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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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宣行宫自有每日清扫照看的宫女太监,东南西北四处殿宇在秋狝队伍来前就已经准备妥当,每间屋子旁都有偏房一二间,也都收拾妥当,只等着各屋的主子带着近侍住进去。连翘跟在沈如身后,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旁的大臣经过,瞧见他无一不是好奇,直到见他跟着丞相进了屋,蓦地都明了过来。
“爷。公子?”
屋里鸣泱正摆弄着桌上的书册,听见门被推开,回头去看,见沈如进屋后头还跟着连翘,一时有些呆愣。自公子以裴楚身份入仕,他家爷就再不能同他在人前接触过密,虽是旁观者但有时候难免觉得公子实在寒心。
鸣泱会跟着沈如来秋狝,就像青竹跟着他来一样。连翘颔首,算是应过声,转首又对着他道:“能麻烦你去外头守着么,隔墙有耳,我想同你家爷谈谈。”
行宫这里想要私下谈话实属不易,鸣泱去了外头,留下沈如和连翘二人还在房中。
“你想谈什么?”沈如抬眼,身上疲累的很,不在外人身前他说话的声音也就困乏了起来。
连翘叹气,拉着他到床边坐下。一人高一人低,正好抬手帮他揉揉额角的穴位。“从京城到广宣,这一路是不是累着了?”京城宫中虽有监国储君坐镇,但有些折子还是需要天子批阅,而有时那位不愿理睬的折子全都扔给了这一国丞相,一路上风雨颠簸,难免把好好的一个人给累垮了。
揉捏的力度恰到好处,沈如索性犯懒,伸手揽过连翘的腰,头抵着他单薄的胸膛,把眼一闭,嘟囔道:“确实累着了。”那些折子别说萧玉潼懒得理睬,搁他这也实在不愿去管,可缓一刻便可能生出其他事端,不管又不成样,只得一路颠簸一路审阅。“皇子亦还是太过年轻了一些。”
“即便年轻,也已经位列储君,如若万无一失,便是要登基为帝的,早晚要成熟起来。”握着后腰的手掌透过布料传递来灼灼的热度,连翘动了动身子,“其实,我去别处找人挤挤就是了,住你这,那些碎嘴的人可能会乱说话,平白又惹人嫌隙。”
“你能去谁那挤挤?别到了最后跑去和太监们挤那通铺睡,而且就算你寻到地方了,你让青竹睡哪?通铺挤得下你一个,挤不下你们两个。”
提及青竹,连翘的眼细眯起来,停了手问:“阿如,我一直没向你问过,青竹他……他是怎么到你府里的?”
“怎么了?”觉察到他停了手,沈如睁开眼抬头看着他。
“那日在潮州,他同我说了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今听你提起他,就想起来问问。”
“他说了什么?”松开一手去握了握连翘的手,沈如问道。
“他说……”连翘有些迟疑,思量再三,终于说了出来,“他说他本姓子桑,单名一个秣,子桑秣。”
子桑皇族的宗庙早在“清君侧”时便被萧氏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所有涉及子桑一脉的书册都烧得干干净净,子桑秣究竟是谁,连翘不从得知。
沈如却是知道的。
前朝覆灭的时候,他已经懂事了,子桑皇族中记得确实有子桑秣这么一人,但那人……那人理应已经死了。
“阿如,子桑秣……是皇族么?”
沈如站起身,连翘奇怪地看着他在房中走了一圈摸了摸门扉窗子然后停下直直地看着自己:“怎么了?”
