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凉夏-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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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阳……到底还有多少个我不知道的你,”赫连重看向京阳的眼神逐渐恍惚,这个一点点侵入自己灵魂的男人,自己对他知道的又有多少,“一个愿为所有人牺牲性命的人为什么总说自己怕死?一个普通的士兵为什么就有如此不同常人的思想?一个整日微笑的人为什么眼底藏着那么多背上?还有满身的伤疤,……京阳,你到底是怎样的人?”碗在手中不住的摇晃,险险地都要溅出碗外。
京阳伸出手握住还在不停颤动的手臂,点醒仍心潮涌动的男人:“我的药,快凉了。”
从错愕中缓过神,赫连重低头正视手中的碗,呼呼热气已是薄薄一层浮在面上,甚至可以映出自己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他对京阳已经太在意了,是否还来得及抽身将彼此作为生命中的过客。
接过赫连重递来的碗,京阳坐起,照例将它一饮而尽。
同样的画面又在眼前,端碗、仰头、浮动的喉结、嘴边溢出的药汁……赫连重抬起手抚上男人微翘得嘴角,对方的体温从指尖传递到心脏,迷恋的用手指勾勒着男人的唇型,一股酸热从小腹升起酥麻了全身有集中回下腹,冲动着想用舌尖去更深刻地描绘完美的唇,身体不受控制地欲靠近……靠近……他的心告诉理智,抽身已经来不及了……
“咳”京阳的轻咳声唤回赫连重接近崩溃的理性,置于唇上放肆又走的手指迅速撤开,手指的主人抢过碗,仓惶而逃般离开这间气氛尴尬的屋子。
留在屋里的人望着匆匆逃逸的背影,轻轻抚上自己的唇,一日一日不顾身份留连自己破屋探望他的男人,京阳又非少年三十多岁的他岂会看不出赫连重眼中越来越露骨的感情。
“快变天了……”京阳看了眼窗外不知何时少了太阳的灰暗天空,缓缓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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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风雨、沧桑、战争的磨砺,西平的繁华也曾滚上至浪尖,却在多年的政治失范下即将衰落低谷。寒冬的风刮起宣阳殿外的尘土、掺和着些许棉絮状的梧桐籽以及从马嘴里漏下的碎草末,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刘易相信,很多人与自己一样,曾经收敛起自己年少时的轻狂莽撞,怀着一种崇敬踏入这座神圣的宫殿。昔日与曹禺在此相识,两人屏息凝气,庄严地迈入殿堂,只为守护汉人高洁的骄傲与殿外千万百姓的安乐。
如今,宣阳殿依旧安详,它那般清高地矗立在西平的黄土上,始终以冷然的目光注视着这场躁动的皇权政变。
“刘大将军,”一铜武将领策马而来,见到刘易便朗声回报,“铜武军现正进攻天霄殿,天霄殿外虽仍有些禁军抵抗,但其人单力薄,很快便可攻破。另外,从西边传来的消息,三王爷的人马已在西郊擒获了潜逃的宜帧皇帝,现正在返回途中。”
刘易本是迫于自保参与这场皇权争越,虽心无兴意,但表面也得摆上样子微笑赞许几句,随即命令下去:“即刻攻取天霄殿,恭迎宁王入主正殿。”
“是!”将领得令后策骑而去。
