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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洛水东流作者:过时不候-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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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罢垂首施礼,只不肯抬头。却觉赵慎一手抓过他手臂,一手托起他双手。那手掌温热,五指亦甚有力。于文略忽觉双足踏地,竟平生几分踏实稳当;抬眼间正对上赵慎双眸,见他眸光明澈笃定,却又如长钉入木,凝然间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日,尉迟远带着西燕军诸将登上沿河近旁的高地。当日西风烈烈,愁云惨淡,长空旷野一片肃杀萧索。洛水滔滔奔涌,浊浪拍击堤岸,遥见龙华山巍峨,洛城屹立如铁。
有卫士向诸人报:“时辰到了。”
尉迟远跨前一步,胸前却抑不住起伏。他双目大睁,直要裂呲一般,众人亦觉胸中激烈心绪难抑,尉迟远道:“泄洪!”
裴禹立于尉迟远身侧,此时转身问道:“范懿呢?”
身旁卫士道:“他官阶不够近前,此时在后面。”
裴禹回首向人群中一扫,见范懿低头站在其中,便点手唤他道:“你过来。”
众人闪开条路,范懿也不抬头,只一路过来,却被裴禹执了手腕引到跟前。只听裴禹道:“今日都是靠你的筹算,你最当好生见此景象。”
言说间,军兵齐声呼喝,那拦水的堤坝已被扒开。方才的鼎沸人声瞬时被淹没,激流轰鸣如重锤击鼓,犹如入冬前山林中野兽腾跃而下的咆哮。河水冲开堤坝,浪涛卷起的枯草碎石,瞬时就被吞没。那河水此时再无遇阻则绕的圆融,仿佛连流动的姿态都已失却,如山摧倾倒玉碎扑地,夯击得地面阵阵颤抖。
水流撕开阻隔,汹涌落地便瞬时蔓延。前方的冲力稍减,其后浪涛又至,层叠踊跃似野马脱缰。转眼间,阵前一时一片汪洋,四散漫溢的河水亦冲击上众人所站的高地,飞溅的水花泛着灰岩般的白色,似要将人迎面击倒。
水流顺着地势,从众人眼前怒嚎而过,直冲洛城而去。远远见浪潮最前一线如一堵高墙移动,其势非但不减反而愈行愈为急猛。
秋风依旧,半空中漫卷的阴云亦纹丝未动,仿佛这苍穹下不可抗的自然伟力,在天地壮阔大河奔流面前,亦无甚特殊;而世间的芸芸众生,更只是沧海一粟。
西燕军诸将俱似被震惊而不能发一言,裴禹身旁的范懿,已几乎跌坐在地上。裴禹侧首见他面色惨白,嘴唇一径发抖。他只知范懿往日的呆板讷言,仿佛万事皆与他无干,却不想此刻是这般神态。他作图计算,精细入微,原来竟是不曾想到过今日的情形?裴禹听得范懿翕动的唇齿间抖索着嘶哑发声道:“竟会如此……”继而手腕已被攥住,范懿颤声复道,“竟会如此?”
