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于野-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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钩吻、铅霜任一样都是剧毒之物,唐照临竟一并服用达数月之久……
“你定去质问师傅了罢?”沈秋暝虽是疑问,口气却极为笃定。
张知妄闭目,“师傅那夜对我说了许多,我想之前那十七八年加起来都不如那晚多。但归根结底,师傅只命我做了三件事。”
沈秋暝眼都未眨地听着,感到浑身上下每滴血都冻结成冰。
“第一件便是他的后事从简,我便起坟茔于留仙峰之巅,除去师傅的佩剑,别无随葬之物;第二件便是让我接手鹤鸣,勉力图存,若有可能则光之耀之。师尊临终在派中召开比武大会,择其胜者为掌门,整整鏖战了三天三夜,我才力克所有明字辈、知字辈高手夺取掌门之位;第三件……”张知妄一口气说了许多,说到第三件时却有些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笑了笑,“不可与他人道也。”
极目平芜,枯木残照,寒鸦啼鸣不休,嘶哑如同呜咽。
沈秋暝心下惨然,眼眶已是红了,“师傅最后……是个什么样子?”
张知妄依旧紧阖双眼,仿佛往日情景历历在目,“那么高大的人最后瘦小的不像话,竟只有六尺半,整个人都瘦脱了形,脸色乌青、头发枯黄。”他哽了哽,艰难道,“那毒发作起来有如千万蛇虫啃噬,简直痛不欲生,可师傅却生生忍了下来,如往常般处理庶务、接见众人。他自觉有负于祖师,到了最后几乎不愿进食,只是一心求死。”
“别说了!”沈秋暝捂住脸,深吸一口气,“师傅之仇,不可不报。”
张知妄却似没有听到一般,眼中空无一物,“最后那日,师傅早已是形销骨立,他把我叫去,给了我两柄宝剑,太一与云中,随即亲手将入门时给我的那素白剑穗系上。随后他当着正明子、空明子、玄明子等师叔的面,让我……”
沈秋暝抬眼,定定地看着他,惊惧难言却又夹杂着万分的痛心不舍。
张知妄摇头,“我到底下不了手,最终师傅自断筋脉,死不瞑目”
沈秋暝终忍不住上前几步死死抱住张知妄,然后,痛哭出声。
张知妄任他抱着,眼前却依旧是铺天盖地的血红。
万籁俱寂,只余一片鸦声。
作者有话要说: 师傅走好
☆、第十三章:美人此夕不入梦
那夜沈秋暝并未如想象中那般辗转难眠,反而睡得人事不省。
他断断续续地做了无数个梦,梦里有亭台楼阁、垂柳长堤,亦有大漠孤烟、雄关险隘,但久久萦绕不去的却是崇山怪石、竹海云山。梦里的白发老道长眉入鬓,
嘴角带笑,永远都是循循善诱,从不逼迫沈秋暝做有违本心之事。哪怕沈秋暝捅了天大的篓子,他也不过在正明子面前呵斥几句,略施惩戒便一笑了之。
梦里的师傅福寿康宁,不曾在离别时初显老态、语露不祥,不曾殚精竭虑、以身饲虎,不曾苟延病榻、气竭形枯……
他身边的道童也总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即使面如冰霜也总是带着几分稚气天真,不必如今日这般步步为营、用尽心机。
他从梦中惊醒,却发现门口竟有人影影绰绰,一闪而过。
“张知妄?”不知为何,无论张知妄离得有多远、用上多少伪装易容、甚至掩去自身气息,沈秋暝却总是能不费气力地认出他来,也不知这算不算某种天赋异禀。
许是迟疑了一番,张知妄推门进来,静静地立在门口。
他的脸孔在月光下并不真切,沈秋暝眯起眼睛,“掌门师兄睡不着么?”
