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历如绘-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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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步并一步地走到床前,怒气十足的口气,“还不是他自找的!”
“老爷……”老管家站起,低声惊呼。
李老爷置若罔闻,声音压着极大的火气,说道,“你先出去。”
老管家欲言又止,忧心忡忡地从外面关上了门。
“不学无术的东西!”刚一关门,李老爷便袖子一扫,掌风贴着豆丁的右脸而去,“一天到晚只知道鼓弄你那盆不重要的花,有这时间倒不如多读些圣贤书,你要一辈子都指望我么?”
说到气极处,走到窗前,举起花盆,就要往下砸。
“你不要动它!”豆丁从床上跳起,扑到他面前,把小白花夺到怀里,虎视眈眈地看着李老爷。
“你……”李老爷抽起床上的被子就要往豆丁身上甩。
豆丁轻而易举地抓住被子的一角,眼里的怒火渐渐平缓,一字一顿地开口,“以前你总是两三下就抓住我的拳头,打我更是易如反掌,现在却连从我手中抢被子的力气都没有。你却还是把我当做那个懦弱无能的胆小鬼,你总是不回家,什么都不知道。”
李老爷一滞。
豆丁熟视无睹地继续往下说,“娘也是,我也是,你从来都没有试着了解我们,不断给我们不需要的东西,却又不断把我们喜欢的东西夺走。你不能陪我,娘也走了,只有这盆小花留下,你还要毁掉它,你总是这样。”
老子被儿子教育了,李老爷骇住般迟迟未敢再动手。
反倒是豆丁带着花盆跑出了门。
小花园里,豆丁躺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活着也有万年,见过不少大波大澜,觉得堂堂男子汉哭成这副狗样子真是没出息。
可是他半句话都责备不出来。
也许他对小孩子天生就很无奈。
抖了抖叶子,一转身,又成为天庭上那个优哉游哉的天华灵君。
他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孩子的头。
豆丁用手蒙着眼睛,不肯去看他,“我觉得很难受……”
天华揉揉他的头发,所有小孩子都希望让人注意自己的存在,月老那两个小孩子比他闹得多,所以他理解。
“我运气太不好了,所有喜欢的都要离开我……”
豆丁说这话的时候,食指和中指稍稍打开了一个角度,一只眼睛从指缝间泄露出来,拼命地朝天上看,可天华半点不觉得这是因为天上有东西在吸引他,虽然天气也的确美好。
这孩子……
天华摇头轻笑,“怎么又说自己运气不好了?”
“是你?”豆丁转过眼睛,看见天华单手拖着下巴,一根手指绕着他的发梢打转,脸上有些愁苦。
天华愁眉苦脸地看着他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哀怨一叹,“你为何就不肯相信我的算命,我说你运气好,就是运气好。”
豆丁别过脸,脸埋在草丛里沉声问他,“那你是不是也要离开我?”
天庭确实不容得他在凡间流浪太久,一时间,他被问得无话可说。
豆丁沉默良久,忽然从地上坐起,就在天华以为他要一走了之的时候,抿嘴一笑,“好吧,我信你一次。你呢,你去哪?”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不高兴,表情稀松平常,口吻比蜻蜓点水还要轻淡,不带丝毫离愁情绪,仿佛他们明天还要见面。
天华想他是看开了,站起身,拱了拱手,欣慰地说道,“我要回天庭复命了。”
豆丁了然地点点头,又问,“我还能再见你么?”
傻孩子,仙凡有别的。天华心里笑骂他天真,从怀里掏出一颗珠子,色彩纷呈的琉璃珠,分明是豆丁那晚掉在地上,他当时特地把它捡了回来,本想收入自己的百宝箱,没想终究要物归原主。
“张开手。”他命令道。
豆丁一头雾水,却也不敢多问,乖乖地摊开自己的手掌。
他把大大的珠子放进豆丁的手心,觉得很是满意,展颜一笑,“精诚所至,金石开花,等你能把它养到开花了,就可以见我了。”
……
再之后老管家跑过来了,天华只得急匆匆地赶回天庭。他也没听清那个孩子最后对他的话,唯一记得的,就是他回首时看到的那双明亮的眼睛。
目似点漆。
所有的回忆都到这儿了。隔了五百年,世事变迁,听说那大闹天宫的孙猴子都已经去西天取经了,他也没有他半点消息。
自那之后,他与他,再无半点交集。
又过了五百年,佛祖几次开经讲坛,他几次看见孙猴子,坐得一本正经,目不斜视。
时间于他们而言太过漫长,相同的景色,相同的摆设,一看就是几百年。世世也没有轮回,一起推杯换盏的人,一转世就剩下自己一个。曾经的轻狂傲气,都被时间温吞掉了;曾经的旧人往事,也被时间煮得不见踪影。久而久之,所有的仙家都习惯用温和平缓的语调说着:
“善哉,四大皆空。”
天华殿的窗旁有一组柜子,堆满了金银珠宝,前边还有两个宝箱堵着柜门,在这个金碧辉煌的殿堂里它显得黯然失色。他挪开宝箱,扒开垂落下来的珠串,转动钥匙,柜子太久没动就会有些生硬,刺拉刺拉地拉开柜门下最后一层的抽屉,洁白的小花还在满当当的抽屉里面开放,还是那么朝气蓬勃。
可是时间已经走远了一千年。
他动动手,又把抽屉锁了起来。
第十章
窗扇不声不响地从外打开,皎洁的月色里,一个身影从窗外静悄悄地跃进来。
来人抚了抚衣服上的褶子,正得意时,一片青色的衣角出现在身前。缓缓抬头,那人与天华触目相对,脸上微笑如清风过湖,漾出一圈涟漪,“天华仙人,好久不见。”
“真君?”
