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光作者:葱白君-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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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的农民子弟兵都像打了鸡血一般,刚才李守贞那番话简直就是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人在城在!人在城在!”铺天盖地的声浪响彻云霄。不仅是士兵,挤在后方的平民百姓老弱妇孺也都跟着喊了起来。几十万或苍老或稚嫩的拳头高举在空中。为了过上好日子,为了保护了他们三十年的李大人,为了大秦,为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高喊的口号传到城外的官军的耳朵里时,郭从义正召集了全体军官在中军大营开会商讨战术,听到夹杂着稚嫩童声和纤细女声的呐喊声,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许久,久经沙场的老将白文珂叹道:“人心可用啊。”许久都没有人再发一言。他们的敌人不是李守贞也不是他手下的十万大军,而是戮力同心的平民百姓。青羽走出帐篷,隔着无数营帐的尖顶望向那高耸如云的城墙,心道也许李守贞才是正义之师也说不定啊。他不能让自己再想下去了,握紧了拳头转身又走进帐篷。
“大不了和李守贞耗着,他城里的粮草再多也有限。”青羽有了之前代州围城的经验,满不在乎道。郭从义摇头道:“李守贞从准备叛变的时期就开始广积粮,高价购买了附近十多城的粮草囤积着以备不时之需,和王晖匆匆忙忙投降契丹有天壤之别。若是干耗着,要耗上三年五载也不一定。”白文珂道:“正是,大军在此长期逗留对提供给养的周边州镇也是不小的负担。若能速战速决,方为最好。”郭从义心里暗骂这老匹夫,谁不想速战速决啊,老子又不是你这样混吃等死吃空饷的。说了这么多还不是想借故逃回去搬救兵。果然白文珂又道:“老夫年迈,不堪此重任,拟赴京师,向圣上禀明战况再由圣上另派有能人前来。老夫并非胆怯之人,实是力不从心,还请郭大人常大人勿怪。”常思道:“白将军无需多言,尽管去将息,此地有末将和郭将军镇守,李守贞断无逃脱之理。”
白文珂带着他的三万余残兵自去京师面圣。常思的年纪比白文珂也轻不到哪里去,却依旧每日骑着马去军前检视民夫作业,尽心尽力。但究竟是岁月不饶人,在白文珂的救兵搬回来之前常思就病倒了。郭从义无法,只得派军健护送常思回京。常思的五万余人撤走后,郭从义将大营前十步一哨改为五步一哨,时时派出斥候兵在营地附近转悠,防止李守贞趁虚而入。这般小心谨慎,还真不是杞人忧天。一日深夜青羽正在营中睡着,突然听得中军鸣锣,“备战!备战!”的喊声四起。青羽挺槊上马,冲向中军寻得郭从义,顾不得尊卑礼仪,大叫道:“给我三千马兵。”郭从义也不含糊,对不远处集结的一团马兵叫道:“徐指挥,带着你的人跟着杨指挥听他号令!”那徐指挥是个方方正正的汉子,麾下有三千天威马兵。青羽纵马过去,“徐指挥,你带一半人马往东,有条小溪沟。你带你的人埋伏在那里,等我以红灯为号便一起杀出,切记。”徐指挥喜道:“杨小将军是想炮制郭将军的打法?”青羽道:“不,你跟我去打城门。”