张知妄并未否认,上前几步坐在榻边,闷声道,“武林大会日近,再也拖延不得,明日便不得不动身了。”
沈秋暝挪了挪,拍拍身旁,“你我不妨效仿古人抵足而眠,就算睡不着,说说话也是好的。”
张知妄也没客气,仿佛求之不得般在他身侧躺下,还抢过一半棉被。
“说来也怪,”沈秋暝低笑,“今日听你说那些旧事,本以为会有多痛彻心扉,可一觉醒来似乎也不过如此。”
张知妄并未搭话,只轻轻哼了一声。
沈秋暝继续道,“或许是我没心没肺罢,可我总在想啊,人死不能复生,师傅驾鹤西去,了却尘寰俗事,但咱们总得活下去。师傅将偌大一个鹤鸣派托付给你,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生死荣辱皆系与你一身。可如今鹤鸣山被乱军把持,上下三殿、摩崖石刻还有留下的弟子,恐怕都凶多吉少。你带着全派离山而走,将鹤鸣山拱手让人,且不论武林诸人会如何看你,派中人心怕也是不稳。你向来算无遗策,这些你必早有打算,可若是有个万一……”
长久的沉默之后,张知妄靠近了些,将头埋在沈秋暝枕边,声音发闷,“屋宇毁了,不过再造,可人若是没了,才是真的大势已去。更何况,时至今日,我已是无路可退。”
“空明子应当是西蜀王府的钉子吧?”沈秋暝低声问。
张知妄笑笑,“不错,其实他的身份除我之外,正明子、玄明子等几位师叔也是心中有数。故而下山之前,我命他率弟子留守鹤鸣,总理派中全部事务,诸位师叔均是大惑不解,但我仍是一意孤行。”
“他已命丧你手。”
张知妄微微抬头,含笑嘴角一张一合吐出凉薄字句,“一进利州地界,我便命正明子率全派弟子先行前往汉中,我一人偷偷潜回鹤鸣杀了空明子,其后便顺江而下去接应你。”
“我曾探过你的脉门,内力虚浮。我当时只觉得是缩骨功破费功力,如今看来怕是不仅如此吧?”暗夜里不能视物,沈秋暝摸索着找到他的手,见脉象平稳、内力强劲才放下心来。
张知妄却猛然执住他的手,十指交缠、扣得死紧。沈秋暝又是莫名其妙,又觉得赧然,总觉得此番重逢之后张知妄此人处处都透着古怪。心念所及,他骤然出手,空出的另一只手直击张知妄面门,后者却不闪不避,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沈秋暝在他颈项处探寻了半天,也未发现什么人皮面具,禁不住甩了甩被摁住半天的手,声音里已带了五分怒气,“掌门这是师门情深还是贵体有恙?”
张知妄的手抚上沈秋暝掌心那道疤痕,细细摩挲许久,“德泽元年,在千泉为左贤王部所伤。”
沈秋暝心头巨震,甚至都忘了抽出手来,“你如何得知?”
“据闻当今天子是个长袖善舞、擅收买人心的,自有那些暗桩细作去为他赴汤蹈火,”张知妄淡漠口气里竟带着几分不屑,“你只管做那诗酒江湖的少年豪侠,何必掺和进朝廷那些腌臜事里去?”
沈秋暝又惊又疑,缄默不语。
张知妄恍若未觉,依旧把玩着沈秋暝纤长手指,“永嘉九年,孤身入吐蕃,与赞普第三子赤心罗赞密会。永嘉六年,将陈允怀引见给周玦,继而德泽二年,又将他引见给当今。你对陈允怀,不,如今他是忘尘叟了,倒是两肋插刀,他本是罪臣遗孤侥幸逃出生天,现在有皇帝承着他的情自可一生无虞。”
沈秋暝死死地盯着他,“如此多的秘辛,你是如何得知?”
