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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梅子黄时雨-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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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默如似是为了验证我除夕那夜说的话是否有依可循,日日下朝之后都准时准点地在相府上报到,每个冬日他都身披着那件毛色普通的裘衣。
  一晃三四个月过去了,也已是暮春时分了。
  春暖花开的日子向来留不住脚步,正如人人口中的幸福也是眨眼而过的情景。如此不懂珍惜,全是因为习惯。习惯冬去春来的青秀山间,就连曾经叹为观止的松风水月,看多了也不过是松涛与山泉而已。
  我就这样被动地接受了宋默如日日来府上的行为。习焉不察,那段日日相见之中,我竟没发觉出他的不安与异样。
  他的患得患失早已表达的淋漓尽致,若是我能敏感一些,日后的发展走向可能就不会越偏越远。
  
  宋默如是个雅致的人,区区半抹灯花,都能被他形容的登峰造极。
  这日,他兼着嫩绿新衣到画印轩寻我下棋。
  “你似乎挺喜欢这个小仆人的,成天到晚都是他跟在你身边。”宋默如夹着黑子,上下打量着阿布,笑道。
  我蹙眉不悦,指节扣着棋盘提醒道:“下棋的时候不要眼观六路,这是对对手起码的尊敬。”
  “余晖,你一板一眼的时候,挺骇人的。”宋默如撑着下巴,动足了脑筋才下了一着。
  我狐疑地看着这落下的字,不免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深思熟虑过。我惊讶的问道:“你今日怎么心不在焉的,这步棋一下你可是满盘皆输啊。”
  我还当他身体不适,伸手欲探他额头的温度。
  宋默如却反扣住我的手,细细地揉着,道:“余晖,棋输了不打紧,若是输了人了,我就再无希望了。”
  “胡诌什么呢?怎么又扯到这个了,你要是疲乏得紧,就早些回府吧,不然又要很晚回去了。”
  近日来,他总是不断和我提起圣上对我的那些心思。我见他脸色泛白,忙让阿布差人送宋默如回府。
  “余晖。”他死死地缠着我的手,神色坚定,“永远不要恨我。”
  “好。”我鬼使神差地回道。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二章

  
  漫而无边的夏日同暮春接踵而来,我是畏热的体质,就算留在府上一动也不动,我也能捂出一身厚汗来。圣上自别过之后,就同我鲜有交集,不过是赏赐给几位要臣冰块的时候,给相府多捎了那么几块。
  日子清汤寡水,不知不觉中我连最为难熬的夏日也在晃眼之间熬过了。家父见天气转凉,也时常劝我走走去去我不曾到过的地方,不过我是偏安一隅的人,如今日子虽然平淡无奇了点,不过也是好吃好喝供着的。渐渐地,家父也不多说了,他知道我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
  相对的,曾经日日前来的宋默如也来的少了,他时常差一两个小厮来说又有公务缠身,更有甚者,我有时一个月都见不到他。
  他日日案牍劳形,而我却是终日无所事事。在那样强烈对比的日子里,我愈发觉得心里难安。
  今日,宋默如和我约定好了的,下了朝便来府上寻我,与我一同去引觞苑里对饮一酒席的。可是我候到了暮色时分,他既未遣人来报,也不曾露脸,我难抑地焦躁起来。
  这转眼的秋天,被多少前人定性为“多事之秋”。
  “阿虫,你去备来马车来。”
  阿虫溜到跟前来,不明具体,“少爷,夫人都叫着要去用晚膳了。”
  “废什么话!叫你去就去!”我脾气火爆了不少,就连阿虫这样在我面前吃得开的也隔三差五要被我训上几回。
  我烦闷地按着胸口,隐隐地觉着这样细水长流的日子实则波涛汹涌,我每日都在惴惴不安中度过。人们常道,平平淡淡才是自足常乐,可是圣上说了,他不会让我再有好日子过。
  自打夏天赐冰之后,他也会顺理成章地再赐些宝贝。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是穷凶极恶的,每每见了都让阿布什么挪到鹂音楼里去。
  今日宋默如的反常,我不禁将两者挂钩起来。
  再坐不住,我叫上阿布,也不顾饿空的肚子,就匆匆赶路起来。
  
  一到宋府,我就奔下马车,直冲进宋府,抓住一个小厮,提着他衣领就问道:“你们宋大人呢?”
  “大人今日下朝回府了就去了厢房,听墨绳哥说了大人是头风又发作了,是从前去桥水镇落下的。”那小厮被我提的只好踮脚着地,说话也是抖着的。
  我松开了他,寒着脸道:“带路。”
  这不过是我第二回来宋府,全然的人生地不熟。
  那小厮不敢怠慢了,宋府几乎全府上下都知道我和宋默如之间非比寻常暗生情愫的关系。
  房外的天地已入黑夜,阴风满帘,挟着残叶周而复始地肆虐人间。
  宋默如空阔的厢房里只点了影影绰绰的一苗烛灯,忽明忽暗的火光在锁窗上投射着扭曲的人影。
  我悄声推开门扉,举目四望,这偌大的屋子和我的一样,没有人气。
  “你退下吧。”宋默如柔靡无力地撑着额头,背倚着床头,神情倦怠。
  “大人,你这药都没喝过呢。”
  我走上前去,坐在他床边的凳上,“这儿有我呢,你先下去吧。”
  宋默如无力地仰头含笑看着我,道:“又失约了。”
  “身子要紧,日后还有的是机会。”
  我探手替他按揉额头,我娘亲也有这样的旧疾,我见她的丫鬟就时常这样做来替她缓解症痛。
  宋默如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他微微地摇头道:“机会总是越来越少的,我再不抓紧些老来拿什么回忆。”
  “你近来总是思绪繁多,怪不得会头风发作,这些远之又远的事情何苦要劳神现在动心思呢。”我假嗔着道。
  “你有所不知。”宋默如挪着身子向前,凑近我一些说道,“我这是未雨绸缪。”
  “我看是杞人忧天了。”我摸了摸碗壁,里头的药早已凉透了,“你是要等到药结成冰了才肯吃?”
  我招过阿布,吩咐他拿去厨间煎热了再端来。
  宋默如看了看阿布,似有话说,却还是吞下肚里。
  
