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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梅子黄时雨-第24章

小说: 梅子黄时雨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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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整个人一怔,许久才道:“不敢忘了。”
  短短四字出口,我也是哽咽难平。
  家父那日频繁地和我提起大哥的事情,我错以为他心里仍是没有我这个儿子,其实不然,他只是为了告诉我“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家父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奔赴黄泉,而我苟活于世,他担心我一人独留世间会想不开,才会告诉我“失去的总会过去”。
  老朽之人,知道自己既定的命数却又无力改变,看着光阴从自己身上一寸一寸减少,却又无从诉说什么。即便如此,他心里牵挂的仍然是我,不再是旁人,我却对他误会至今。
  “原来那时您是这个意思,我、我……”我伏在家父老迈的肩头泣不成声。
  “爹不能照顾你一辈子,为了能让你过得更好,我险些将你毁了。”他愈抱愈紧,喃喃耳语,“为了保住你这唯一的儿子,我也做了太多的错事……”
  “老爷,你还是坦白和晖儿说吧,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我们将死之人还能有什么明日复明日。”许久不说话的娘亲也在一旁急起来。
  我更是一头雾水,“爹爹,你还有什么苦衷瞒着?”
  家父淡淡地笑着,“不知道鹿亭里那幅字画你还记不记得?”
  我又怎会忘了?
  流水落花失臂于春,兀自游水,却是逐流行致远。上面写的正是如此。
  “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家父将裘衣重又披到我身上,“外头天冷,你先披着吧。”
  还不等我接着问下去那句话是什么用意,家父就匆匆将我赶走。
  
  我失神地走到牢外,再抬头望天,已是发青,爹娘的日子又少了一天。
  “余晖,若是以朋友身份相邀,你肯否赏光?”
  来大牢的时候就有急功近利的守卫和我说了,他们头头宋大人昨日等了许久,从早等到了戌时。戌时的意味为何,我明白清楚得很。
  “宋大人老是爱明知故犯。因为宋大人的一臂之力,皇上特赐改姓国姓,您可不要忘了。”见他脸上一白,我会心一笑,再虚了一礼,“总不能再让宋大人白等一回,请吧。”
  宋默如在前面领着路,一路上尽量和我能谈上几句,“牢里情况不好我也知道,起初的时候皇上那里会查得紧些,等过个三五日,我会派人送些棉被过去,你不用担心。”
  而我是个有台阶不下的,只是淡漠地回一句“有劳了”。
  “看来你还真是恨透我了。”他替我斟了一杯茶水,道:“我如今骑虎难下的境地也是自己逼出来的,多行不义必自毙。”
  我吹了吹茶面,浅笑道:“宋大人多虑了,我如今也想透彻了,谈不上恨,怨倒是有的。”
  “要怎么做能让你心里怨气消了些?”
  看着宋默如几乎是恳求的模样,我心里一软,道:“宋大人曾为状元,自是文采斐然,还请大人能替我估摸一句话的深意。”
  宋默如捧着我写下的句子,看了良久,“这句话是你爹在牢里和你说的?”
  “我曾经看到的,不过在牢里他又提了一遍。”
  “那这样就好解释多了。”宋默如拉着椅子坐近了些,傍在我身侧,道:“我胡乱揣测的,我认为余相可能是将落花比作你。还记不记得你曾和我提起过,你从小就喜欢看书,也想过为官走仕途,不过这一切你爹都不应允,这就应了那句‘失臂于春’。我想你爹的苦衷就在此,他希望你一生能远离官场,才能‘逐流行致远’。”
  宋默如毕竟不是家父,他能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尽力。我由衷地道:“多谢了。”
  我起身告辞,宋默如跟着追了几步却停了下来,他在我身后道:“余晖,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了,不要恨我。”
  “我说过不恨了,只有怨。而这怨气,日子久了也自然会消,只怕到时我和宋大人是真正的形同陌路了。”我背着身,没有看向他。
  “宋默如,我想去江南。”
  这个约定,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回来了~~~