“你总不会觉得我亦是西蜀王府的死士吧?”张知妄哂然一笑,“我生身父母仍在世上,你若是想知道,我现在就可告诉你。”
不知何时,两人紧紧相贴的手心里满是冷汗,黏腻不堪。
见他脸色煞白,张知妄深吸一口气,柔声道,“我知你疑我惧我,可几位师叔年迈腐朽,同辈弟子中我惟信你与知非师兄两人,他又是个不问世事、天性纯良的,未来一路上必会有许多变故,我恐怕也只能与你商量。今日告诉你这些不过是我想与你透个底,追杀你之人无非是冲着你为东宫做过的那些事情,或是突厥,或是吐蕃,或是为了陈允怀。”
沈秋暝沉默半晌,淡淡道,“想不到你还如此顾及师兄弟情谊。”
张知妄留意他神色,竟有些如释重负之态,戏谑道,“当然,比起旁人,美人师弟总是更难免让人心生怜惜。”
对他人前人后两张脸的脾性,沈秋暝甚是无可奈何,横竖手抽不出来,干脆一个翻身将被子全部裹在身下,又对张知妄得意一笑。
谁知张知妄挑了挑眉,慢条斯理道,“美人在怀,人间幸事。” 说罢将沈秋暝死死扣在怀里,再不言语,竟是睡熟了。
沈秋暝挣扎一番,困意上来,便也只好由得他去。
明月入怀君自知,心悦君兮知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又携书剑路茫茫
第二日启程之时,沈秋暝微蹙双眉,很有些惊讶。原来除去明字辈的正明子、玄明子和智明子三个师叔,知字辈的六个师兄弟,小字辈的七八个师侄外,其余百余弟子均不见踪影。
“你把人送去哪儿了?”沈秋暝找了个时机低声问张知妄。
张知妄回复了冰块脸孔,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样,“武林大会以武会友,咱们带几百号人去,难不成是要砸终南派的场子么?”
沈秋暝狐疑看他,张知妄对他安抚一笑,“放心,我自安排妥当,他们都安全的很,不如你还是担心担心我们自己吧。”
环视四下——正明子与智明子早已知天命,而明字辈中年纪最轻的玄明子也年过不惑,除去张知妄与他的知字辈里功夫最高的竟然是林知非,至于小字辈的……更是乖巧有余,灵秀不足,沈秋暝绝没想到外人看来煊煊赫赫的鹤鸣派竟是个空架子。
“这武林大会是个什么比法?”沈秋暝幽幽问道。
张知妄笑了笑,看向林知非,后者忙不迭地解释道,“终南派提出的这个章程很有些意思,据我此次少林武当被奉为武林魁首并不参与比武,权作公证,其余共有二十四个门派比试。以挚签法将各门派分为十二组,各选出派中四名青年弟子两两对决,优胜的六组再选出长老中的强者比试,最终胜出的三组……”
沈秋暝听的兴起,不停追问道,“又如何?”
林知非神情郑重,“胜出的三个门派须得以掌门之尊下场比试,轮番作战,胜者便是未来三年的武林盟主。之前各位弟子比试点到为止,可诸位掌门生死不论。”
沈秋暝微微变色,“掌门乃是一派所系,向来都是点到为止,可终南派定的这规矩可奇怪的紧。倘若哪位掌门有了什么差池,那派则必然大乱,这么浅显的道理难道袁似蓬不懂么?还是他要的就是这个‘乱’字?”
说罢,他沉默半晌,自己摇起头来,“不对,终南派偏居西北,一直唯华山派马首是瞻,哪里来的这个胆子?可华山的郑破军虽是一届莽夫,但好歹也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这事情委实蹊跷。师兄,你可有什么谋划?”
“并无。”张知妄惜字如金,神情有些怔忪。
沈秋暝撇撇嘴角,“也罢,横竖你也吃不了亏去,我操个什么心。”
张知妄却伸出一只手指打断他,“嘘,你听……”
众人均凝神静气,沈秋暝在心中数到二十余下,才听见哒哒的马蹄之声。
“百匹以上……”沈秋暝呢喃,一阵凉意袭上心头。
张知妄抿唇,“还有好些人,千人之数,西蜀王怕是已经反了,这是乱军无疑。”
正明子也反应过来,“那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