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堰-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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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大人你不必硬撑,这脸色可能让人看着。”说罢,他叹了口气,举高灯笼照亮城门,“前些天义庄那事不小,这些天活人闹事更大,。。。唉,大人你却又去了青城。”
林总管林玉钟嘴里的话分明就是变着法子责问你为何捅了篓子还跑出去避难?那之前一句关心就更显得假惺惺了,不过我还是皱眉应声。
“那些人不是先前就安抚好了?怎么还会闹事?”
“大人,民心易乱不易抚,很容易被煽动啊。”
“呵呵,那林总管就说天下百姓都是些不明理的人,爱闹啰?”
“。。。。哼,文大人,你等会儿见了皇上可不该这么说。”
“不敢不敢。”
我笑着跟他走上城门,林玉钟是个典型的有孟昶撑腰就喜欢大小声的人,从后宫在朝堂,大小事他都要知道。可孟昶也不是傻子,林玉钟能除去不简单,可林玉钟走了那千万个林玉钟就没人管得了。
不过,再说他这个人并不算太坏。
虽然是个宦官,但没有乱政的胆子,就算有,也没有在孟昶面前表现过。
。。。正是所谓行得小心才能走万年路,他年龄不小,恐怕也希望后几年能锦衣玉食地过完罢。
“皇上。”
登二层高楼的时候我见着孟昶靠窗而立,在塔楼里面披着外袍看城外十里荒郊路,一言不发。
“来了?”
听我唤,他回头带笑,可眉头深撅在暗光里还是能看得很清楚。
“皇上这毛病还改不掉?”我回头看了看林玉钟说,“总是让林总管挂心。”
“朕和文大人有话要说。”听出我话里的意思,孟昶笑了笑,扶着城墙对林玉钟说,“你先下去,朕子时之前会过来。”
“是,皇上。”
林玉钟福身后从门边退下,紧接着孟昶就过来,脱下风袍给我,“我知道降了雾,肯定会湿身,还是披着好。”
“谢了。”我没有推脱,以我和孟昶的关系,连私下都能你我相称了,那他给一些关心又有什么受不受得了?
可若多了,情痴就容易更痴。
而这些年,我也努力让自己不为情而痴。
“去青城查出了什么?”
“没有,所有涉案的人都看似毫无关系,也没有任何遗漏。”我浅笑,门下省的人果然是查得彻底,看来这一行还真的是多此一举。
“唉,人心那么简单就乱了起来。”
孟昶听后皱眉,没有任何头绪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现在还没有能力去查安仁,他不必左右为难;但坏消息是人心已经因为义庄的事而弄得惶惶了。
“放心,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不就是为了要给皇上分忧么?”我过去握了握他的手,冰凉,“没事的,再大的事下来我撑着。”
“文墨,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孟昶回头,双眉真的是打了一个结,同我的心结一样,如果不是彼此的手也谁也不能打开。
但我位极人臣,我有责任替他解开所有的烦心事。
“那又是什么?皇上在外有不少英勇忠良,在内又有无数良宵美眷,还有什么能让皇上愁眉不展,偏爱登高楼吹冷风求心里一个清净呐?”
“你啊,又开始不正经了。”
“少说,开始不正经认错了人的可是皇上。”
心里一个冲动又说错了话,我偷偷苦笑。
这人呐,为何认错了人还不止,又让自己的心跟他走一样错的路?除了自作孽不可活,以外还能说什么?
“哈哈,又说。”孟昶侧身大笑。
“那不说了。”我扭头,“你今夜在这儿是不是又想说自己生在帝王家,其实也是个普通人,也是拿城下那些闹事的普通人没什么办法?”
“我就说说,不行了?”
“不行。”我转头,很肯定地睁眼看他眼里的惊愕,“你现在想自己是普通人想得太多了,你是皇上,不能这么想。”
“。。。。。。。。你。。。。”
孟昶有些生气,因我难得如此这般顶撞他,大多时候都是顺应他的思绪,说些他爱听的,也听了能高兴的。
只是我皱眉,今夜不知是从哪儿来的气,心里一难受,难听的也脱口而出了。
我不懂,想做一个皇上的心上人,那是欲望。
但孟昶也不懂,想做一个普通人,那是妄想。
过几日,孟昶在城里发了一个布告,把他写的那些东西又念了一遍。
其中特别强调“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这几个字,目的就是为了让百姓安心,相信官府还是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的道理,也算暂时能让他们不去闹事了。
其实这根本只是一纸空文,只要君王不高兴随时可以化为废纸。可老百姓不一样,大多数都不懂得其中的厉害关系。一块牌坊,一块木匾,甚至是一句话,只要能说到他们心里去,他们就当宽心,安心了。
古来,佛家和道家都有类似的道理,他们相信人都是生活在一个框架里面,要约束自己,制约自己,不可以越界,可相互矛盾的却是要忍受别人的越界行为。
现世中的每人都是在独自的框架中,而统领他们需要一个更大框架,这个大框架不可以越界,但却要承受里面所有人的越界。拿来解释天子和臣民的关系也一样,只要天子说狂了一句话,所有臣民就能联合起来推翻他,但臣民如果错了,天子则有本律法来杀一儆百,长此以往,必定不利。
可如果是对的,两相容忍,两相监督,也起到相互制约的作用。
那当然是最好。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此生还就真是在不断越界与不断修补间度过。
犹记,那日在锦官初见,孟昶认错了人,却不知道他这个越界的小错,已经影响到了我的往后。他破坏掉我那个苦心经营好的框架,毫不留情地抽手走人,。。。。而我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再修补。
可是前几日的破晓,天蒙蒙下起了灰雾,我站在城墙之上眯起双眼等一方日出,
本想孟昶该能陪陪我,可那柔光映满了天际之后他却在桌边睡意朦胧了。
第七章
鬼城酆都下面,雁门的侧边,隔着山峡和高岸有一个古镇,因为一个大学士牌坊而被叫做晏仁。
“海图民安,定苍天,晏言永仁,谢君恩。”
我总是不能记住上面的话,那些刀刻的斧劈的只言片语。
而也不懂,为何区区一个牌坊就镇住了这里所有的人?每人都对它敬仰万分又莫不敢犯,除了有些身份地位的能平起平坐外,整个古镇就当他是神物一般,连看也不敢多看两眼。
当然,我从来都不会多往那儿走,因为山里处处都是绝壁,处处都是险路。我只要一见到那儿绝了,就觉得真的已经掉下去一样,心里是一片无底深渊。
那个灰白的牌坊,在牌坊下仰头看字的人,还有永远只能在一旁长吁短叹的爹,古镇里所有的人心都永远循规蹈矩,永远从牌坊下穿穿行行,所有的欲望和不甘都被压在下面,从此就一年又过一年。
可我不想去,但并不表示文祁不去。
他同我从小就不一样,我好静,他好动;我学琴,他舞剑;我笑,他哭;我不让他去牌坊,他偏偏要去。
可最后,绑得两人动弹不得的,还是那个牌坊。
高人吟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
不得,什么不得?
