更剧烈的震动!耳边瓷器桌椅砸地碰撞的声响。
地震!
朱宸濠一把拽起身旁的人迅疾滚入床下。几个翻转,胸口一窒,周身被牢牢钳制住不得稍移。
朱宸濠死死盯住上方暗夜中那人灼曜的眸。
“朱!厚!照!”
身下地板的寒气随着剧烈的晃动戳入四肢百骸,有横木砸入床帏的重响!朱宸濠隔了那人的身体仿佛都能感觉到砸下的力道猛烈!冷痛彻骨,刺入心脉。
“朱!厚!照!……”
炙热的唇舌席卷吞没怒叱。暗冥之中竟然还能看清那人深结的眉,炽烈的眸。
朱宸濠拼尽全力抽出被死命挟制的双臂,有些抖颤,但毫不犹豫地抚上那人后心。
破碎的格板尖锐地抵住那人后背。有些许微粘稠温热的液体。
震动少停。
朱宸濠双足撑住床板,拥紧他滚出床下。二人不作多留,迅捷掠出房。
院中天际,青光暗去。
朱宸濠钳住那人双臂,将他翻转身来,明黄的锦渗出星点暗红。
“朱!厚!照!”
眼前那人曜眸熠熠,眉舒唇扬:“厚照没事。”
远处一列火把光耀天际,长蛇蜿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