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黄时雨-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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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隅顽抗有何意义,朕给你了多少时日,你怎么还是执迷、”
“可我爹他从未有过异心,这样都非杀不可吗?你若要除他,大可将我们全家上下贬去边陲小地啊。”我出言打断他,方才只要他每说一字,我就无法自抑地想象刽子手大刀挥下,紧接着人头落地,血染法场的场面。
常言所道的碗大的疤不过是信口雌黄的妄言,折颈一伤血涌之势如惊涛骇浪,半夜高啼的黑鸦恍若冤魂嘶鸣凄厉。
操劳半生的人,混到的结局竟是如此悲哀。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脑子里闪现的尽是一群不祥之鸟在阴风怪叫中围着双亲残骸断骨一同啮噬,衔出了肚肠,啄空了心房。
我禁不住要干呕。
强压下不适,我半笑着再问道:“为什么非杀不可?”
即便屋里有炭盆烘着,像我们两人这般单穿着贴身亵服也一样会冻得缩手缩脚。圣上呵了口气,动动手腕里的关节,他竭力将这些简易的动作拖成繁琐之工。他不想和我商谈朝政之事,更不想和我再谈已经板上钉钉的事了。
圣上闪烁其词地问道:“当初你不就想明白了,怎么还非要来问我?”
“呵呵。”我干笑两声,轻蔑地回他道:“我只是想明白了你因家父功高盖主而动了杀念,可没想到你真下得去手。”
我贴到他耳侧,几乎是诅咒道:“你迟早会遭报应的。”
圣上一怔,继而猛地将我推到了圆桌上,见我吃痛捂住碰伤的地方,他含霜的脸上才微微褪了寒意,“告诉你无妨,也好让你日后能心甘情愿些。”
我端端正正地坐在木椅上,“洗耳恭听。”
“你爹救了朕不假,他近年来功高盖主也不假,朕早先也想顾念着他对朕的救命之恩,将你们一家贬去蛮瘴之所也不是不可,反正朕已经不准备再用他,量他在荒野之地也使不出什么通天本事来。其实,你爹死与不死都是一样的,不过,”圣上卖了个关子,他一只手又不安分地在我脸上游走,“要是将你也贬去了,朕怎么舍得。只有将你爹爹连根除去,才能把你时时刻刻地留着,留在这皓蛾殿里,我随时都能来看你。”
“别、别把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扣在我头上。”我猛地拍落他的手,发疯地乱叫,“不是因为我!”
“朕为什么要骗你?”他轻飘飘一句压得我无话可说。
绕了一大圈,爹娘的死还是归结到了我的身上。我恨天恨地恨命运不公,到头来也不过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我是不是应该要说点什么?可是能说点什么呢。
我爹在他最后紧紧期盼能见最后一面的儿子,就是那个将他往绝路上逼的人,是我亲手送他走上的黄泉路,还恬不知耻地和他招手,要他慢走。
朝堂里那群老东西说的都是真的,我竟还觉得蒙受了不白之冤。
胡闹,真是胡闹。
我愈来愈冷,疯过一段后复又平静的如死水一般,傀儡似的四肢麻木僵硬地摸回床上,最终只脱口而出一句:“我乏了,想睡了。”
多想就这么睡到人事不省。
圣上替我掖好被角,他只是坐在床沿,道了一句:“睡吧,睡醒之后还有明天哪。”
一到这时,我又开始有点想阿布了,因为换做他一定会拍拍我的脊背,然后宽慰地和我说,“晖少爷,阿布一直陪着您呢。”
在这种撕心裂肺的时刻里,连阿布都被驱赶走了,我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把颈项深埋在锦被之中,在心里暗道家父和我提过的那句话: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周遭静谧的就像真的只剩下我独身一人一样,也不知道圣上他究竟走了没有。我心累至极,终是半合着眼睛承受不住要瞌睡起来。
在恍惚之中,我看见了一个身形修韧的男子朝我走来,他身着金蟒劲装,靛蓝窄袖衬得他双臂细长有力,一双墨色足靴不减他半分半毫的凌厉。
从他走近的那一刻,我就开始恐惧,就算面对圣上这般阴鸷的人,我也不曾有过类似的感觉。即便在一片漆黑之中,我也能嗅到那人凛冽的气场。
“你是谁?”我颤抖地问道。
他似乎不屑与我交谈,甩下一句,“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从黑暗中走出,光亮打在他脸上的那刻,几乎要叫我瞎了。那是张和我生得一模一样的脸,却捕捉不到我这样的凄惨与萎靡。
“大哥……”我出声喊他。
“别叫我大哥!”他厉声喝斥,一双俊目旋即瞪大如铜铃,“瞧瞧你做的好事!再看看你自己这副鬼样子!这一切都是毁在你手里!”