裴禹见他细白手指紧紧勒进自己手腕,隔着衣袂,亦能觉出范懿指甲刺进肌肤的微痛。他却并不挣脱,也不动作,只半晌如自语般轻声道:“你若料到是这般,便不敢助我做这事了么?可世事恰如这水势,一旦堤溃,再不论如何,也不能回转。”
只半天功夫,阵前已成一片汪洋,先前的地堡路障已俱没于水下。饶是西燕军自家的营盘驻扎在高处,亦有些稍低处些的营帐被水浸了,不得不弃之不用。
洛城之内,积水浅处及膝,深处几可没顶。士卒们一日间在疏浚城内地沟,却收效甚微。民居营房都被淹泡在水中,军中的粮草早做了准备,移至高处,损失尚小;市民家中粮资被冲走泡坏的不计其数。洪水初泄,有低洼处的民房转眼只余房顶在外,人被困于水中都只得爬在屋脊和近旁树上。之后那些舍不得家宅,呆在屋中眼睁睁被寸寸涨起的洪水吞没的,竟亦有之。城中丧亲失所的民众流离哀号,在各城区驻防的守军不得不将他们召笼收容,可一时又难有妥善安置的处所。
谢让此时已无力起身,军兵们用门板抬着他避过水势。李守德在他近旁,将前日谢让交付他营中的事一件件说过,道:“主簿放心,我都已验看了,俱无差池。”
谢让喘息道:“今后这些便要都要靠在你肩上了。”言罢闭目,半晌才又睁眼道:“城内粮资……”
李守德道:“人口供给,已都削减到半数。只是许多百姓聚在军中……”
谢让道:“若不收容,只怕民心思变,和军心不稳是一般危急;可若收容,这些性命也都是要张口的……”他话未再说,目中却已尽染忧色。
李守德道:“若伙着旁的块茎粉料,粮草上还撑得半月。若过几日水能稍退些,也还有些办法。”又道,“听城外来的消息,尉迟否极染病,外头围城的态势也未必能一直撑得下去。”
谢让点头道:“但愿如此。”
这话音中总是带着听天由命的意思,李守德静默片刻,勉强笑转了话头道:“我听卫士说,主簿今日精神似好些,往日只饮些米汤,今日可能喝粥了。”
谢让笑道:“许是要好了罢。”他口中这样说,心内却自知不过是回光返照。他体力精神虽差,头脑心智却仍是清楚的。公事上已趁早向李守德做了交代,今日见他已全数接手清楚,心中已放了大半。可另一半,却是难讲于人前。思虑了半晌,终低声道:“我有事要见见赵将军,长史得空替我求一句。”
李守德听他这话中的说法甚觉诧异,谢让生性谨慎总恪守着上下礼数倒是不假,可这话说的亦着实太见生分。他心中猜度许是谢让耽心赵慎守城要紧走不开才用了个“求”字,便道:“我正有事报与将军,末了便替主簿捎话。”他此刻亦明白谢让这必是要交代后事,为宽他心,便又道:“主簿放心,城防目下并不慌乱,这一刻的功夫,将军总得还见主簿。”
谢让闻言,轻声道了句“多谢,”只觉力气又耗尽大半,挣扎着道:“你便去罢。”
他目送李守德疾步走了,方又阖了双眼。他这几日辗转病榻,倒觉腹背疼痛愈加厉害,今天不知怎么却未再犯。前几日他因着疼痛不得安睡,难得有一刻能舒坦。此时闭目静卧,本该眠上一眠,可心中翻搅如涛,止不住暗暗长叹了一声。
他入赵竞军中时任如何也不敢想,他这一生中竟经了这些多跌宕。他一介书生,竟也亲身经过多少苦海征杀,血雨沾身。他见过壮士豪气干云,亦见过枭雄末路穷途;生死弹指,荣衰不过转瞬。只这一世,似已活出了几世的悲喜。若他当日未曾做军中幕僚而留在乡野,也到终老此时,又将是何种心境。
他此时病卧围城,或许旁人眼中亦是临终凄凉;然而激流行船,又怎能永立潮头。想他少时至今,初经大事时便往往惊忡而难自持,以为已临绝境。只不过这年年岁岁间,任如何惊天的变故便也都似流水,血雨腥风,总都是过去了。
他听得有人在近旁轻声唤他,睁眼看时,正是赵慎。
谢让道:“我与将军私下说些话。”他见周遭卫士退开,将手覆在赵慎腕上,低声道:“将军莫要怪我。”话音才落,只觉自己掌下猛的一震,听赵慎道:“主簿不怪我么?”