☆、第二十九章

  
  身后的人既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弄出一丝声响。
  “宋默如,你总是在当口上故作放手的姿态。”月色清冷,我也昂着头冷笑,“你的挽留从不是为了留住我。”
  宋默如隔了良久才道:“红梅醉倚枝头歌,犹记树下昔人影。”
  月下人影洒脱成双,我与他相隔不过数十步的距离,却已是天涯之远。
  我强笑出声,“如今红梅还没开遍,宋大人这句话真是匪夷所思。既然如此,宋大人送了在下一句耳熟能详的话,我也回赠一句宋大人必然听过的话。”
  我徐徐背过身去,看着他脸上落下两行清泪来,凉薄水色尤为显眼。
  “或许当日的错过也是提醒你我今日不必再执着。”我腹吸一口气,“没什么好哭的,终有一别,可早可晚。”
  “我们到头了。”我抱拳作别。
  “余晖,余晖……”他依然没有追上来,凝伫在原地低吼着。
  默如。
  我在心里回应着他,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能这么喊他了吧。我快步走着势要逃离这是非之地。
  宋大人,正三品大理寺卿宋默如宋大人,余晖这辈子只希望你的初衷得以达全,官场得意流芳百世,再不必为我这种转瞬即逝的小人多留恋。
  原先一直纠结心中的疑问,我一晃之间茅塞顿开。宋默如对我有没有情,我心中其实早就下了答案,即便如今已经失去了意义,我也愿意信着。
  
  我低头走着,突地嗅到一股清淡而熟悉的香味。我亟亟抬头,顾盼四周,终发现牢外确实种了几棵红梅树。远远打量,只是虬枝中偶生几抹艳红,我缓步走上前去,原来树上仍是一片含苞待放之景。
  我忘情地拣了一枝折下,鬼使神差地道:“宋默如,我们也曾有情过,这是一件多美的事情。”
  “晖少爷!”阿布于不远处瞥见我的白衣,速速追到我身边来。
  我手中依然攒着红梅枝不肯放手,递到他面前问道:“阿布,你说这花好不好看?”
  阿布抿着下唇,神色为难却不语。
  我看出他的犹豫,笑道:“这虽然只是花苞,真开出来了,也不过才这么大。我起初也嫌它小家子气,后来就顺眼多了,人都是爱屋及乌的。”
  “爱屋及乌……”阿布嘴里一直来回念叨着,他突如其来地问了一句,“那如果我喜欢晖少爷,然后因为晖少爷我也不讨厌宋大人,这算不算?”
  他红着一张脸,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换做早年的我定会口不择言地咒骂他祖宗十八代,是什么样的爹娘怎会养出他这样痴心妄想的东西。
  可现在我却鼻酸了起来,这是多久没有听到过的这样的话了,抑或是我跻身情场多年,根本就无人对我说过如此。我定定地看着他,睁着双眼闭也不敢闭,“你说喜欢我?我已经是不是什么少爷了,如今也是寄居在他人屋檐下的狗而已,生死都不由得自己,这样窝囊的人你也喜欢?”
  阿布一张脸拧成一团,小眼一眯更是无处可寻,顿时丑态尽现,可我仍觉得十分可爱。他似有些委屈,“小的不敢多有心思,只是仰慕,对,仰慕晖少爷而已,况且晖少爷没有那么蹩脚。”
  我右臂一舒将他揽进怀里,顺势抚着他蓬乱的头发道:“天无绝人之路,老天负了我如此之久,总算也给我点回报。”
  我手里的力道不禁紧了紧。
  我此刻怀拥着的,是这世上唯一全心全意对我的人。
  