自从聚众赌博被郭从义训斥,青羽心下过意不去,从此闲来无事就骑着马在附近转悠,这才发现了东边的溪沟和西边的小土丘,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无奈这两处掩体都很窄小容不下三千人和马,只好兵分两路。这边两军在大营前交战,乱作一团。青羽耐心地猫在西侧的小山包后面,等李守贞的大军兵溃回逃。他特意全要了马兵就是为了马匹的脚力,能在被敌人发现之前一举冲开正在撤退的贼军夺下城门。他注视这营前的火光,突然愣了,那个骑着马冲在最前面杀红了眼的汉子不是徐指挥又是谁?这杀才,看到我方伤亡惨重就忒的沉不住气!他心里把徐指挥家里女性长辈都问候了一遍,扣上鬼面带着和他一起埋伏着的马兵队也加入了战团。青羽看到营前冲杀的贼军人数就知道李守贞没有倾巢而出,还留了一手在城里把守着。一千多人打城门也许能成功,但这一千多弟兄都得折在那儿。事后徐指挥就算想承担责任也没机会了,他在战斗中多处负伤,虽然撑到了贼军退却,但在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之内就殉了国。他的职位由他那营的姚副指挥顶上,这个姚指挥没有徐指挥那么脓包,在李守贞的第二次突袭里见了青羽的信号就一马当先冲进城去。可惜他和一小部分亲信冲得太快,不仅青羽的那队人马没来得及跟上被警觉了的守城军活生生关在了城外,他自己带的那一支队伍里也剩下了一大半都没冲进去。姚指挥带进城里的三百余马兵奋战到了最后一刻最后全体玉碎,他本人也做了俘虏。
青羽带兵连连受挫,十分气馁,倒是郭从义每次都对他好言劝慰。郭从义一向知道天武天威两军都是临时部队,从军士到将官都是些乡镇义军里抽调出来的农家子弟。这年头乡镇武装都归藩镇直辖,自成一派,一个个都是无冕之王自觉能和皇帝分庭抗礼。本朝又有开国皇帝的榜样在前,谁都知道精兵强将在这个时代就是藩镇节度使的性命,搞不好哪天就能发动个清君侧卫汉室之类的军事行动赚个皇帝来做做,再不济也能在自己被当做“君侧”给清掉的时候起兵自卫。兵多命就长,朝廷调兵的诏命下来谁肯乖乖把训练好的精锐部队调给你,都是去乡里村里随便拉点半大的少年强征入伍再参杂些老弱病残充充数来应付一下。所以天武天威两军里十七八岁的愣头青占了一大半,这些娃娃兵连怎么就当了兵了都稀里糊涂的。做了军官的精英也就只是一帮最好勇斗狠又参加过几次战役侥幸没死的家伙,连战术配合四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他不敢从本军内提拔副将也正是这个原因。这几次战斗青羽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心下赞许,对青羽的态度也好了起来。一次又一次掩埋了尸体和俘虏,郭从义掐指一算这围城也围了有三个月了。带来的十五万壮勇五之有三都已经被埋在了陶城到河中城之间的山岭中,只剩四万余人稀稀拉拉地把河中城勉强围住。郭从义每日都心急如焚,和青羽一起亲自带兵站哨防备着下一次偷袭,一面眼巴巴地盼望着朝廷派援兵。随着时间的推移军心越来越疲惫,倒是城里被围着的口号一日喊得比一日响亮。
好在李守贞在这两次战斗中也损耗不小,从此闭城不出一心过小日子。围城的军士一日日地听那些“人在城在”的呐喊,哪个不是伸长了脖子,盼星星盼月亮地盼望京城派来援军。终于在六月底有探马来报,京师派出天雄军节度使兼枢密副使郭威领十三万大军来勤。几日后两军相会,郭从义先流着泪朝东磕了三个头才起身去接诏命,好些围城的将士都激动得哭了出来。围城半年,全军从伙夫到大将个个都尘满面鬓如霜,看见这些精神抖擞的援军就跟看见了亲娘似的。“他奶奶的,京城那些穷酸办事真龟毛,这援军再晚些时日来就可以给我们收尸了。”郭从义对青羽道,“要是李守贞一鼓作气来闹个鱼死网破,剩下的弟兄们都得遭殃。这次可真够他妈侥幸的。”他想起恩师在他开拔前赠送的那首绝句;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打起仗来这命还真是天注定的,由不得自己。而这人,这军,这国家的前程如何,又有谁知呢?