  “晖少爷,药煎好了。”阿布动作迅速,不多时就端着药回来了。
  宋默如正倚在我怀间,我无从腾出手来,只好道:“先放一边吧。”
  “不必了,药还是趁热吃的好。”宋默如从我怀里坐起,看着我又瞟了一眼阿布,玩味地道:“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
  我端着药碗,细致地喂起来,和他打着马虎眼,道:“最近你这说话功力是越发精进了,都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和我说话,就不要曲意而道了,你知道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他却笑开了,盯着一张憔悴的人煞是骇人,“你分明就听懂了。”
  我不愿与他纠缠,扯开话题道:“我爹先前一直说着要我出去走走,你何时有空陪我去一趟?”
  宋默如抹去嘴角的药渍,道:“地方可曾打算好了?”
  我莞尔而道:“江南。”
  “想看看你出生的地方是如何的隽秀河山,走走你曾走过的青石路,可谓人生一大幸事。”
  我浮想联翩,江南的蓝田荆衩裙水天合一,悠长的歌谣不绝如缕。其间可能偶有凉薄秋雨,我撑着油伞,身旁傍着宋默如,即便我们走不到多远的未来,那一条小弄似乎就让我们领悟了几十年的相依相偎。
  他似乎也为此动容了,“好。等这一阵过去了,我们就动身吧。”
  
  看着宋默如服药安睡,我才离开回相府。到府上已是更深露重了。
  “宋大人身子可有好些?”
  这雄浑的老者之音,相府上只有家父一人。
  “头风发作,睡上一会儿应该就能好了。见他睡下了,孩儿便回来了。”
  家父踩着发亮的路面,走到我身边,“还未和你饮过酒呢,我也年纪大了,再晚就没机会了。”
  我轻笑一声,今日也不知为何,家父与宋默如二人频频提及“机会”二字。我不禁想起宋默如的一席话,心中如石投静水,层纹叠生。
  “父亲先请。”
  
  家父领我去了鹂音楼,换做他日他是不会应允我自说自话动这里的佳酿的。
  “晖儿。”
  家父才与我对饮三杯,眼眶就湿了。他面色酡红,眼神迷离。外人常道,余相国酒量如江海,为人豪爽。可今日与我碰杯似不是如此。
  他又哀诉一声,“晖儿——”浑浊的双目却看向了天外。
  “您这是喊我,还是喊我故去的大哥?”我故作镇定地又饮一杯无,酒水却扑倒身上一滩,凉意熏人。
  家父举着空杯,眼中又清明起来,“爹爹曾经一直觉得自己虽是文人,却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可是年岁逐增,我愈发的觉得自己窝囊。”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爹爹向来是百姓称赞的好相国,是孩儿心里的楷模,当然后者可能没有那么举足轻重。”
  家父蓦地伸出了手,像是哄小孩儿一样哄着我道:“你方才问我,是不是叫你?如今,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个儿子了,还能叫谁?”
  “曾经我可能执迷不悟,不过现在老了也都看清了。”家父摸着我的脑袋,言辞哽咽,“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他一直重复着这个道理,频繁地告诉我,失去的也总会过去,不要像他一样看得太重,把日子过得细水长流才是正道。
  
  我提心吊胆的那个多事之秋,又在我自以为的相安无事中度过。
  后来我才明白,其实不然,山雨欲来风满楼,古人诚不欺我也。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




☆、第二十三章

  
  近几日来,我都在盘算着一件事儿。记得家父说过,今年的腊八节我不用再独身去过了,如此的诱惑我自当好好准备。自初冬一到,我便差阿布去向几个年岁大的妇人问问。他回来报说,今年开春开得早,腊八不过小半月就要到了。
  
  我路过厨间,正好逮着一旁犯懒的阿虫,他那对爪子不干不净地摸着一个小丫鬟的手,揩油开得起劲。
  “妹儿,过些日子趁着夫人让我去置办年货的时候,我给你带对翠玉耳坠回来,衬你这小脸合宜着呢。”阿虫一捋他参差不齐的胡碴,愈发地凑近那丫鬟已经羞得抬不起来的脸了。
  “阿虫,你过来。”我思忖半刻,还是毫不客气地打断道。
  小丫鬟一见是我来了,忙敛衽行礼,暗地里推了阿虫一把,羞赧地逃开。
  “少爷,好久不见。”阿虫方才的涎笑烟消云散,他躲闪着走来。
  我猛地一抬衣袖,果不其然,他整个人向后栽倒。
  “好久不见什么,早上才见过。”我将他拉进身前,道:“虽然我接下来要说的事难以启齿,但不过也不是我本意……”
  阿虫突然仰面,那对我所熟稔的眼瞳里却是溢满了热泪,“少爷,我跟了你十多年,你真的要赶我?”
  我兀自长叹,手撑着一旁的树干问道:“你都知道了?”
  “雪娘那天趴墙角全听到了。”阿布粗鲁地用麻布袖子直接去蹭干落下的眼泪,“少爷我跟了你十多年了,那阿布不过才来了两年,你怎么就挑了我了。”
  我昂首朝天,硬生生地将要破体而出的泪水压了下去,哽咽着道:“宋大人那里是个好去处,你来年就去那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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