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草不黄-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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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错被这一巴掌打得头昏眼花,耳边嗡嗡作响。他只是默默低着脑袋,一声不吭。
秦钺的手此刻也又痛又麻,他不免后悔起来——以为早就死去的弟弟在七年之后失而复得,本该是怎样的温馨动人的情景,他想带颜错先回随国,好好将他养大,告诉他父母在柘城之围是如何去世的,告诉他身为秦家的子弟,必将成为襄助国君的得力大将,告诉他我们与恒国如何不共戴天,若是他不愿意,也可以安安稳稳地在随国住着,征伐拼杀之事就让自己这个当兄长的来做就足够了……
本该是这样的。
秦钺苦笑了一声——至少颜瑕给了他七年的饭,而自己和柴国,都不曾给过面前这个七岁孩童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颜错活下来究竟是不是一种幸运……
秦钺鼓起勇气,想要再次对颜错开口说话,对方却已经捡起了还滴着血的短剑,再不看秦钺一眼,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
门外的天光,亮得刺眼。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没有什么人看,不过还是要说,此文停更两个月,因为我要去外地实习了,没有网络非常苦逼,而且想来会很忙,因为要教书= =
总之回来之后一定更新~
☆、第二十章
“谢扬!你一路过来瞧见错儿没?”
谢扬才跨入颜府的门槛,颜瑕就急匆匆地从旁边走出来,似乎要出门的样子,见谢扬进来,拉住他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谢扬仔细回想着,旋即摇了摇头:“没有看见他,怎么了?”
“他一早出了门,我特地交待他要快些回来,可是这会儿都日昃了,还没看见他……”颜错焦急道,“对不住,恐怕今日没办法陪你喝酒了,我要出门把那小孩子找回来——这都在边关待了七年,怎么到了盈许城反而会丢了呢?”
“喝酒的事以后再说,要不我也帮你去找找。”谢扬道,“你别太着急,错儿那么聪慧,再说也住了好几个月了,总不会迷路在城里,十有八九是在哪里玩得忘却时辰了。”
“多谢!”颜瑕拱手拜谢,便迫不及待地奔出门去了。
谢扬也正要往外走,身后突然传来简璧的喊声:“谢将军且慢!”
“颜姑娘有事?”
颜简璧敛了衣裙朝谢扬拜了一拜:“冒昧了,我想问问谢将军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使臣来?随国的?我只是随意问问,谢将军若是不方便的话……”
“最近确实有两国的使臣要来,但都不是随国的。”谢扬略一思忖,还是隐住了柴国和胤国的国名。
“哦。”颜简璧虽然点了头,但眼神中的疑惑并没有退去,她担忧地望着颜瑕离去时被匆忙打开的府门,又对谢扬道,“虽然我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为何而来,不过还请谢将军提醒国君,恐怕来者不善,多加小心。”
“我知道了。那颜姑娘且在府中等消息吧,我去找错儿。”
“劳烦将军费心了。”
谢扬冲颜简璧点一点头:“没什么。”
颜瑕心急如焚,几乎要将整个盈许城翻了个底朝天,也将大大小小的馆舍都问过了,只在宣畅馆驿的主人那里听闻颜错曾经到过一阵儿,但不久就离开了。颜瑕遍寻不着,直到见了星月、夜色转浓的时候,他冲过一条狭窄的巷子边,颜错突然从巷子里失魂落魄地走出来,一头撞在了颜瑕的怀里。
“错儿?!”颜瑕又惊又喜,怒气早消了八九分,俯身扳住颜错的肩膀,“你这一天都跑去哪里了?这么大了还迷路……错儿?错儿!”