“前朝的事是大瀚的禁忌,我说于你听,需得小心。”
行宫之中到处都是耳目,他不觉得在这环境下同连翘讲子桑氏的事是件明智的事。
“你要听好我说的每一个字,然后转首就忘记,别挂在嘴上,陛下他不愿听到任何人提到前朝,尤其是子桑一脉。”
他说的极其郑重,连翘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前朝国号谓桑,子桑是皇族的姓氏,‘清君侧’时萧氏的人攻进皇城,将子桑皇族全部关押在大明殿中,独独少了一位皇子,后宫嫔妃大多在各自宫中就已惨遭厄运,子桑一脉算是彻底断在了这处。”
“那子桑秣……”
“就是那日逃出宫的皇子,不过有人说子桑秣后来就饿死在逃跑的路上,没想到……没想到竟然还活着。”
听到这里,连翘已经睁大了眼。他猜过青竹可能是前朝皇族的后嗣,却没料到竟然是皇子。
沈如看了连翘一眼,叹了口气:“我二十官拜丞相,在那之前陛下登基没两年,青竹就进了我府里。我爹娘那时只想寻几个家世清白,又识文能武的孩子给我当随扈,青竹在那一群孩子中年纪算大的,但好在底子不错,虽不知父母是谁,也留了下来。这一留,就是这么多年,直到你化作王子年进京投奔我,这才让他跟了你。”
他是完全没有料到,对萧玉潼来说的前朝余孽除了一个连翘之外,还有一个子桑秣活在世上,而且,还都是在他的丞相府。这种时候,还真的有些头疼的厉害。
“那青竹他……”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对丞相府对你并没有二心。”
他自然知道青竹是没有什么二心的。连翘皱了皱眉。青竹跟在他身边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他着想,这样的人想要他生出什么二心,实在是难。
“他原来总说同我一样的机遇,没想到竟然都是灭门的境地。”连翘笑了笑,被沈如握住手,“可是青竹好歹知道自己姓什么,是哪家的后人,又都有过哪些兄弟姐妹爹娘叔伯,我以为我是楚家人,可结果我不是。”
“好了,不说这些事,阿如,我想知道秋狝具体要做什么,我不擅长骑射,似乎只能在旁干看。”
连翘转了话题,不想再说青竹身世的事,也不愿在沈如面前提起那一句“我以为我是楚家人,可结果我不是”到底指的是什么。沈如心里明白,并不想干涉太多,只拉着他,开始一点一点将秋狝的具体内容告诉他。
总有一种感觉,有些事正在酝酿,也许会在转首的某一日,忽然喷薄而出。
☆、第四十八章 围猎(1)
金莲花开了满地,猎猎的风穿过围场,吹动棚前垂挂着的风铃,织锦的流苏招摇着逗得底下几个年纪稍小的皇子公主不住地往上跳,伸手想要拽下。旁边伺候的太监宫女小心翼翼护着,不时还劝阻几句,偏偏那几个皇子公主最是得宠,脾气骄纵惯了,由不得旁人管着,一时被劝恼了,甩了手就往外头冲,边跑边回头对着追赶他们的人做鬼脸,不过没跑上多远的路,“哎哟”一声正撞上了人。
连翘本在一旁和人说话,听到这一声不轻不重的“哎哟”,转过头去看,却见那几个孩子跌坐在地上捂着脑袋,瞧得仔细还能看见撞得疼了的那几个眼角还挂着泪珠子,倒是被撞的那人,乐滋滋地叉腰瞧着他们直笑。
“皇叔身上穿了甲胄么,怎么那么硬,嬛儿撞得好疼?”被太监扶起的小公主揉了揉额头,嘟着嘴嚷嚷道。
“嬛儿的小脑袋太不经用了,这么一下就撞疼了,皇叔被你们几个小家伙一起撞了,皇叔还没哭疼呢。”
说话的人正是有些时日不见的朱雀王爷萧玉晟。一身贵气十足的紫袍,衬得他的模样愈加风流倜傥,对上这几个小皇子小公主,说话时丝毫不见一个长辈该有的模样。
“鸿儿是男孩子也觉得撞得很疼,一定是皇叔的衣袍底下藏了什么硬东西,皇叔,你是不是带了好东西来给鸿儿!”旁的小皇子二话不说扑了过去,一把抱住萧玉晟的腰,“皇叔,你就拿出来吧,别藏着了!”
“皇叔!”
“皇叔,拿出来吧!”