南灵把食指伸到嘴前,“嘘”了一声,低语,“别吵了门口的小奴。”而后故作神秘地眨眨眼,把手从宽大的袖袍伸出来,手心里紧握着一根……分明是白天在将军庙前买的那个花里胡哨的糖人将军。
“凡间讲究礼尚往来,你可要妥善保管。”
南灵只说了这一句话,爽快地把糖人塞进天华手里,朝他挥了挥手,又顺着窗户翻了出去。
他似有千言万语要问,不过最后都被南灵眼睛里的温柔打散了。
随后,一夜再无别话。
第二天大早,天华照旧躺在后花园里的享受春日的阳光普照,才微阖上眼,就被天边一只脖子上挂了圈红线的丹顶鹤迎面撞了一下。
一根白羽飘落,天华干净的额头上留下一块红印。
丹顶鹤被撞得七荤八素,低空盘旋了一圈方脚步不稳地落在地上,心情不爽的把嘴里一封信扔到天华脸上。又“嗖”一声,振翅直冲云霄而去。
天华无言打开,只看上面用红纸黑墨写了一行字:
梅花仙子与王母娘娘相顶,还请灵君和真君前来商量。
“梅花……”天华自语。
梅花仙子和王母娘娘叫上板,想来就是一场大戏。天华和南灵赶到云霄宫的时候,宫门外里三层外三层站着各路仙家。天庭上清规戒律要守的太多,日子过起来漫长无聊,公平起见,他们拥有比常人更多的寿命享比常人更好的待遇……因此心底那些伟大的梦想,轻则经人间疾苦重则推上诛仙台的事,也就不堪一击了。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看他们眼中的个别人做他们想做又不敢做的事,笑谈几百年。
月老不知何时挤出人群,凑近天华的耳朵,“自两位仙君走后,梅花仙子没多久也就走了。老仙本以为这事也就完结了,谁料一大早金童就告诉老仙我这小姑奶奶竟跪到王母门口去了,听说是半夜就去了,一直都不见起来。”
天华顺着月老的视线看去。人源所向,王母娘娘的云霄殿下,素来傲骨铮铮的女子跪在轻雾迷蒙的云阶上,外人只看见一个清丽窈窕的背影。
梅花仙子的性子一直如此。
少时,天华的后花园里一到春天就是万紫千红争奇斗艳的场景,百花们细声软语地向他打招呼,他从不记得梅花有问过他什么,花都不曾开起;一到冬天,除了院子里那棵万年青,几乎所有的花树都躲在被窝里不肯出来,唯独梅花,以一种清寒之姿站在老松树旁屹立不倒。
他曾听半百的老松树劝她说,“小姑娘啊,何苦这么为难自己?放在春天,你也能脱颖而出的。”
正值青春的小姑娘们都愿引人注目,花树也不例外,费尽心思,有妖艳,有清雅,有香气扑鼻,也有那臭味冲天,每每春分,百花齐放,各有千秋。然做到梅花这一步的,却是少之又少。
“不,我只是想看看雪景罢了。”彼时,他听她说。
随心所欲,偏执的梅花,纵然成了仙也不收敛。说下凡就下凡,说嫁人就嫁人,就算头上有王母勒令、背后有万千指点依旧那番我行我素。
除了她那位什么都平平的丈夫外,谁都碍不了她。
“走吧,去看看。”恍惚中,有人拍上了他的肩。是南灵,嘴上微笑,“找王母求求情。”
手任由南灵拉着,浑浑噩噩地往前走,手心里都是那人传过来的暖意,有一刻竟希望这条路迢迢无边,保留现在这个状态一直走下去。
走到梅花身侧的时候,天华看见月老弓着身子,手里那根缠了红线的拐杖恨铁不成钢地往云地上戳着;“小姑奶奶,你有什么怨气往老仙这撒就是,跑王母这里干嘛来,还嫌自己惹得祸不够大么?关禁闭已经是开恩了,非要找一顿责罚,何苦与自己过不去。”
梅花抬起脸,一夜的风霜吹得脸色青白,眼睛下浓浓的黑眼圈,看起来比昨日憔悴了不少。天华又忽而忆起,原来她在他宫里时,每次大雪之后身上也要掉下来一两瓣花瓣来着,她犹不知,神采飞扬地告诉他“天华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一如往昔,现在仍犹不知地仰脸,从眉梢到眼底尽是笑意层层,“不,我只是想与他携手共老而已。”
走到云霄殿的时候,那人忽然撒开手,心绪如梦惊醒般飘了回来。耳边南灵话带三分笑意对门口的小仙女道,“劳烦通报,天华灵君与南灵真君请见。”
小仙女的粉脸登时便红,道,“娘娘就在里面等着二位。”语毕,又悄悄往南灵探去,恰巧对上他荡漾的桃花眼,慌乱地差点把门关上。
天华视若无睹地走进去。紫檀香炉,青烟袅袅,金雕玉琢的墙壁绘遍飞仙图,屋顶是来自东西南北四方的七彩飞虹交织而成,汇集处,一道九天玄光倾天而下,与青烟相接,一烟一光之间悬空一面巨大的圆镜,紫气腾腾。这就是传闻中的尘世镜了,不管你是仙是人是魔,凡最初生,生前死后都会记录在案。至于底下的香炉,开不得,看不得,去不得。
芙蓉帐内,王母宝相庄严地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