颜错恍恍惚惚地抬起头瞅了瞅颜瑕,目光中尽是茫然。
颜瑕以为颜错被什么鬼怪魇住了,吓得连忙将他搂在怀中晃了晃:“你怎么了?是不是看到什么……”
颜错浑身一僵,猛地推开了颜瑕,他迅速地后退了几步,将身体牢牢地贴在了巷子边冰冷的土墙上,干燥的黄土屑灰扑扑地落了他一身,在灯影与月光交错的摇曳闪烁之中,异常狼狈。
颜瑕错愕地瞪着颜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面对颜错如此一反常态的精神和态度,他一时也手足无措了起来。
颜错只是固执地凝视着颜瑕,直到颜瑕几乎忍不住想要从他的嘴里逼问出什么的时候,颜错突然开口了:“父亲。”
“错儿,你到底怎么了?”
“父亲。”颜错的眼神渐渐平静下来,他这样说道,“父亲,你说国与家之间,到底孰轻孰重?”
他问得异常镇定,就仿佛在谈论一个轻松的话题,颜瑕甚至能看出那双熟悉的眸子里闪动出往常一样的光芒,只是颜瑕在听到那样一个问题之后,实在无法坦然地直视他抚养了七年的孩子。
轻飘飘上扬的语调,此刻却骤然变得沉如巨石,重重地砸在颜瑕的心里,而那巨石确有凌厉的棱角,比箭镞还要锐利,碾过颜瑕的心头,顿时血淋淋地划出不知多少道伤口,疼得他几乎忍不住要跪倒在地上。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
颜瑕的耳畔炸雷般重复轰鸣着这样的话语,冷冷地带着嘲笑。他倒抽了几口气,稳住了自己几乎凝滞了的呼吸——仿佛那声质问长出了有力的手指,势如破竹一般狠狠扼住了自己的喉头。
颜瑕从未感到如此的恐惧,哪怕是面对着千军万马,也没有此刻面对平静的颜错这般恐惧。
这种从过往的无限欢欣与幸福中幻化出的恐惧,他们曾经拥有过多少欢乐和温暖,现在就要各自承受等同的恐惧——只要自己的一句话,这种恐惧就会猛烈地炸开自己的胸膛,化作滚热的岩浆似的仇恨,瞬间将两个人吞噬殆尽。
可是错儿,我骗了你那么久,总该对你说一句实话的。
颜瑕想要维持住自己惯常的笑容,但抽动嘴角这样的努力终究失败了,他拾起一个破裂的微笑,用尽全身仅剩的一点儿气力,摇摇晃晃地抬起头,凝望着颜错幽暗而闪动着灯火的眼眸,颤抖而温和地回答道:“错儿你问的这算什么问题,自然是国重于家。”
“是吗?连父亲也这样认为啊。”颜错点了点头,“我听父亲的。”
颜瑕一动不动沉默着,直到那柄短短的利刃又轻又快地架到了自己的颈边,如同腊月屋檐下结的冰棱——颜错曾经闹着要自己替他取一个来玩,自己便攀折了一段能冻僵手指的冰棱,大笑着贴在他的脸上——如今似乎倒转过来了。
“你杀了我父母。”颜错冷冷地说道——他继承了秦简锐利的眸子,又被自己领着在狼烟乱箭的边关成长磨砺,因此即使面对比起自己强大得多的敌人,也一样沉着。
真不愧是我带大的错儿。
“是。”颜瑕不愿意多辩解什么,也没有气力多辩解什么——浑身的骨头都疼得“格格”作响,而血肉似乎已经从上面被生生剥离了下来。
“你还骗我,故意把我养在你的身边。”
“是。”
“你当时为什么不杀掉我?为什么?!”颜错悲愤地再次举起了剑柄,径直冲着颜瑕的胸膛而去。
他宁愿这一切都是一场荒唐的大梦,只要这样一剑下去,自己就会再次苏醒过来,自己还是颜瑕的儿子,依然有着属于七岁孩童的无忧无虑,哪怕整天要为了多练一会儿剑少抄一篇诗文同颜瑕笑闹着周旋……
是梦就好了,快醒过来吧。
突然,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自己的腕子。
颜瑕在最后一刻架住了朝自己刺过来的剑尖,怒声吼道:“错儿,在这里杀了我,你逃得出盈许城吗?何况你现在根本杀不了我!我难道没有教过你,凡事不要逞匹夫之勇?根本没有把握的事情,怎么可以去做!这种以卵击石的事情你也做得出来!要报国之大仇,就滚去战场上!”