皇子公主素来都长在深宫,鲜少跟随各自的母妃出来,在广宣,面对的是无边无际的天穹和扑面而来的清新的风,一时间都变得活泼闹腾的很。加上萧玉晟向来和他们嬉戏惯了,这才没大没小得玩到了一处。
连翘看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听说朱雀王妃因病早逝,萧玉晟府上虽有侍妾五六人,但至今无所出,也难怪他会喜欢和这几位小皇子公主玩闹。身旁的人见连翘在注意那边,不住多嘴说了句话:“如今陛下只剩这一位兄弟了,也不知道这位还能活多久。”说着,还重重叹了口气,惋惜的很。
本坐帐下同皇后说话的萧玉潼见着被子女吵嚷着讨要东西的皇弟,笑笑招呼道:“你那怀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宝贝,每回遇上这几个混世小魔头都能掏出来哄得他们一个两个安安分分的。”
“哪有什么宝贝,不过是些民间的小玩意儿,皇子公主们喜欢就好。”缠着他的几个皇子公主各自得了东西被太监宫女领走,萧玉晟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臣弟来迟了,还望皇兄见谅。”
“你从岭南而来,不远万里的,能到便好,哪里还想责怪你来迟。坐吧,就等着你来了,秋狝好开始。”
帐前李荥领着人马早已准备妥当,只等着萧玉潼一声令下,将士儿郎们便会扬鞭策马冲进林中猎鹰逐鹿。连翘是文官,又不擅骑射,便寻了位置坐下,等着他们围猎归来。沈如于他说过,正式秋狝时天子必定会下场,而秋狝开始前,则是帐下几名大将的表演时间,因着此次秋狝还请了周边几个小国的使者,做表演的人便选了能骑善射的李荥。
萧玉潼坐在帐下,望了眼左右的官员及他国使者,伸出手慢慢拍了三下。安公公得令,上前一步,尖声道:
“放雁!”
早已准备好的几只秋雁被人倏忽间扔向天际,得了自有的秋雁扑腾起羽翅想要飞走,丝毫不知身下的人早已拉起弓箭准备射杀。
“放箭!”
“嗖——”箭雨如虹,悉数射向天空。
连翘眯起眼。箭雨中,唯有支朱砂漆成的羽箭夺目的很,他看着它射向远远飞去的秋雁,像一道赤色的明光。
秋雁陆续掉地的闷响声惊回他的神魂。一涌而上的太监们凭着箭上的翎羽开始辨认都是哪位将士的猎物。只听得各位随军将士的名号一声又一声的地响起,也有毫无收获的,对着旁人抱拳笑笑自愧不如。
当护国公李荥的名字被叫响的时候,满场忽地响起惊叹——那支朱砂色的羽箭穿透两只秋雁的胸腹,又稳稳扎进第三只的胸中。李家武将倍出,无一不是一骑当千的主,更别说手上的骑射功夫,李荥如今得承“护国公”的名号可说是当之无愧。
“好!”萧玉潼抚掌大笑,“不愧是我大瀚的护国公!有赏!射中的人统统有赏!”
众将士欣然领赏。
“沈丞相。”
“臣在。”
萧玉潼抬眼,看着几步走到帐前的紫袍男子,唇角弯了弯:“沈丞相虽不是什么将门之后,可朕记得也曾学过骑射,不如今次一同参与围猎?”他又转了转眼,下巴微抬,“裴大人,陪朕一起练练手如何?”
那目光意味深长,于连翘而言,带着难以言明的寒意。
“臣……”他张了张嘴。如果这时候说不擅骑射,会不会突然触怒龙颜。连翘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偷偷地看了一眼沈如。他站在萧玉潼的身前,根本无法转身传递什么,连翘暗暗深吸一口气,“多谢陛下赏识。”
安公公给拉来的马,四肢健硕,识马的人一眼便能认出是匹难能可贵的好马。只可惜……连翘哭笑不得地谢过,伸手摸了摸马脖子,这马倒是温顺的很,低头蹭了蹭他的脸庞。没想过来秋狝竟然会参与围猎,根本没有带劲装的他只好着这一身官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