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长-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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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话,陆庭年心下又是一惊,盯着杨公公的眼神越发错愕起来。他知道皇上自幼体弱,本以为是登基后国事缠身这才积劳成疾,甚至还想过会不会是遇上了歹人、刺客受了伤,却唯独没考虑过那病竟会是因为惦念着自己。心里一疼,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杨公公叹了一口气,道:“如此,便也不瞒着大人了。先皇将大人派来西域时,皇上极力反对,被先皇罚了,伤了内里。心里呕着气,又牵挂着大人,没好生将养,便落了病根。登基时身子已经大不好了,只是一直瞒着。那时因为有先皇的遗诏不能招大人回京,皇上心里无奈。好在先皇只说让大人连任大都护,没有说明年限。皇上就想着,等这三年任期一过,便恢复大人大将军的头衔,让大人回京供职。可谁成想,前段日子在朝上议及此事时,又遭到一众大臣的反对。老丞相为了避嫌甚至也称病不上朝了。皇上又急又气,这病也就越发得严重起来了。”
“太医们是如何说的?”
“太医们只说皇上是忧思过重,若能放宽了心,这病便能有起色。奴才心里明白,只有大人在了,皇上的病才能好。皇上这是心病,那千年的人参万年的灵芝,便是再好也医不得心病啊。”
陆庭年此番本就是秘密回宫,所以杨公公这一番话,自然不是盼着陆庭年这一回去就能在朝堂上扭转乾坤力挽狂澜,甚至都没指望他能让皇上的病就此有所好转,只是从皇上还是太子时起就伺候了这么些年,到底不忍心看着皇上的心思就这么落了空。
杨公公看陆庭年的表情呆愣着,而自己能说的也已经尽数说了,便摇头叹气地回营帐里去了。
篝火仍旧哔哔啵啵地燃着,陆庭年坐在那儿。空泛的眼神映着火光。
挨了罚?!难不成是被先帝打了板子么?怪不得自己往西域赴任之时也没能得他相送了。那小小的人儿气性何至于这样大了?先帝之所以会派自己赴任西域,无非就是想借此机会迫他服个软,他若能保证断了那念想,以先帝对他的疼宠也定然是舍不得拿他怎样的。本来是极聪明的人,怎么这件事上就丝毫不懂得迂回呢?自己又有什么好,值得他如此了?
恍然又想起十四岁得了武状元那年,领军出征的前一晚,那少年太子溜出宫去寻他,拉了他的手说“喜欢”。月白色的袍子更衬得他脸颊绯红,惹得陆庭年忍不住“咯咯”笑着打趣他。他被笑恼了,又害羞得紧,便端起太子的架子:“本宫命令你速速退敌,平安返朝。若是伤了你自己,本宫就……就……”威胁的话还没说完,又别别扭扭地贴近他怀里,搂了他的腰,一叠连声地叫他的名字:“庭年庭年庭年,你答应我,定要好好回来。”
再一恍便又是自己从九死一生的战场凯旋,刚被册封为正一品的骁骑大将军,本该最是春风得意。却不防走在街头巷尾听到的尽是百姓在谈论即将到来的太子妃册封大典。七宗五姓曹家族长的嫡孙女,知书达理,美貌天成,背后又有当朝最雄厚的家族势力支撑,与当今太子殿下正是天作之合一对璧人。没过几日,一道圣旨进了他的将军府,撤掉他将军的头衔责令他赴任西域大都护 ,启程日期便定在册妃大典的第二天。所有人都感到惊诧莫名,纷纷感叹君心难测,唯有陆庭年自己却隐隐地有了些如释重负之感,似乎只有这样才理所当然。只是走之前都未能得见那少年一面,一别就是六年。
陆庭年脑子转过许多七七八八的念头,但都是一闪就过了,没抓住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再见
秦嘉朗在大漠里寻了两天,才寻到了奎尼和那个二十个侍从。目力所极,只有一小片阴凉,他要找的人就在那阴凉里休息。其余人听到响动都警醒起来,只有奎尼依旧兀自睡得正酣。秦嘉朗将醒来的人打发去各自整理装备补给,自己便坐在了奎尼身侧,伸手就要去捏他的鼻子。哪知手在半路就被人挥开了,秦嘉朗一愣,对上了那双蓝色的眼眸,清澈透亮,没有半点睡意。秦嘉朗撇撇嘴,讪讪收回手。“我还道你跟在大人身边这么些年,却没学来半点警惕,原来早就醒了。”
“我知道是你。”奎尼“嘿嘿”笑着坐起身,胡乱拍打着身上的沙子。看着扬起的烟尘呛得秦嘉朗咳嗽连连,他笑得更恶劣。“大人已经赶回仰安去了?”