颜错愣愣地盯着自己那只被轻易拧住的手腕,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哭什么哭!”颜瑕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一个巴掌猛地揍上去,“报不了仇就在仇人面前哭,你还是不是秦简将军的儿子!”
这是颜错在一日之内挨的第二个巴掌了,这一次比兄长秦钺的还要狠重,他的后脑撞在了墙上,一道红脂似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划过下颌,落在了衣襟上。
颜瑕的内心立时就疼得缩成了皱巴巴的一团,但他只是冷漠地收回了手,稳稳地垂落在自己的身侧。
颜错良久地低头,半晌终于扶着墙站稳了。
颜瑕喘着气转身侧到一边,闭着眼狠心道:“你还不走?恒国的将军现下放你一马,答应在战场上等你,你还要奢求什么?!”
身旁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颜瑕始终闭着眼睛——他不用看,也知道颜错会以什么样的神情经过自己的身边。
那个花费了自己所有的精力,抚养了七年,疼爱的七年的孩子,此刻嘴角流着血,摇摇晃晃连站都站不住,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自己。
他这一天到底经历了什么?是不是没有吃上一口饭?是不是还被其他人打了以至于脸上的红肿一直没有消退下去?他什么财物也没有,要凭借着自己的双脚走去哪里?
颜瑕啊颜瑕,他已经不是你的儿子了,你还想这些做什么?
颜瑕伸手遮住自己的脸,又咸又苦的泪水从脸颊上滑落,他倚墙瘫坐着,不远处的巷口透进了外面街道明亮温暖的灯火,热闹的人群来来往往,洋溢着盈许这个恒国都城独有的繁华气息。
但此刻的颜瑕,除了刺骨的疼痛与寒冷,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一章
此夜,在盈许的恒宫之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姚铮蜷在堆积如山的奏疏旁,手里正握着一卷竹简,皱着眉头看了几遍,然后扭头瞧了瞧坐在不远处看着地图的谢扬,开口道:“胥郡关于建新渠的奏报,你要不要看一看?”
谢扬抬起头微笑应诺,起身来到姚铮旁边,接过了那一卷竹简。
“如何?”
“国君既让小臣看这卷奏报,又如此发问,想必心里有数了。”谢扬将自己适才看的那张地图挪到姚铮面前,“国君请看,胥郡在此处,而凌水与胥郡之间隔了一座关防,大渠从关防处开凿横贯无疑是最近的,胥郡那边也是这个意思。此关虽是恒国百年前的旧关,自恒国并了荆国之后就弃置了,但总是恒国要紧之处,若是轻易毁掉,小臣觉得不妥。不如从东边这里绕行开凿,国君请看——此处尚有一洼无名小湖,将它扩大一些,说不准能做水库之用。”
姚铮点头道:“明日交给司险中士看过了,让他细书奏报上来,过几日派下士去胥郡查访。”他思忖至此,伸手取了一片新竹简,提笔写了几个字,和原来的奏疏卷在一起,搁在了案头。
“对了,柴国来人了。”姚铮又将一方素色丝帛挑起来,和另一片竹简一起扔给谢扬,“边吏斥候半个月前已经奏报上来,柴国那边入境时不谒见关人,到了盈许近郊才奏报寡人。白日时候派了典客卿去郊劳,谁知只见到了上介和众介们——那个叫做石孟成的宾使是柴国的仲公子,也不打声招呼就一个人去了宣畅馆舍住下,真不知他们心里是何打算!偷偷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