东侧在夏日里是一池粉莲,现下空留一滩严冬的凄冷。策马来到池边,刘易深锁阴暗的水色,想起前年夏日,李荀身着青色及地长衫,与刘易行走在宣阳殿的清风里,偶遇迎面而来的曹禺,三人畅谈即将平定的战事,洪亮的笑声飘荡在满天的白云里。
天际落下的白花打碎了池中人的欢笑,刘易伸出手,感受雪花在指间绽放又融化的瞬间。轻易地就能看见每个生命消失过程,在刘易听到他们的挣扎时,已经没有了生命的影子。
事实上,在曹禺事变入耳后,刘易不再犹豫,旧时的皇朝既以回天乏术,能抓住的也不过是宁王抛下的一根绳索。至少可保身后这三堂九族,事已如此,刘易又何惧侍奉二主的恶名。
是夜,刘易回到将军府,门前的石狮仍然面无表情的匍匐于两旁,尽忠职守的履行着自己的义务。
厢房内传来小儿嘹亮的哭声,遣退下门前几个婢女,刘易推门而入。
“宏儿又在哭闹?”刘易脱下戎装,生怕再惊动小儿,蹑手蹑脚来到李婉身旁悄声询问。
“是豫儿。”李婉搂着襁褓里的孩子,温和地摇晃着,轻轻地将脸颊蹭了蹭豫儿的小脸,待孩子安静后,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豫儿平日不闹,今儿个却哭了一天,他可比我们的亲宏儿更担心夫君的安危。”李婉怜爱地望着豫儿,嫣然一笑中蕴藏了对这个可怜爱子的无限怜悯。
外人都道一月前刘大将军喜得一对双生子,殊不知,豫儿乃是曹府被抄那日夜晚刘易暗中从屠刀下救出的曹禺之子。往后,他将被冠上刘姓,虽不甚如意,但好歹为曹家留下最后一条血脉。
“可见我儿刘豫自小便聪慧。”刘易微笑,接上李婉的话茬儿。
“夫君,这外面的局势算也平定,那你……”少去小儿的琐事,李婉继而想到皇朝即将面临的外侵战事,凉朝痛失两位良将后,夫君身为战将免不了又将踏上战场,不觉烦苦上心。
“宁王似乎另有打算,”刘易从李婉焦虑的面上不难猜出她心中所想,“今日宁王虽然已经入主东宫执掌皇权,但内乱并非就此平息,难免有些地方还需我铜武将士助援,近日里不会远战。”
刘易并不愿对妻子多说政事,李婉安心后搂着两个孩子歇下了。披上皮袄,刘易走出厢房来到另一侧书房的案台前,一手点亮油灯,一手拉起从肩膀滑落的皮衣,他的眼睛在严冬夜里闪烁着,脸上布满疲倦。
抗秦一事宁王已将其交于擎武将军朱放,原本以为失了曹禺的抗夏之战总是要落到自己头上,却不想宁王对此事只字未提,只派了原先李荀的心腹赵毅,带着不足一万的将士北上增援。如今大凉改朝换代,这李政已无立足之地,加之先前与夏国之战屡屡败北,大凉土地一月内又缩减至方城境内,怎宁王还如此笃定、镇静。
伸手触及盘中的果子,这些定是李婉命下人准备的,她知道自己有静夜在案台前沉思的习惯,常会留下点心或是水果供他果腹。盘中的贡果显然已经熟透了,其中一个,果肉裂开着,艳红的核开始若隐若现的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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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宁王执政后,后凉境内的第一场大雪并没能抵挡住夏国来势汹涌的激战。
“快上!”夏军汉子一声宏亮的叫喊,激起蠢动的人流蜂拥似的又聚集,朝身着凉服的军兵涌了过去,双方举起手中的铁矛奋力戳进对方的身体,盔甲间碰撞发出的声响甚至盖过了叫嚣伴随着怒吼,近身肉搏的缠战,汉子们都咬着牙硬生生妄图撕烂敌人的血肉。
“老子今天要砸破他方城的城门!”齐卡洛抡起大刀砍下前方凉国军兵的头颅,温热的血飞溅在齐卡洛脸上,一瞬间就结成红色的冰雪。口中呼出的白气一起一伏,他撒开腿向前奔跑,踩过脚下正在挣扎苦痛呻吟的残躯。
“头儿最近可特别勇猛。”亚克心想,脚下也卖力地飞奔,不时有人在身旁前后相窜,倒下的既有自己人更多的是令夏人痛恶的凉人。