我期期艾艾一笑,顶着耸眉塌眼道:“你不死不就好了,你不死也不会有我了。”
“说的什么混账话!”他气得拂袖,险些就要请我吃一记耳光。
我说的都是真心诚意的话,在当初的那个梦里不就昭然若揭了?每个人都过着美满的生活,大团圆结局有何不妥的。
只不过就是没了我这个扫把星罢了。
“你说得可是真心的?”大哥又背过身来,笑得意味深长,“我差点就忘了来寻你的正事了。”
他一步一步逼向我,我本能地后退,直到退无可退。他修长的五指一把扼住我的喉咙,其中三指并作鹰爪,捏得我脖颈里轻微作响。
不仅如此,他目若鹰隼,锐利得要将人无处遁形,“你将爹娘害得变作无头腐尸,他们不怪你,可不代表我不会。”
“送你随他们一起上黄泉路……”
我蓦地笑出声了,一口气喘不过来,“好、好……”
我毫无反抗,任他处置。
“晖少爷,晖少爷。”在临死之前,我竟又想到了阿布。
我本想吃力地抬抬手再揉揉他蓬松的脑袋,却也失败了。眼前都是模糊的一片,我只能看着隐约透过来的光亮,张张嘴但发不出声。
“对不起。”你让我为自己心里的人活下去,我终究是做不到了。留你一人在世上孤苦,你不要怪我。
下辈子,我再来还你。
我双眼一闭,已是觉得浑身轻飘飘的。
“余晖,余晖!”有人急切地叫我,又拼命想将我拉回现实之中。
大哥已经松了手了,留我一口气在原地残喘。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好好的怎么会吐了这么多血!来人,宣医官!”那人大概就是圣上吧,他死握住我的手不放,生怕我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宣曹典!让他给朕滚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周我去见习啦,真的是好辛苦。。。稍微更的少了点,大家不要介意啊。。。
☆、第三十九章
待醒转,已是雪霁之后,冬日寒风透过纸糊的朱户,吹到我半病之人只会加重了咳疾。嗓子眼里疼得要冒血,连吞咽唾沫都成了件费力事。
彩彻区明,我抬眼望了望窗外的景色。云端白如积雪,天明澄澈,院中腊梅开头,暗香融融自墙角袭来,沁人心脾。
大好光景,大好人情,这是寒冬以来第一回冰消雪融。
应当拍手叫好,应当扶老携幼共赴清幽山水,大享人间乐事。
可我只能拖着并驱,在这个格格不入的地方,看着阳光普照大地,却怎的也打不进我这处来。
“你不喜欢说话吗?”
殿中突来一声,惊得我肩胛一抖。
我缓缓将视线从窗外静好的阳光里移开,对上声源之处。
“皇上筋道倒足,要不是之前听过你余晖响当当的大名,还真不相信性子这么淡的人,会是你。”那人坐在圆桌前,手上把玩着茶托,嗒嗒地扣着木桌,委实聒噪。
我想他应便是圣上在我晕厥之前,一直声嘶力竭要传召来的人。
年纪轻轻,在医官院里混得风生水起,想来阅历也是不及几位老生,却被他拔得了“大夫”头衔。
曹典,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或许就因为他过早锋芒毕露,又或者在圣上面前极为吃得开,他的名声不比我好到何处,不少人见到他都是敢怒不敢言。小小医官,被他做到这淋漓尽致的份儿上,也是登峰造极了。
“昨夜劳烦你照顾了。”我朝他一颔首,再道:“天子脚下,你叫我余晖恐怕欠妥。”
听闻我答语,曹典猝然眉开眼笑,右手连带着一抹下巴,极为痞气,“咱们明人不做暗事,没必要叫那些唧唧歪歪的名字。不过,你昨夜里一心求死的模样倒是把我吓了一跳,我还当你、”
“当我是缩头乌龟,贪生怕死是不是?”我接上他的话头,一笑了之。“死生由天,阎王爷现在是不肯收我,可我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能活下来,再看阳光满院,也算是一件幸事。”
我始终端着笑,这日子已经不值得我去难过了。
曹典是个健谈风趣的人,不过,我实在是不喜欢他视线越礼地在我身上周转不停,像是揣摩一双玉臂万人枕的舞女一般。
他打量许久,半睁的双目猛然一张,眼中的邪灵邪气更甚,他欲言又止,默了默还是道出了口:“余相他们在两个时辰前归天了。”
他戏谑地看着我,一双火眼要将我看个透彻。我料他定会以为我会恸哭地昏天黑地,揪着他衣袖抱怨此生不公。可我生来就是要叫他们这群人去大失所望,我斜睨着他,报以淡淡一笑,“我知道了。”
“哀莫大于心死。”曹典摇头晃脑,嘴里啧啧不停。
久坐于床,腿间都麻得无力,我掀开床褥,磨磨蹭蹭地挪身下床。足尖抵到刺骨冰凉的地砖上时,万针扎底的痛感让我不悦地蹙了蹙眉头。
我这一天下来全部的动作我都力求用最细致的话语描述,唯有这样,在冗长无趣的一天里才显得我过的是多么充实,我的存在是如何如何的有意义。
“曹大夫,那你可能治好?”肩上随手披了块绣毯,我踱到锁窗前,端看床上木雕良久。
橘柿合用,寓意事事大吉,住在这样福泽深厚的宫殿里,还真是让人如坐针毡,好不讽刺。
“你还真当你具身子是铁匠铺里打的了?”曹典嗔怪了一句,他接过挂在屏风上的外袍,走到我身侧替我披好,“心病难医,顶多就是保个半死不活。你下次再被我遇见,我断不会出手相救了。”
他这句真心话深得我心,我抚掌大笑:“好,自生自灭是最好的法子了,那你可要记准了。”
曹典陪我站了片刻,锁窗紧闭,透过花里胡哨的纹样也只能看见北风残卷,枯木不逢春的惨相。
如是悲壮怎合适让如日中天的曹大夫多加观赏,于是他作揖辞别道:“我今日本就不该留下等你醒来的,不过是至交相托,定是要我再三确认过你的情况,好回去多和他报备一二。眼下既然你也活泛起来了,我就先行一步了,医官院里还有众多繁杂之事要等着处理呢。”
“曹大夫慢走。”我随他身后,送他一小段路。
他狐疑地望着我,“你难道就不好奇好奇我口中的那至交是谁?”
“我如今眼里只有两个人,他是谁与我何干?”我反诘一句。
“狼心狗肺。”他低低地骂了一声,还当我听不见了。
曹典站在门槛处,右脚已是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