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美人-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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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里屋的帘子已经拉开,透进光去。知道公子已经醒了,绒月放下心来,开门进去。
韩少卿正从里屋走出来,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长衫,松著衣带,发丝垂散,像是尚未清醒的样子。
绒月见了,连忙低头退下:「绒月给公子请安了。」
韩少卿见了他,摇头微笑:「我不是叫你别这麽辛苦,只管做帐房的事就好了麽?」
他嘴上虽这麽说,却已经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绒月知道他并不生气,高兴地打来水。
「帐房有沈素看著,也没什麽大事。绒月也想专心,可是一天不给公子做些事,就不能集中精神。」他老实的说。自从有一天,发现韩少卿的头发梳理的不够整齐,他便抢了晨间服侍公子的活,然後才能专心工作。
「你想过来看我,什麽时候都可以,」韩少卿一边说,一边接了绒月递来的毛巾,洗了把脸,「只是你自小体弱,怕你累著。」
「绒月早不是小时侯那样了,身体好著呢。」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
韩少卿说著转过头来,修长的手指按在绒月软软的嘴唇上,接著手掌在他的脸上轻扇了一下。绒月垂头笑起来,脸色微红,一双乌黑的眸子像是染了水,欢乐地漾开来。
要是时时刻刻都能和公子这麽在一起,那该多麽的快活。
「既然你来了,我就让你做点功课。」韩少卿洗了脸,在椅子里坐正,望著铜镜里的小脸。
「公子尽管吩咐。」绒月恭顺答道,随手捻起一束长发,细细梳理。
「你背首诗给我听,就背……就背蒹葭吧。」
「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绒月流利背完了,把最後一束头发绑好,扎紧。
韩少卿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後转过身来,握住他的双手。
绒月立刻向後一退,不敢离的太近。
他喜欢和公子在一起,可是公子若是离他太近,他又会害怕,不知在怕什麽。
「绒月,下月是你十九岁的生辰,有什麽想要的麽?」韩少卿没有注意到他的胆怯,温和地问。
「生辰?」绒月只知道自己的年岁,并不知生辰。韩少卿便把他进府的这一天当作生辰,每年都不忘记庆贺。
「是,你有没有什麽特别想要的东西?我送给你。」
「我……」绒月将头垂的更低。每年生辰,韩少卿都会送他漂亮昂贵的东西,或是衣裳,或是摆设,但那都不是他最想要的。
他最想要的是……
「公子……若是真想送点什麽……」他小声地说,细如蚊蝇,「那就……就教绒月习武吧。」
屋子里仿佛一下子冷下来,韩少卿微皱起眉,并不答话。
绒月後背涌起一阵凉意,鼻子一酸。
多少次了,已经不知是多少次向他恳求,却从来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他本不知道公子是会武功的人。十五岁那一年,他和花无幽放风筝,风筝不小心挂在了树上,韩少卿刚好路过,轻轻一跃便踏到树上,取了风筝下来,身轻如燕。
绒月从小听多了英雄侠客的故事,多希望自己也有一身功夫,那样便没有人再敢欺负自己,却没想到公子便是一位英雄。他不知如何分辨善恶,只见了这绝佳的轻功,便倾心仰慕。
可是上前恳求,韩少卿却脸色微冷。绒月从十五岁求到十六岁,都只能看到这微冷的脸色。
不管自己任何的要求,公子都是宠溺著答应,却只有这件事,从来不会松口。
「你……还是想习得武艺,保护自己麽?」韩少卿迟疑著问,言语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温柔。
「是,即使学得公子一招半式也好,这样绒月便不怕再给人欺负。」绒月老实回答,他不会找借口,也不想找借口。
「那麽,我也依旧是这句话,若是出门在外,无幽和沈素会保护你,」韩少卿说著微笑起来,「如果他们不在,我也会保护你。」
他伸出手,把绒月搂在怀里。
「所以,不要再去想那些不会发生的事了。」
绒月身体微颤,却挣脱不开,慢慢地,点了点头。
「这才乖,」韩少卿在他的鼻子上刮了一下,「你不是喜欢弹琴麽?等下月,我请人制作一架好琴送你,你一定喜欢。到时候,我教你新的曲子。」
绒月茫然点头,然後听了韩少卿的话,茫然告辞,茫然地离开屋子,出了小院。
他明白自己的恳求,又一次被拒绝了。
为什麽?为什麽公子不让自己习武?
他怎麽也想不懂,又似乎能猜到一点。一开始明亮的神色渐渐暗淡下来,身上像是有千斤重担,他缓慢地往帐房走去。
沈素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然後轻轻推开,听见屋内依稀有人说话声。是花无幽在自言自语。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去,不小心碰到了屋角的凳子。
花无幽正对著方子配药,忽听外屋一声巨响,吓的几乎跳起来。他慌乱把东西塞进抽屉里,他转身跑出去,还没看清就被抱了个满怀。
「小坏蛋,又在做什麽坏事了?」沈素用力抱著他,嘴唇抵著他的鼻尖。
「我不是坏蛋!没做坏事!」花无幽细声叫。
「真没做坏事?」沈素低头去嗅他的脖子,「一身的药味儿,怕是又跟绒月支了什麽东西吧?」
「好哥哥,」花无幽连忙赔笑,「好哥哥,我让你亲一下,你就把该忘的都忘了好不好?」
「亲一下?」沈素也笑,「亲哪儿?亲这里麽……」
话刚说了一半,他突然抬头看著里屋。
「怎麽了?」花无幽迷茫地问。沈素将食指竖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两人好奇地走进里屋去,屋角的窗子开了一半。外面正传进细细的呜咽声,像是什麽受伤的小动物。
不远处,绒月正一边哭著,一边慢慢走进账房。
花无幽与沈素对看一眼,绒月不是爱哭的孩子,能让他如此难过的事情,八成只有一件。
「怕是又求著公子要习武了,」花无幽叹息,「三年前若是知道他是这麽一个痴情倔强的孩子,我也不会带他回来。」
「人心若是从脸上就能看出来,从古到今也不会有这麽多悲欢离合。」沈素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
花无幽微微点头,转身来问:「他这一哭,倒是提醒我了。公子让你打听的事,你都打听明白了麽?」
沈素微微一笑:「还不是想你了,急著来看,连公子那边也未曾去过。」
「坏蛋!」花无幽在他脸上轻轻拧了一下,沈素笑著躲开,轻快地跑走了。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花无幽望著後花园里漂亮的花草,不禁又叹息起来。
绒月年纪尚小,只是仰慕著公子,若是有一天他什麽知晓了,是不是……就该是他离开的时候了?又或者……同他们一起,堕入这轮回深渊?