并且永也不得。
“大人,。。。大人?”
“啊。”我摇摇头,撑着扶手起身,“我又睡了。”
“是不是累了?”叫我的人是楚良,早间才同他在殓房忙了一个上午。因至今只有他爹的尸身还能看,可时间又并不多,所以还要抓紧才行。
“不累。”我起身看一眼他便笑了,“又不是你亲娘,何必挂心成这样?别管我,去吧。”
“大人当然不是我娘。”楚良转身,言语里有一丝的苦意,“她早死了。”
“唉,是我没注意,楚良,我道歉。”
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一边揉一边捏让他放松下来,可不料他却拍开我的手转头,“是她先不要我和爹,死不死都没差。”
说罢,好像就跟自己赌气一样地走进殓房,脚把地踩得啪啪响。
“。。。哼,别扭。”
我笑着跟进去,半个月来此人的直脾气弯性子可是没差了。
直是说他刚正无比,眼睛里揉不得一粒沙子,弯又是说他心里喜欢藏东西,那些心思和想法都憋着不爱说出来,可却又不自知那张脸全藏不住。
偶尔南瑞过来说说他又做了什么好事,我只要看着他像长舒了一口气的模样就知道是什么了,不用点破,说穿了也是不给面子。
“大人,我爹是不是中了毒?”
我戴上手套用银针插进尸身的后颈骨三分之二处,果然是白针管进黑针管出,“是,而且毒性不小。”
“果然是,要不怎么会眼耳口鼻全流血!”
有人咬唇拍了一下桌子,上面的松香和干草以及放一些合欢木莒南草一类的杯子差点儿晃倒,我稳了稳,难得衙门的仵作肯借东西给我,这再给他弄坏了就不好说话。
虽然人家不会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以为是在耍官威。
于是假装生气拧眉喝斥一句。
“轻点儿。”
“是。”楚良脸红,见我伸手指了指银盘就赶紧转头帮忙拿过来,我暗笑,日后他那脸红的毛病得让改改。
“七孔流血是内脏腐坏后的正常现象,跟毒性无关,如果这是砒霜的话要尽现白骨才能见得出来。”说完便接着用银钩从尸身喉咙里挖了点儿血肉,腐肉里有白斑略带红腥,以及沉积在其中一些绿色和黑色的晶石。
“大人?”
我抬头,举起银钩问,“这绿色的是什么?你爹生前可有吃过什么?”
“。。。工营有发过粥水。”
“粥水?平时都是这个?”朝廷拨给筑坝的百万两白银就只够给劳工弄些粥水?而且楚良虽年龄不大,但他爹也定不再壮年,男子轻壮三年劳役后为何还要遣去再役?
看来这后面确实有好好的一笔账需要查。
我皱眉低头,还是觉得有什么遗漏了,可确实也想不起来。
“大人肯定不知道罢?”楚良苦笑,“那日以为发粥水了,还都很高兴的,可没想到第二日就。。。。。”
他说不下去,看着案台上灰黑浮肿已经辨别不了相貌的人,抿了抿嘴唇。
没有考虑,一口带了怨气的又话脱口而出。
“你们为官的怎么懂平常人的苦?!”
“怎么不知道?”我淡笑,“我也是一路那么过来的。”
“。。。。。。。。。”楚良抬眼,我借着天窗漏下的一束光想看清他眼里在说什么他嘴边不说的话,可他不给那个机会,很快就转开话题,“那大人可知这是什么毒?”
“我不清楚,要给太医院的人看了。”瞥眼见到桌上有个夹子,随手拿起来把玩顺便假装随意地说,“等太医院的人查出来得要些日子,。。。眼下也快过节,要不这样,你同我们回晏仁过完中秋再回来等也一样。”
“不了。”楚良转身,双眼看着尸身,“。。。。。我陪爹。”
“唉,可他不一定愿意你陪。”我过去掀开白布把尸身盖好,并唤来殓房的人收拾,“何况这儿是我的地方,有自己人看着不会出事的。”
“。。。那中秋宫里不是也要有安排?”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