“是,这会儿估计已经出了西域,快则再有七八日就该能到了。”秦嘉朗一边掩着嘴巴瓮声瓮气地回答,一边挥着胳膊,徒劳地企图将围着自己飞舞的细小颗粒驱散干净。
秦嘉朗估计得不错。
此时陆庭年一行人已经上了平坦的官道,一路向京城疾驰而去。杨公公看得出陆庭年心急如焚,直让他莫要顾虑自己,晚上不必留宿驿站。加之秦嘉朗又早已飞书给沿途各个驿站,命他们备了最好的马,只等陆庭年经过。如此快马加鞭披星戴月,往常需要半个月的路程竟真给他们不到八天就走完了。
京城就近在眼前了。
在离城门还有一段路程的地方,杨公公打发了跟了他一路的几个侍卫,命他们各自回宫复职。而陆庭年揣着杨公公给他的腰牌,乔装成车夫,驾着马车顺顺利利的进了宫门,直奔皇上的寝宫而去。
陆庭年在外间等着,擂鼓的心跳让他感到呼吸格外困难,没一会儿杨公公便来叫他进去。陆庭年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脚下怎么都迈不开步子。杨公公掩上殿门,将当值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打发走,只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候着。
陆庭年的面前仿佛绵亘着这漫长的十年光阴,一步一步,他看着自己穿行其中,疆场上厮杀,大漠里跋涉,身材逐渐挺拔,眉目越发硬朗,可尽头处却永远是他记忆中的清隽少年,在月色下扬着调皮狡黠的笑。直到那记忆中熟稔的笑容忽而撞进了瞳孔,他忍不住盯着看了半晌,躁动的心在那泉水般目光的注视下恢复平静,而后虔诚地跪下,额头点地,行君臣之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双光着的脚丫出现在眼前。“陆庭年,你跪我?”
不是记忆中少年的声音了,听起来很是温醇,似乎还带着些愠怒。陆庭年想着一边将身子伏得更低。不想慕濬尧竟盘腿在他跟前坐了。陆庭年在心里叹了一声,这任性起来倒还是与十年前没什么差别,只得直起身子:“地上凉,皇上还病着,快些起来吧。”慕濬尧不动不说话,只直直地看到陆庭年眼里去。
“濬尧。。。”陆庭年无奈地唤他的名字。
皇帝这才高兴起来,笑着向他伸手。“我没有力气了,你抱我。”
“我身上脏着。。。”
“朕命令你!”
陆庭年再次叹气,站起来弯下腰将坐在地上耍赖的皇帝抱到床榻上,刚要离开,却不防被他揽在脖颈上的手一使力,自己也倒了下去,险些压在他身上。
“我累了,你陪我躺躺。”
陆庭年一只膝盖跪在床上,胳膊肘撑在皇帝两侧,姿势好不尴尬,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简直拿他没有任何办法,可又不想就这样脏兮兮地躺在这龙塌上。正左右为难,皇帝倒是先松了口,可说出的话却让陆庭年哭笑不得:“你急着见朕,朕心里倒是十分高兴,可也先把自己弄弄干净才好。算了,先去洗洗吧。”一边说还一边撇撇嘴,装模作样地把胳膊凑到陆庭年鼻子底下。“朕也一道去。闻闻,朕都被你熏臭了!”
“皇上!这。。。”这成何体统?!你是君,我是臣,同池共浴,传出去岂不是平白让人笑话!慕濬尧可不管他那么许多,直接将他扒拉到一边,冲着外面叫唤:“杨德忠,伺候朕沐浴更衣!”