前方狂奔的齐卡洛突地顿住,亚克方看到一身金戎的人背立而站,左手持盾,另一手正从一名夏朝将领胸膛内拔出淌血的长矛。
“李政!”杀红了眼的齐卡洛怒吼着冲过去,被唤之人这才转身面向二人,正是那不知被齐卡洛咒骂过无数次的李政。
亚克尚未回神之际,又有凉兵从身后窜出,亚克拔刀相向,两人很快扭斗在一起。亚克只觉肩头一麻,鲜血便从衣襟缝里钻了出来,这天寒地冻的,反而使得伤口并不觉疼痛,他趁对方尚在得意之时,挥刀劈向其颈项,“咕咚”一声颈上的头颅犹如一个毛球滚落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红痕。
方要抬脚,亚克感到突然有重物压上自己脚踝,他下意识的跳开。回身一望,一张染血的脸正横躺在脚旁,胸口被戳了好几道口子,血液澎湃地涌了一地,不就是与齐卡洛缠斗的李政。
此刻站立在眼前的齐卡洛却像泄了气得球,迅速地瘪下去,灭了所有的噪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喘着粗气。
“哈……哈哈……哈哈哈……”突然齐卡洛又大笑起来。
亚克耳畔是夏军将士们的欢呼,鼙鼓敲得激昂,鼓浪一阵高过一阵。齐卡洛这几声悲苍的笑如同一把黑色的火,等不到冰雪融化,已将这场冬雪烧尽。
风在战场上呼啸,忽高忽低,如泣如诉,赫连重驾驭战马遥望前方的战局。与料想得有些不同,凉军并未因李政的战亡潮水般散乱,后方军兵由周康指挥下迅速集拢,另有部分本是零散的队伍也立即跟上。“冲啊!”斗争似乎正在开始,喊杀声连绵不断冲过夏军刚打开的防线。
收起颇有诧异的神情,赫连重转念一想,恐是凉军不为李政掌权,怕已有更厉害的对手在夏军悄不知情的情况下,幕后策划这场战局。这运筹帷幄的敌将又是何人?
赫连重思索间,右军首领阿布鲁靠了过来,向赫连重打着手势,有意领兵突破前方周康的抗战,赫连重有些犹豫,使了个眼色示意各方暂时收兵。阿布鲁唾了口唾沫星子,神情很是不甘,但望向城门口越聚越多的凉兵,那股压倒似的气势,不少夏兵歪着脖子从马上滚了下来,一时间这战场好像一锅水煮馄饨,人头不断浮上沉下,成了场耗时耗力的拉锯战。阿布鲁又向主帅比了个“成”的动作,夏军在寒鸦万点的黄昏下先势收兵。
空中不时传来鸦噪,黑色不祥物张开羽翼,掠过枯树转眼间消失在橙红夕阳下,开始了一夜贪婪的觅食。
“赫连大将军,看来这后凉又派出了不知哪位智将,要再与我们一战啊,”布拉衣策马向赫连重聚了过去,布拉衣虽年已不惑但对战事极其敏锐,回程这会儿功夫稍微分析了今日战况,很容易发现凉军此次布局断不可能是那庸庸之辈的周康所为。
赫连重不答,布拉衣只得停下不说话。方城沿伏牛山环山而立,远山低凹处便是那方城城门,此时红日正沉,只照的山边通红一片。
“那又怎么样?再厉害不也就是个人吗!下次再战,本将定不会让他们好过!”阿布鲁就着壶嘴喝了口水,又来了精神,有了底气声音便响了不少。
众将闻言附和点头称是,趁夕下落日,众人往西北营地而去。
赫连重坐在营帐内,借着灯光审视手中一把普通的匕首,很仔细,仿佛长匕首中藏匿着什么长眠的灵魂,赫连重急欲将它唤醒。
今日一战打得混乱,战场上的混乱一望即知,可赫连重心中的混乱恐怕只有自己才能品味。没有人知道一场战役会死多少人,更没人知道死的都是些什么人,本是毫无牵挂的他从不在乎这些。离开南阳山的那天,面露微笑的男人背起包裹牵着小达,走出他视线向着对方营地消失的那刻,可能就是从那刻起,让赫连重第一次没有由来得对打仗产生了恐惧。
“你要上哪儿?”赫连重对正整理行装的男人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