「我已打探清楚,今年风调雨顺,皇上特意召见本州刺史,赏波斯织品数匹,青龙玛瑙玉雕一尊。刺史府上大宴三日,以谢皇恩之浩荡……」
沈素站在塌前,垂头低语,像是怕给什麽人听见,韩少卿懒洋洋地倚著,脸上却不见往日温和的表情。
「哼,好一个风调雨顺,好一个皇恩浩荡,」他冷笑道,「为了这皇恩浩荡便大宴三日,三日内耗尽的人财,又能救上多少百姓!」
「刺史素喜庆宴,公子也不是不知道,」沈素轻笑摇头,「依我看,这波斯织品平平无奇,且不易携带,倒是那玛瑙玉雕……」
「这个我自然明白,」韩少卿微微摆手,「既然是皇上赏赐,必有其珍奇之处,放在我桌上正合适。你去和无幽说了,选个好日子将它请回来。其他的事,就照往常那样办。」
「沈素明白了,公子尽管放心。」沈素躬身行礼,似是办完一件大事,松了一口气。
韩少卿点点头,重新微笑起来。
「公子,沈素还有一件事,觉得应该让公子知道。」沈素也笑了笑,又小声道。
「什麽事?」
「刚才,我和无幽……看见绒月在後院哭……」沈素迟疑道。
「哭?他为什麽哭?」韩少卿微微皱眉。
「必然是为了习武的事,」沈素说完,突然露出犹豫的表情,「公子真的……不能顺了他的意,教他一些内功心法。让他不要胡乱猜疑,整日伤心难过?」
韩少卿垂头不语,半晌轻声叹息,「沈素,我自己又何尝不知道绒月在想些什麽。当年我既然收留他,让他和你们一起做事,却又不肯教他武功,他必然多加猜测,心中困扰担忧。长此以往,也不是个办法。」
沈素困惑道:「公子既然也烦恼,为何不干脆教绒月一些功夫?」
「你不明白,」韩少卿摇头道,「我将剑术心法授与你和无幽,是有不得已的原因,你也是知道的。我等并非良善之辈,怎能令他堕入歪道,毁了他的前程?」
「公子言重了,」沈素正色道,「公子窃取富贵之物,与我和无幽一样,同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又何来歪道一说?况且若只是教授绒月一些基本功,不与他提到其他事,他又怎麽会知道?」
韩少卿苦笑道:「你以为他什麽都不知道?那孩子聪明过人,他已经知道我们时常夜半出行。他现在尚没有什麽想法,等年纪大起来必定会怀疑。怕是有一天,他光凭自己就能想明白,我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
沈素脸色微变:「此事我并不知晓。公子的意思是,绒月已起疑心,留著他在,岂非十分危险?」
韩少卿点头:「他确实很危险,但若是他知晓一切,却仍不愿走,坚持与我们共事,我却又不忍心。所以,只好拒绝教他武功,让他死了这条心,将来等他大一些,将他送个好人家,做了养子或是入赘,让他一生平安快乐,才是良策。」
「公子的意思是……要把绒月送走……」沈素吃惊道。
「我正有此意,他本性纯良,实不该侍於我左右。」韩少卿摇头道。
沈素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麽,他略一思考,脑海中突然闪过另一种猜测。
「公子……」他犹豫道,「若是其他人意图习武,或是发现公子行踪诡秘,公子……也会这样对待他们吗?」
「沈素,你心里有什麽话直说便是,不用拐弯抹角。」韩少卿一下点破。
沈素咬了咬嘴唇:「沈素的意思是,公子是否对绒月另有他意,才不愿他与我们共事。知晓他发现我们夜半出行,也无动於衷任他猜测?」
韩少卿低头不语,半晌面露苦涩:「沈素,你果真聪慧过人。」
「公子果然……?!」沈素惊讶道。
韩少卿点头:「绒月年幼无知,我自是不能对他出手。况且他天真纯良,我万不舍得他受苦堕落,既不能与他交好,不如给他另做安排,让他过上好日子,余生不再困苦,也算上策。」
「但是……把他送给别人,公子真可舍得?」沈素追问。
「即使不舍得又能如何?若你有更好的方法,不如说来我听。」韩少卿无奈道。
沈素无言,摇了摇头:「公子如此说,我也想不出什麽好办法,若真不愿他与我们共事,却也只有送他离开这个办法。只是绒月单纯天真,到时必定更加伤心,甚至心生怨怒,公子也不在乎?」
「若是他真怀恨在心,我也没有办法,」韩少卿说著站起来,「这件事我说给你听了,你暂时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