  又是翌日。
  冬夜向来是仓促到难以捕捉,每当夜色将至,我就觉得爹娘的脖子又被奸人扼紧一分,而我只能坐以待毙,看着他们在我眼前挣扎不休,最后双眼一蹬两脚一伸,拉长了舌头,面目狰狞地死在我眼前。
  圣上这一招坐以待毙真是毒透了,恨得我牙根痒痒。
  这几日来我梦魇频发,梦中时有鬼魅缠着我,像是府中即将无辜枉死的家丁们,他们一个个首级被取,手上提着自己的脑袋,瞪着发绿混浊的双目,慢慢逼向我。颈项里碗大的疤还不断涌着鲜血,他们几人步步薄近,直要让污秽的血喷上我的脸,深埋进我的喉咙里才肯罢休。
  “为什么要害死我们!我们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为什么要这么做!”
  “凭什么只留下阿布阿虫两个人!我们就活该短命了!”
  我迫切地想要解释,可是喉咙口漫天的血水却让我难以发声。我蜷缩着身子猛烈地咳着,耳边的索命声咒骂声一刻不停。
  “你这个兔儿爷!兔儿爷!兔儿爷!”
  兔儿爷?!所有动作骤然一停,我发闷地愣在原地。那群冤魂却不愿收手,他们齐声叫嚣着,叫的我心口一紧,面色一白,一口浓血终是呕了出来,直要漫到他们足下。
  “晖少爷!你怎么了?!”阿布一声急唤,终让我醒了过来。
  嘴里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儿,我下意识地探了探嘴角,竟真的是滑腻粘稠的感觉。
  “晖少爷你都咯血了,我还是去叫人来看看吧。”阿布一个转身就要出门。
  我一把将他揪住,嗤笑道:“去了又有何用,我血多吐了又何妨。区区一个兔儿爷,犯不着大动干戈。”
  我将锦被团了团,掩盖掉上面的血迹,“待会儿让那丫头洗洗,不然今晚都没得盖了。”
  “晖少爷,你说什么兔儿爷。”阿布语气淡淡的,他转身过来小眼睛竟是欺入脾肝的痛。他横了横心,又道:“晖少爷,你别那么说自己。”
  我坐在床沿上讷了讷,方道:“不过是说着玩玩。”
  
  大抵是由于夜里睡不踏实,我精神也不是一日不济一日。
  阿布和丫头两日将锦被拆洗干净又晾了,我才慢腾腾地穿衣洗漱好了。
  “晖少爷,我去准备些早食。今天总算出了大太阳,咱要不要出去晒晒?”阿布推开门扉,笑盈盈地看着我。
  “天塌下来你都笑这么开心。”我捂着手里的热茶,却是由衷地说的。阿布无忧无虑的样子,委实惹人眼红。我摆摆手道:“负暄就不必了,我还有要事要办,反正我也吃不下什么,你就别忙活了。”
  阿布搓着衣角,酡红着脸道:“人活一世总有不如意的,捱过去了往后的日子就舒心了,我想着日后能有好日子过就不由得得意起来,这都是我老父亲和我说的。”
  阿布突然欲言又止,神色黯了黯。
  “转眼又快到腊八了,这是第五个年头了。”
  辰龙时分的太阳恰好东升,打在人脸上刺眼极了。我低头浅笑,在阿布迷茫不懂的视线里出了寝殿。
  “小哥,得再劳烦带我去见皇上一面。”我走到上次那个侍从身边,熟络地攀谈起来。
  侍从小哥也是热心,他二话不说就领着我前去,“晖少爷,皇上下朝之后就会去御书房,我不妨还是带你去那里候着。”
  守在御书房外的小太监们仍是不拦我,他们声尖话利,“皇上还不曾退朝,皇上吩咐了晖少爷可先进去等着。”
  我道了一声谢,也不做久留,侧身进了御书房里。
  天子重地,我这样的闲人本就不该来此。为了避嫌,我只能安分地守在案前的桌椅边,静候着圣上下朝归来。
  “今日之行,是为了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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