谢让缓缓道:“这桩事,你无论如何是做的错了。其实人心有情并不是错,可是,如何有情,你都是洛城的将军。”他这语气不同往日总公事公办的恭谨,但更似长辈说与子侄,话中虽是责备,而情意却是近的。赵慎心中几日来想着谢让时的难堪愧疚此时一朝宣泄,半晌强抑着话音中颤动,低低唤了一声“阿叔……”
谢让微微笑道:“这一声唤,我便谬承了。”又道,“方才长史说城中未曾慌乱,这甚难得。只是不可疏忽懈怠,城中百姓需善加安置,粮资将近更要妥善打点;所幸秋日蚊虫将绝迹,纵有水患也不易生瘟疫,但天寒水冷,士卒双足总浸在水中却易冻伤。军中御寒被服不缺,这一件万勿要马虎。”言罢微微喘息片刻,又轻声道:“这些事想来你也都应有准备,只当我年老啰嗦,多说几句罢了。”
赵慎面色郑重,沉声道:“但请放心。”
谢让点头闭目,道:“好。”却见一道晶亮水滴从眼角倏然滑落。赵慎轻轻抬手为他抿去,触手却是炽热。忽而听谢让又低声开口,那声音却似远方飘来般飘忽,只听他道:“我从前错看了陆攸之,他愿成全你,总也算君子赤诚之交。来日泉下相见,我亦当谢他。”
此语言罢,再无所言。
赵慎默默执了那枯瘦双手,叠放于谢让胸前,只是再无起伏搏动。
这一时,那揪心刺痛再烈,他心中却一片空荡,或是这相往异世的离别,这几月间他已经得太多。只默默叹道:“若真有泉下一日……”
生死若真有命定,无论何种结局,此刻他都愿承当。
这一座洛城,此时已宛如从来便生在水中。那汩汩流水在城中每一寸土地上浸渗。洛城那粘重的土质,在这冲刷下侵蚀流失,点点滴滴,却时刻不休。那细微的声响人耳难闻,似密集蛛丝织成重重叠叠的罗网,终汇成一声巨响,忽而响彻城周阵前。

作者有话要说:
城墙塌了……




第55章 泛舟越洪涛
西燕军中斥候一路疾奔入帐,拜在尉迟远、裴禹面前高声道:“洛城西向的城墙倒塌!”
日前裴禹得知地道内构造便遣人进入其内烧毁了支撑用的木架。其实若在平日,洛城一带土质粘度甚高,干燥后也颇牢靠本也不易倾塌;可此时大水漫过,地道内泥土被冲刷走形,再失却支持,就难免塌陷。城墙下被河水浸泡本也有些地基不稳,下面中空的结构再一受损,饶是那城墙如何坚固,根基既无,竟也一朝倾颓。
尉迟远已忍不住大叫一声:“好!”连裴禹亦不禁直要站起身来。那士卒继续道:“城墙随地面下陷,他那城砖又重,现在已是一连倒塌了数段。有些塌得厉害,河水亦顺着豁口涌进城去了。”
众将闻言,都磨拳擦掌,纷纷道:“这样的情势,城内再有天大本事,终究是无力回天了。”
尉迟中道:“这终可到总攻时刻了!”
尉迟远微微点头,亦不由现出踌躇满志之态。忽而心中一动,侧目看向裴禹。裴禹其时也正看向他,微微一笑道:“该是将军大展身手之时了。”
这话旁人听,似也只是寻常话,可尉迟远却明白内中玄机。这“将军”二字读的略重,正是裴禹自证话付前言,不与他争拿下洛城功劳。尉迟远只一点头,低声道:“之前却劳烦监军了。”
于是尉迟远当下布置传令。目下要等阵前洪水退去,恐怕还要时日。众人七嘴八舌,说不若趁着城中慌乱涉水攻城,亦可乘筏,亦可搭设浮桥。
尉迟远道:“往日总攻前都要临阵看地势,这一遭只这一点倒是不便。”
尉迟中道:“这有何难,我们乘船近城,又正好居高临下,不但阵前,连城内亦可看得分明。”
有人道:“恰这几日雨后无风,邻着洛水,船只不缺,从船主手中征调些个,着我们自己的士卒上去,又便当又稳妥。”
众人也都赞同,于是尉迟远传令,这一日准备,来日便可行动。
一时众将散去,李骥随着裴禹出来,一路无话。待到将回帐中时,裴禹蓦一回首,却见李骥唇角微抿,不由问:“你笑什么?”
李骥本来心中且嘲且乐,这突然被唤才猛醒了神,听裴禹问他这个,笑道:“我不是笑,是觉尉迟将军今日,真是意气风发。”
裴禹面上却丝毫不见笑影,只道:“你倒编排主将?”
李骥见这意头不好,忙敛了容色垂首道:“不敢。”他低着头从地上人影眼见裴禹迈步进了帐门,方静静跟在后头。待进了帐,裴禹踱在案前座下,抬手略将案上纸笔墨砚拢了一拢。李骥见他不语,又垂首道:“我今日出言非分,先生别怪罪。”
裴禹怎不知他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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