☆、12 青羽 安骁:成败有定
12 青羽 安骁:成败有定
其实本来出兵支援郭从义这个肥差怎么着都轮不到郭威。出了兵就有军费可以拿,死了人就有空饷可以吃,更何况李守贞早就被打败了,只要继续围着河中城不愁他老死在里面棺材还不抬出来,这战功就等于是白捡的。刘承佑虽然年少贪玩可是并不傻,知道郭威刚投诚不到半年办事效率和忠诚度远远没有杨烈来得可靠。关键是白文珂逃回去搬救兵的前一个月出了两件事,让姓杨的全体在皇上心目中的形象跌破谷底。这两件事说穿了都不是什么大事,第一件是李太后有个亲戚想在朝中捐个乌纱戴,就以重金贿赂了苏逢吉讨了个许州兵马使的闲差。本来这事就这么完了,可是好死不死让中书侍郎杨邠知道了。杨邠出手干预,那人的差事最后就没讨成。这下苏逢吉脸上颇挂不住,他位居同平章事,在前朝就是宰相,居然连个小小兵马使的位置都不能说了算。一怒之下就倒打一耙,撺掇了李太后的哥哥李业在皇上面前说了一堆杨邠贪污受贿贩官鬻爵之类的事。第二件事是皇上想立自己的宠妃耿妃为皇后,杨晟听说了这事之后写了一大篇论伦理纲常的谏书,上书“皇后何过,若为废之,置礼义于何地!”这下皇上脸上也颇挂不住,但刘承佑脾气好,想想这说得也有理,就不再提换皇后的事了。可这杨晟不知见好就收,过了几天又上了个折子劝皇上收回赐给他宠爱的伶人的玉带,上书“军士百战,十死无生,尚无玉带之赐,优伶何功,得此殊荣耶?”这下皇上忍无可忍,摔了杨晟的折子怒道:“竖子何狂至此!”当下罢了杨晟的官,贬为庶民。就因为这两件事,讨伐李守贞的美差跳过杨烈落到了郭威头上。
郭威在中军召集所有军官开会,其实这个会也没什么开的必要。局势一目了然,河中城铁板一块,要么攻,要么围。攻耗兵力,围耗时间,二十几个从指挥使到都指挥使的将士七嘴八舌讨论了一个时辰都没能想出第三条路。“都给老子闭嘴!”郭威吼道,营帐里顿时变得落针可闻。郭威盯着一直站在墙角里笑着看戏的安骁道:“安骁,说说你的想法。”安骁不温不火,“回将军,末将愚钝,没什么想法。”“你少给我来这一套。”郭威一拍桌子,“一炷香之后不给老子想出个有价值的计策来老子就把你砍了。”
安骁对郭威的价值就在于他脑袋里的主意,这点郭威知道,安骁也知道。但是如果安骁总是能想到别人不能想的,做到别人不能做的,那过不了多久郭威就会觉得这小子已经在他的掌控之外了,紧张起来就要把安骁除掉,这点安骁知道,郭威也知道。所以郭威早就看准了安骁有拿下河中城的计策,只不过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肯说出来叫自己起猜忌之心。郭威虽是武弁出身但智勇双全,安骁这点小动作瞒不过他的眼睛。果然,半柱香的时间过后安骁道:“办法是有的,只怕太过劳民伤财。”
第二天,天雄军和郭从义的残部全体军士都接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命令:筑寨。
河中地方上所有的砖瓦匠木匠泥水匠都从各州镇被召集到河中城下,砖瓦沙土木料也由民夫推着牛车拉着从各地输送到此。已经在河中从春天守到夏天的军士们都快疯了,看这架势郭威是真准备在这里安家落户坐等李守贞老死了。郭从义望着七月的热浪蒸腾下苦着脸搬砖的天武军弟兄们,苦笑道:“这哪里是战场,简直是工地。”青羽和郭从义一起站在高处监督着底下的士兵和民夫忙忙碌碌东北西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在心里问候着那个不知道是谁的罪魁祸首。忽然看到一个庄稼人模样的汉子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