“嗻!”杨公公隔着门应了一声,便着人去准备了。
陆庭年还想推辞,皇帝斜睨了他一眼,紧接着一句话便将他堵得没了下文:“瞧你蓬头垢面,又是一身太监服,哪个能晓得你是谁。朕要人伺候,你跟着谁还能说了什么去不成?”
皇帝的寝宫后面,是借着地势建造的一处别致精巧的温泉浴池。浴池前的石阶上铺满绿茵茵的苔藓,池壁由经过打磨加工的十数块巨大蓝田玉压缝交口镶拼而成,四角各有一个闸门,嵌着口衔宝珠的龙头。清澈透明的导引渠水潆绕四围,雾气缭绕,水光潋滟。
皇帝照旧是赖着陆庭年,让他抱了来的。
进了浴池,陆庭年发现一应沐浴用品衣物已经被摆放在一边,却不见伺候的宫女,想来是被杨公公打发了,这才放心了些。他伺候好皇帝,自己也褪了衣衫进了池子,只是却离了他八丈远。隔着层层雾气,两人都只能看到对方朦朦胧胧的影子。
从在大漠里接到密函起,陆庭年就不眠不休疲于奔命般地赶了十来天路,此刻被温热的泉水包围着,人一放松下来,倦意便一波一波袭来,头枕在池边上只觉得昏昏欲睡。慕濬尧靠近的时候他也没有察觉,直到浸了水的巾子擦上身体,才猛然惊醒,来不及反应之间便已经下意识地一把擒住了在胸膛上擦拭的手腕。看清来人,又赶紧松了力道,想要去他拿手里的巾子自己清理。慕濬尧却没依他,挡开他的手:“你累了,只管睡会儿,我帮你。”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到汨汨的水流声。慕濬尧神情专注,看着手下沾了水的肌肤泛着古铜色的迷人光泽,动作细致地一寸一寸擦过。遇到有疤痕的地方就更是小心翼翼。
“这是……箭伤?”慕濬尧的手指停在陆庭年左侧锁骨下面一点,指尖虚画着那伤痕的形状。似是怕弄疼他一样,说话都不敢大声。“疼不疼?”
陆庭年低叹一声,夺过他手里的巾子,随即将人揽进自己怀里。“别管那些了,好好与我说说你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嗯?”
作者有话要说:
☆、十年(一)
仲夏时节,暑热难当,聒噪的蝉鸣更是惹得人心下烦闷。手里的《孝经》临了一半,少年太子便有些坐不住了,心浮气躁地甩了笔,任笔尖在还没写完的一张纸上洇开一团乌黑的墨迹。在一旁伺候的杨公公见状赶忙递上一杯解暑消热的凉茶。“殿下,累了便歇歇吧。”
慕濬尧接过杯子猛灌了两口。“西边可有什么消息了?陆庭年他们走到哪了?”
杨公公忍不住笑起来:“殿下可真是急糊涂了不成。皇上昨儿个才接到纳戈的降书,他们第一次向我大椋遣使朝贡,那百十来人的使者团需要的时间不说,单是大军开拔恐怕也少不得十天半月的准备,陆将军便是再快,只怕这会儿也还没出了西北大营呢。便是已经上了路,十万人马恐怕也要走上一个月。殿下倒是急成这样了,也不怕给陆将军知道了笑话。”
“你若不去多嘴,他哪里就会知道了。”慕濬尧将杯子还给杨公公,还不忘威胁一句:“不许告诉他,他若知道了本宫唯你是问。”
“嗻,奴才明白。”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外边太监传报:“二皇子殿下到——”
“这小东西,怎么这时候跑来了。”慕濬尧从书桌后走出来亲自去开了门,将险些撞上自己的弟弟一把捞了抱在怀里,在临窗的罗汉榻上坐了。“你不跟着嬷嬷好生午睡,跑到皇兄这里来做什么?”
怀里的小人儿正捧着杨公公递上的凉茶,喝得呼